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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六十一章 和亲镇边局


大周宫城,乾阳殿。

  嘉昭帝语声冷厉,甫一开口,满堂肃气顿生,殿内原本微缓的氛围,骤然沉凝,落针可闻。

  贾琮躬身回道:“圣上圣明烛照,洞彻边微机变。

  如今河套北境兵戈暗涌,危局将现,诺颜却骤然抽身南下,亲赴南境工地。

  看似疏于北防,自露破绽,实则刻意示敌以弱,令安达汗心生可乘之机。

  昨日河套密报之中,另有言道,诺颜亲至南境督造四方城,更将四方城筑城牧民,从原先五百之数,数日之间骤增至两千余人。

  草原部落向来全民皆兵,户户抽丁,人人可战,鄂尔多斯部本就兵力单薄,此番调来筑城的精壮,定是部落在册兵员。

  往后四方城工事日繁,土木大兴,征调的牧民只会愈发增多,如此一来,北境用以对峙土蛮的可调兵力,自然层层削减。

  且鄂尔多斯此举,必不会暗中行事,定然故意张扬声势,将兵力南调动静散播出去,尽数落入土蛮部耳目之中。

  以臣揣度,安达汗若果起兵马,越北境而来,鄂尔多斯必不倾力死战,只会固守阵线,徐徐南撤,逐步向四方城靠拢。

  待鄂尔多斯部全军南移,渐入我大周筑城势力范围,朝廷便再难置身事外。

  大周与鄂尔多斯缔盟,于河套筑新城、兴农牧,本意便是以河套为北疆前哨,镇抚漠北,屏障九边。

  一旦安达汗长驱直入,踏破河套防线,朝廷镇抚北疆之策,便会全盘落空。

  土蛮部势必反客为主,据河套沃土为根基,窥伺我大周九边重镇,从此边患无穷。

  是以,无论从两国盟义、邦交信义而言,还是为北疆长治久安、边关安宁计,大周皆不能坐视不理。

  唯一稳妥之策,便是与鄂尔多斯合兵,共拒土蛮部兵力入套。”

  ……

  顾延魁闻言神色郑重,恍然说道:“诺颜台吉此番布局,何止示敌以弱,分明是大摆空城之计!

  意在诱安达汗入局,借我大周兵威军力,替她抵挡北境强敌!”

  殿中一时寂然,文武诸臣皆默然思忖,满堂只剩鼎炉轻烟,袅袅浮动。

  贾琮颔首说道:“顾大人所言正是,这便是诺颜的深谋。她心中清楚,仅凭鄂尔多斯一部之力,绝难阻挡土蛮虎狼之师。

  故而巧设局势,引我大周入局,借力守边,以谋固土。”

  嘉昭帝眸底微凝,唇角浮起一抹冷峭:“此人心机深沉,筹谋过人,当真是个厉害角色。

  幸而终究是女子,格局受限,不然其威胁未必弱于安达汗,只是她算计虽精,却未必能够如意。”

  贾琮躬身应道:““圣上所言极是,诺颜虽谋略不凡,但安达汗乃漠北枭雄,半生驰骋草原,深谙人心机变,绝非轻易被惑之辈。

  以安达汗的智谋,必能看透诺颜用意,诺颜虽是兵行奇招,但却不算什么阴谋,已无异于晴天之阳谋。

  安达汗因入侵关内,刚被大周击溃新败,正在元气大伤之时,大周火器之威,已让他闻风丧胆,眼下这种情形,绝不敢与大周轻启站端。

  所以此事最终结果,多半是安达汗陈兵河套北境,但会处于观望之中,不敢轻易越境入侵,以免促成大周与鄂尔多斯合兵。

  若一旦形成这般态势,以后他想要染指河套,便会积重难返,再难以轻易入局。

  所在短时日之内,河套草原北境,必成僵持平衡之局,恰好为四方城修筑,河套农垦蓄力,挣得一段安稳光景。

  只是这般平衡态势,终究有脆弱之处,一旦生变,平衡便会被打破……

  这便是诺颜抽身南下,示弱诱敌之真正用意。

  不求一劳永逸,永绝边患,只求暂稳局势,拖延时日,为鄂尔多斯休养生息,扎根立足博取先机。”

  ……

  顾延魁和史鼎听了这番话,心中都不由惊叹,诺颜突然抽身南下,他们二人先前揣测,只当是吉瀼父女兼顾河套南北,自保根基之举。

  贾琮却能看透诺颜的意图,这草原台吉虽是女流,但是胸藏韬略,出奇制胜,不费一兵一卒,就能稳住河套局势,当真是不可小觑。

  嘉昭帝目光沉敛,说道:“所幸吉瀼一脉男丁尽绝,只余一女承继部落基业。

  漠北风俗虽异于中原,古来部落女主临位,亦曾有之,终究势单力薄,无法名正言顺,难成部族大势。

  纵使朝廷扶持鄂尔多斯,诺颜智计超群,终究是女儿身,先天受限,难以左右草原,掌控局势,草原部落之主,非男子才得便利。”

