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六十二章 房闱揭私隐
荣国府,荣庆堂。
堂中湘帘低垂,薰香滞不散,偏衬得人心绪沉郁,只余檐外蝉声聒噪,愈显场面尴尬。
迎春带着芷芍等人,齐齐掀帘退出,众人步履匆匆,皆是避走脱身之态。
唯晴雯素性刚烈、气性偏高,移步之间,鼻间隐有轻哼,微含不忿,却也不敢造次,只随众人一同退出。
王夫人见自己二句言语敲打,迎春就抵挡不住,得到贾母半句由头,便带着贾琮的女人,灰溜溜的退走,半点底气都无。
都说二丫头今非昔比,早褪去旧日木讷,是个能干的管家姑娘,看来也不过如此,比起自己手段老辣,实在还太稚嫩了些。
王夫人正心中得意,突听那刺耳笑声,正是王熙凤所发,心头骤然一沉,莫名的一紧。
她被王熙凤多次作践,几番拿捏折辱,心中早积夏阴霾惧意,听到这凤辣子开口,身子都僵了几分,不由自主便怯了。
她一时翻起满腹忐忑,不知王熙凤又说什么歪话,要来作践挤兑自己。
自己好歹是她姑母,她如今愈发过份,半点不讲长幼尊卑。
但自己说贾琮难以生养,这话难道还有错吗,他屋里三四个女人,愣没一个鼓起肚子,可是铁板钉钉之事,看凤丫头怎说出个不是!
却听王熙凤笑道:“二太太方才的话,可说的太急了些。
这生养子嗣之事,可不是说来就来,还是要顺其自然,不是早生养就好,缓生养便是不好。
我和二爷成亲多年,这两年才养了大姐儿,这养孩子的事情,以后也是时日方长,何须这般急吼吼的。
琮兄弟房里虽没动静,可他如今还不到十七,一身武艺,气血充足,官爵贵重,福气惊人,将来子嗣繁盛,半点都不稀奇。”
……
贾母方才听王夫人言辞,实在颇犯忌讳,心里已微微不悦,儿媳这明里暗里话头,竟说长房孙子生养不宜。
如今琮哥儿掌着二府家业,贾家靠他支撑门户,要真的子嗣不顺,那可是贾家天大祸事,儿媳妇说这种暗话,实在太不吉利,也太不中听。
凤丫头身为长房长嫂,听了自然心中不服,见不得小叔子被人诟病,出头站台维护,原也是清理之中。
只是两房又暗中较劲,若此刻又当众互掐,薛家太太还在堂,白让外人看笑话。
贾母不愿家里人内耗,自要出面捣个糨糊,灭了两处火气,省两姑侄又干架。
连忙笑道:“凤丫头这话在理,琮哥儿十六封侯,又闯出这么大功业,这般福气可是世间少有。
他这样的人物,福气自然极好,子嗣血脉繁盛,再平常不过的事,如今都还没成亲,哪用的着急这些。
我瞧芷芍、平儿这些丫头,也不过才十六七,身子骨还娇嫩些,未到好生养的年岁。
丫头年岁大些,气血充盈,养孩子才更妥当,更是急躁不得。”
……
王熙凤立刻顺势接话,笑道:“老太太是老道人,这番话极有道理,琮兄弟命数尊贵,子嗣也该循序渐进,哪能火急火燎,叫人看着不体面。
要说这养孩子的事,宝玉和琮兄弟同岁,他倒是赶到了前头,倒是叫他得意一回。
我听说彩霞入房头,不过才一个月时间,便已怀上身子,这等便利事情,当真从未听过,是个福气的丫头,二太太当真好眼光!”
