第869章 选角

几个人先是路过一个搭着外景的场子。

场子中间砌着一堵半截的土墙，墙上刷着标语。一架机器架在铁架子上，正对着墙根。

十几个穿军装的人排着队往前走，走到墙根底下，领头的一声喊，后头的人跟着往上冲。

机器后头站着个人，举着手，喊了声停。演员们都站住了，回头看他。

那人摆摆手，说重来。

这些人也不生气，重新退回去，再排好队，再冲一遍。

闫解成在旁边看了两回。

这年月拍电影，是真下功夫。一个往上冲的镜头，来来回回拍了四五遍，就为了那个感觉。

墙根底下还摆着些零碎，有几支木头做的假枪靠在墙边，有一个水壶，一个挎包，还有一顶帽子扣在土堆上。

这些东西看着粗糙，可摆在那儿，那堵墙就不空了，人往上一冲，也像那么回事。

墙是假的，枪是假的，人在里头跑也是假的，可那股子认真的劲头是真的。

现在国内电影拍摄的还是比较粗糙的，可是这些人的认真劲是后世那些小鲜肉比不了的。

这年头讲究一个真实，至少不会单手就能硬扛力劈华山。

他心里头觉得现在的也挺不错多。

再往前走几步，又是一个场子。

这里头搭的是一间屋子，只有三面墙，四四方方的，人从空的那一面进去，机器架在外头。

屋里摆着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贴着画。有个上了岁数的演员坐在桌子后头，手里捏着笔，半天下不去。

导演在外头喊了一声，让他再来一遍。

那老演员把笔放下，揉了揉脸，重新坐直了。

闫解成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就一个低头的动作，人家来回琢磨了七八遍。搁在平常，谁低头不是低头，可搁在这一行，低头也有低头的讲究。

汪厂长站在旁边，背着手也没说话，看得出来，他对这两个拍摄场地有底气。

再往里还有一处，拍的是外景，一群人在院里来回走，像是在赶集。人不多，是那几个人摆出来的阵势。

机器架得远，演员站得密，前头的人一动，后头的人就跟着动，看着乱，细看又乱中有序。

闫解成站定了看了一会儿，也没看出什么门道，他就觉得挺热闹。

绕过那道矮墙，到了另一处场地。

这里头人更多了。几排长凳摆着，凳子上坐着人，前头空出一大片地方，铺着青砖。

门口还站着几个，手里捏着纸，一边等一边低声念叨着什么。

有个年轻的把纸举到眼前，嘴皮子一直在动，念到一半忽然停住，把纸翻过来又看，看完了接着念。

还有个女的靠着墙，眼睛闭着，也不知是在背词，还是在给自己鼓劲。

这些人半点架子没有，倒像是等着进考场的学生。

汪厂长领着他们，在一排椅子后头站定了。

跟前摆着一张桌子，桌子后头坐着几个人。有个戴眼镜的手里捏着剧本，有个留分头的，一直在旁边跟人嘀咕。

桌上摊着一张名单，一支铅笔搁在边上。

周同志凑到闫解成耳朵边，小声告诉他，那个戴眼镜的是导演，那个留分头的是编剧，是给他那部小说选角的。

闫解成点点头，没说话。

演员一个一个地往中间走。有的念两句台词，有的比划两个动作，有的干脆站定了，让前头的人看。

桌后头那几个人，谁看上谁了，就在纸上记一笔，看不上的，摆摆手让人下去。

上来一个，念了没两句，导演就摆了摆手。那人就退到一边去了，脸上看不出什么。

又上来一个演员，这回导演没摆手，让他再念一遍。念完，又让他往前走两步，再退回去。

底下的人交头接耳，说这个八成有戏。

桌上那张名单，勾一个，划一个。

汪厂长偶尔低头看一眼，跟导演嘀咕两句。说的什么，闫解成听不清，他也不去打听。

他心里头清楚，这一场是人家专业的在干活。他一个写书的站在这儿，顶多算个看客，真有话要说，也得等人家定下来，再商量本子的事。

又上来一个中年汉子。他念了一段台词，嗓门不小，可桌后头的导演皱起了眉。

汪厂长在他念到一半的时候，跟导演低声说了句什么。

那人念完，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见没人开口，自己退了下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张桌子，那一眼里有着明显的不甘。

中间歇了一回，有人端来一整壶水，挨个儿给人倒上，小周也递给闫解成一杯。

闫解成接过来喝了一口，是凉的，他也不挑。

周同志凑过来，压低了声。

"小闫，你别看这些人长得都差不多。"

他说。

"导演一眼就能分出高下来，人家是吃这碗饭的。"

闫解成点了点头。

"那我更看不出什么了。"

他笑着回了一句。

休息过之后，接着往下上人。

这时候上来一个男的，念到一半被导演摆手叫停。他也没慌，站直了，等导演说完了，才慢慢退下去。

又上来一个，年纪不小了，头发梳得一丝不乱。他台词念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送。

前头这些人进去得快，出来得也快。桌后头那几位谁也不多说什么，看完了就在纸上划一笔，抬手让人走。一个人下去，另一个人上来，前后不过两分钟。

这场面看着挺吓人，有的演员手心攥出了汗，有的演员上来之前，先背过身去深吸一口气。

有个小伙子念完了，手还在抖，一直走到门口，才慢慢缓过来。

闫解成站在后头，看着这些人上来下去，忽然感觉这演员也不是一般人可以做的。

这些人，有的还年轻，有的已经不小了，为一个角色，排着队过来，把看家的本事都使出来，成不成还不知道。

他写书的时候从没想过这些。一个人在屋里一笔一笔往下写，只管把字写出来，至于这些字往后会变成电影，会跟谁发生什么关系，他从来没细想过。

今天站在这儿他才明白，一本小说能走多远，从来不只是他一个人的事。

写的时候是一个人的事，写完就不是了。要印，要卖，要有人读，要有人议论，如今还要有人来演，来拍。

他这个作者，搁在这一长串里头，也就是最开始的一环。

桌上那张纸，又添了几笔。

这半天上去下来的人，闫解成没数，少说也有几十个。名单上划得密密麻麻，有几个名字后头打了勾。

有几个名字前头画了圈，后头还添了一个问号，大概是留着再议的。

汪厂长又低头看了一眼表，往椅背上靠了靠，什么也没说。

周同志站在旁边，本子拿在手里，一直没往上写，他今天记的比平常少多了。

轮到下一个。

一个姑娘从侧幕里头走了出来。

她看着年纪不大，穿了件半旧的蓝布褂子，头发挽在脑后，脸上干干净净。

她走到场子中间，站定了，先朝桌子后头的那几位，微微鞠了一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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