王熙凤这话虽是寻常,但她偏偏提了彩霞,还提到彩霞入房一月,便怀上了孩子,旁人听了都不以为意。
唯独王夫人做贼心虚,因王熙凤所言,句句都踩到她心上,戳中她心中最大的隐秘。
彩霞怀胎有孕,是她心中最大的倚仗,也是最深的耻辱,更是最大的恐惧。
若是这桩天大隐秘,终有一日被人看穿,那对她无异万劫不复。
此刻被王熙凤无心点中,王夫人浑身虚浮,坐立不安,一颗心好似踩了高跷,七上八下,来回晕眩,没着没落的……
她心中反复思量,一味的宽慰自己,彩霞之事十分隐秘,当初处事之时,更是处处小心。
且事发皆在东路院,西府中人难以得知,更没在王熙凤跟前露过痕迹。
即便凤丫头再精明如鬼,也绝难知此事根底,倒是不用太过担心……
……
即便王夫人心中笃定,此事没露出破绽,但是众人在堂,老太太就在跟前,王熙凤触碰到话题,依旧让她有些发慌。
王熙凤继续笑道:“彩霞在生养上这般好使,说明宝玉这事上极顶用,这事若有不成的,必定是旁人不行的。
比如彩霞就能成事,袭人和彩云便是不行,旁人那个还看不出来。
不过丫头身子不济,倒也无关紧要,即便侥幸诞下子嗣,也只是庶出旁支,能否养得长大,能否诞下男丁,这都是两说的。
二太太膝下就宝玉一个儿子,尽快养出嫡出血脉,这才真正顶门立户,老太太,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贾母知道儿媳方才那句话,虽也说的隐晦,旁人哪听不出意思,方才二孙女和几个丫头,走的急匆匆的,各人脸上可不好看。
凤丫头是长房长嫂,自然与琮哥儿一条心,她又是个厉害性子,岂会无动于衷的,眼见姑侄两个又要卯上了。
方才自己一番话圆场,便是怕这两房又杠上,虽贾母心中清楚,这火头怕是不好踩灭,正有些小心翼翼。
只是凤丫头说话绕圈子,不是说着琮哥儿养孩子,怎么就说道宝玉身上,她这算什么章法?
只是王熙凤一番话语,却是半点没有毛病,贾母可说不出不是,笑道:“我们这等世家大户,养孩子正脉嫡出要紧,这道理自然没错的。
不过琮哥儿还没成亲呢,如今说这个为时过早。”
……
王熙凤笑道:“琮兄弟自然还不到这时候,可宝玉却已明媒正娶,可是已到了时候……”
王夫人一听这话,骤然通体冰凉,顿时明白过来,王熙凤闲扯到彩云,并不是看破什么玄机,而是话意阴险,确是另有所图!
虽然儿媳妇身上干净,并没有要命的私隐,可对王夫人而言,却另有天大干系,因儿媳和儿子没上过床,并没做过夫妻……
这一桩要是被人察觉,二房一样颜面扫地,王夫人心中一阵发寒,觉得自己活得好难,不管到了那头,都是都堵得喘不过气。
王熙凤脆爽的笑声,听着颇为靓丽悦耳,但到了王夫人的耳中,却如魔音灌耳般恶毒,搅得她五脏六腑皆乱。
“老太太,宝玉是极顶用的,彩霞入房不过才一月,便已怀上孩子,我想着宝玉媳妇进门,算着也有小半年时间。
至今都没半点动静,倒让丫头赶到前头,看着倒真真可惜,我平日见弟妹进出,腰板步态爽利风火,瞧着别提多精神。
要不是少奶奶装束,光瞧她这身姿模样,跟大闺女没两样,水灵鲜活的气派,妇道人家可少见,瞧着真让人羡慕……”
…………
王夫人听了这话,脸色顿时一变,凤丫头居然能看出,宝玉媳妇还是个姑娘,她都是怎么看出来的。
难道宝玉媳妇日常进出西府,与人言语不够谨慎,不小心露出什么口风,竟被凤丫头抓住痛脚。
可宝玉媳妇也是精明人,她没和宝玉做过夫妻,这可是桩内闱丑事,她也是要脸面的人,怎么会自露把柄,叫他人抓在手中……
而且宝玉媳妇真露出马脚,凤丫头这般恶毒的性子,方才便不会这般说话,必定会当众戳穿,作践二房名声体面,哪还会这般客气。
不过宝玉媳妇还是大姑娘,即便言语缜密,没露出破绽,举止形态总有不妥,凤丫头是个精明人,看出少些痕迹,也是难免之事。
……
不说王夫人听了王熙凤这话,心惊肉跳,反复思量,生怕此事被人看穿。
即便贾母听了这话,心中也泛起古怪,她是个世故老妇,一辈子沉浸内宅,也算是见多识广。
夏姑娘平日出入西府,老太太并没特别留意,突听王熙凤这番话,言辞古怪促狭,勾起了老太太的心思。
想起夏氏日常身姿体态,眉锁颈直,腰杆板正,水润鲜活,确实少些妇人气,凤丫头虽话语刁钻,眼光却是毒辣。
不过宝玉媳妇毕竟是新媳妇,还未到双十之年,血气旺盛,又没有生过孩子,瞧着鲜嫩一些,倒也不算什么怪事。
贾母虽是精明老妇,毕竟不能未卜先知,即便王熙凤之言,勾起她几分疑虑,终究是没影的事,也就懒得费心思多想。
……
在座的薛姨妈和李纨等人,都是老练的妇人,听出王熙凤言语揶揄,讥讽宝玉媳妇虽已嫁人,瞧着却像鲜活大姑娘。
她们都是过来妇人,明白王熙凤话中有话,暗指宝玉夫妇不和,房闱床笫必定不妥。
不然宝玉媳妇身为人妇,不该是这般身形摸样,更不该进门小半年,小妾能一索得孕,她确毫无动静,岂不叫人生疑。
薛姨妈只觉姐姐讥讽琮哥儿难生养,凤丫头身为长房长嫂,自然不肯示弱,转而讥讽宝玉媳妇不会生养,针锋相对,一报还一报。
薛姨妈平日少与夏姑娘往来,对她身形体态倒没留意,对这桩由头一时不入心,却也存了念头,想着以后仔细瞧瞧,是否如凤丫头所言。
……
但李纨却与薛姨妈不同,她是二房大媳妇,平日与夏姑娘同住东路院,虽来往不算密切,却几乎日日见面,对弟媳妇自然熟悉许多。
薛姨妈听了王熙凤之言,并无太多的疑虑,只觉是贾家两房掐架内斗,但李纨听了王熙凤之言,却从平日并不在意,顿时生出不少怀疑。
因她也是生养过的妇人,清楚妇人和姑娘的不同,弟媳妇平日身姿步态,确不像个新嫁之妇,凤姐虽嘴巴刻薄些,但也不是随口胡说。
虽宝玉新婚之夜,闹出偌大的是非,因王夫人下了严令,让宝玉院中丫鬟婆子封口,谁要泄露半点风声,一律乱棍打死。
但这种内宅丑事,极难封死口风,宝玉院中人口不少,时间过去长久,终究会生出流言。
虽因王夫人执掌二房,风声不至传出东路院,但李纨身为二房长媳,也曾听到风言风语,不外乎说宝玉与媳妇不睦。
如今听了王熙凤话语点拨,李纨再想起日常蛛丝马迹,越发觉得此事不假,宝玉夫妻必是失和,将来子嗣血脉怕是不顺……
……
此时,王夫人心中一片慌张,儿子儿媳新婚不和,至今都未同房,当此事掩饰严密,王夫人管束下人口舌,向来不为人知。
但这种夫妻之事,东路院内总有风声,原本只是捕风捉影,众人或许并不深信,但被王熙凤一口叫破,从此便留下怀疑话头。
原本不被在意之事,便会被有心人留意,只要埋下怀疑种子,再隐秘的事情,也容易叫人揭穿,这凤丫头实在太恶毒了!
王熙凤见自己话语出口,姑妈便脸色大变,一副心中有鬼模样,她不由得趣暗乐,原本留意宝玉媳妇身段,怀疑她没被宝玉睡过。
如今姑妈竟这般嘴脸,只怕这事多半是真的,王熙凤大为振奋,只要抓牢这桩把柄,不怕姑妈不服软,不然就撕烂二房的脸面。
笑道:“宝玉媳妇毕竟还年轻,小媳妇没怀上子嗣,这也是常有之事,就像琮兄弟的丫头,正巧也都没喜,更是稀松平常。”
贾母一听这话,心中也是苦笑不得,二儿媳这般点本事,偏爱在人前耍宝。
她讥讽琮哥儿的丫头不会生养,结果被凤丫头倒打一耙,笑话宝玉媳妇鼓不了肚子,实在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贾母正想说话转圜,二媳妇既已碰了钉子,这事还是就此作罢,要让凤丫头折腾下去,怕是会不好收拾,被薛家太太看笑话。
只是没等贾母开口,王熙凤便笑道:“宝玉媳妇一时无喜,二太太也无须焦急,这也是常见的事,找个大夫瞧瞧,说不定就成了。
刚巧我就知道一位好大夫,精通妇道生养调理,不怕二太太见笑,我便得这位大夫汤药调理,这才能养了大姐儿。
明日我就传话让大夫上门,给宝玉媳妇好生瞧瞧,只要他上手一搭脉,便什么底细都清楚了!
待到对症下药,保准弟妹今年就落胎,到了明年今日,二太太就能抱大孙子!”
……
王熙凤说的来劲,满脸都是笑意,越发美艳动人,可看着王夫人眼中,却似罗刹戾笑,满心不怀好意,叫她心惊肉跳。
那些擅长妇科的名大夫,听说搭脉功夫了得,妇人若是怀了身子,只要养到四五个月大,光搭脉就能知晓男女。
即便彩霞已足了月份,王夫人也不敢让大夫搭脉,免得以后失了腾挪余地……
要是让这种大夫给儿媳搭脉,还有什么事能瞒得住,要是儿媳身子没毛病,凤丫头必定还会鼓捣,让大夫给宝玉搭脉……
到时自己手段再厉害,宝玉不能人道之事,只要也很难瞒住,所以绝不能让宝玉媳妇瞧大夫!
……
贾母听了王熙凤之言,也不由大为动心,凤丫头和琏儿成亲多年,肚子都没有动静,竟被这大夫瞧好的,这大夫的手段可不俗。
老太太偏心次子和宝玉,如今二房成了偏房,曾孙贾兰丧父,总是先天不足,宝玉早些养出嫡子,才能支撑二房门户。
王熙凤这一番话,正中贾母下怀,笑道:“既有这样的好大夫,自然要请来见见,新媳妇气血不调,也是常有的事情。
请个好大夫瞧瞧,若是调理得当,便能坐下胎来,那可就太好了。
凤丫头这主意正经,明日就请大夫上门,这事可不能耽搁。”
王熙凤兴高采烈,她认识的那个大夫,是神京数得着的名医,医术高明,旁人想要胡混,那就是白日做梦。
只要让他给宝玉媳妇搭脉,再瞧瞧她的气色,姓夏的是不是大姑娘,八成都能给断出来。
到那时二房可就出了大丑,自己姑妈再抬不起头,看她以后还怎和大房较劲。
……
王夫人见贾母都附和此事,愈发有些胆战心惊,要是引了那大夫上门,只要露出半点破绽,自己还要不要活。
慌忙说道:“老太太的主意自然是好的,只是凤丫头能想到的,我早已想到了,早请了高明大夫,给宝玉夫妇调养身子。”
王熙凤听了这话,目光微微一亮,总觉的哪里不对,但一下又抓不住头绪……
贾母听了好奇,问道:“你倒是想的周到,只是生养调理之事,可是极精细的手段,必要好大夫才能成事,若是庸医反受其害。”
王夫人已被逼到墙角,只想找个合适话头,赶紧推脱了此事,不然真请了那大夫来,可就被王熙凤长了耳目,这可要坏了事情。
即便她不愿露出底细,一时之间却无他法,好在那人得了自己好处,给宝玉诊病以来,一向都是守口如瓶,并没有泄露风声。
若自己随意拿他人搪塞,凤丫头这缺德东西,只要稍息打听,必定会节外生枝……
王夫人咬牙说道:“这大夫也是名医,老太太必定也听过,便是太医院的胡太医,这人最精通妇道生养之术。”
王熙凤听了这话,心中不禁留意,这两年家里常走动的名医,大多是那位张友士,前些年常有太医走动,来回便是固定两人。
一位是王济仁王太医,给老太太瞧过病,另一位是鲍太医,曾给林妹妹瞧过病,并没有听过这胡太医,不知二太太从哪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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