  言罢,皇帝眸光微转,淡淡扫了贾琮一眼,唇角略噙一丝笑意,说道:“诺颜台吉身为部落嫡王女,前朝倒有藩邦联姻旧例。

  只是历朝礼制所在,非本朝宗室子弟,不得与外藩王女赐婚结盟。

  若贾琮是宗室子弟,朕倒可赐婚玉成,若真能如此行事,河套千里草原,便是大周囊中之物,镇抚漠北指日可待。”

  ……

  顾延魁和史鼎听得这话,皆是微微一笑,自然不会去接话。

  圣上少有这般轻谐之语,若非极器重贾琮,难说出笑谈之语。

  只是贾琮和草原女台吉,少年男女,交情亲密,韵事纠葛,似乎也不足为奇……

  圣上或许便看中这桩,才会有这般笑谈,未免没有因势乘便之念。

  贾琮闻言心头一震,面色微热,透出几分窘迫。

  圣上端严寡言,素来肃穆,极少有闲话打趣之态,今日一语,别有深意,这是看破他与诺颜私交匪浅。

  诺颜曾以使团主官入京议和,贾琮与之私下相交,还是得了圣驾默许。

  当初诺颜恢复女装,潜入宣府镇与与他密议边局,此事虽然隐秘,但诺颜离开宣府镇,军中可是不少人知道。

  贾琮从来没有奢望,此事能够瞒过嘉昭帝,大军北上伐蒙大战,军中有多少天子耳目,几乎是不言而喻之事。

  诺颜曾为使团主官,在神京被许多人所知,青春年少,姿容出众,与自己年纪相仿,又与自己渊源独特。

  少年男女,微妙纠葛,最易惹人闲话,滋生揣测,古往今来,皆是如此。

  即便贵为天子,似乎也不能免俗……

  却听忠靖侯说道:“启禀圣上,这诺颜台吉颇有智谋,圣上若真以赐婚羁縻,固结邦交,未曾不是一个办法。

  威远侯虽非宗室子弟,但宗室中不乏才俊,此次鄂尔多斯派使朝拜,圣上若有赐婚之恩,也算是一桩佳话……”

  …………

  嘉昭帝微微摇手,止住忠靖侯之言,沉缓说道:“你把此事看得太过浅白。

  诺颜非寻常女子可比,心机、胆识、筹谋皆不俗,草原上出众人物,寻常宗室子弟,断然驾驭不住。

  若行赐婚羁縻之策,赐婚宗室需贾琮这般才具手段,胆识谋略足以与之匹敌,方能镇得住诺颜,制衡得住部落局势。

  若择一庸碌之辈,草草赐婚和亲,非但固结不了邦交,还会被她玩弄股掌,形同傀儡摆设,折损大周体面,于社稷无益,还易反祸患。”

  史鼎、顾延魁闻言,心中各自了然,不约而同抬眸望向贾琮。

  圣上言下之意,再是明白不过,如今宗室诸子弟,论胸襟才略,临机手段,无一人可及贾琮。

  殿中一时静默,天威沉沉,暗流潜藏……

  稍顿,嘉昭帝问道:“贾爱卿曾为伐蒙主将,九边情势,河套利弊,鄂尔多斯合盟始末,你皆亲历亲知。

  往后河套镇抚,草原绥靖诸事,仍需你奔走筹谋。

  如今安达汗陈兵河套北境,鄂尔多斯重压在身,这般局势于我大周缔盟立约,反倒最为有利。

  数日之后,鄂尔多斯使臣要入京朝贡订盟,朕欲顺势而为,在两国盟约之内,抬高四方城驻兵规制,贾爱卿有何见地?”

  ……

  贾琮稍许思索,躬身回道:“启禀圣上,依臣拙见,先前议定大周于四方城驻兵五百,大可照旧留存,不必更改。

  边境局势多变,真若兵戈骤起,烽烟告急,五百与一千之数,并无本质悬殊。

  如今盟约初立,河套视如大周藩篱,九边塞外屏障,朝廷自有帮扶镇守之责。

  眼下土蛮重兵压在北境,正好借缔盟之机,与鄂尔多斯议定,于河套北境偏远之地,增设两处周军前卫哨站。

  每站派驻周军精锐斥候百名,协同鄂尔多斯守军,共同戍守北境。

  此后北境但凡风吹草动,土蛮部兵力异动,两邦哨站皆即刻探知,互传消息,彼此呼应,协同防备,可绝突袭之患。

  且大周哨站粮草物资,皆由大周自行供给,日后粮车往来边境,便是我军深入漠北,窥探虚实的绝佳契机。

  臣可遴选左院精干秘桩,随物资车队潜行往来,暗中搜集漠北地形、部众、兵力、动向诸事。

  如此逐年积累情治,令朝廷对北疆大势,做到知己知彼,应对处处占先。”

  嘉昭帝静静听毕,微微颔首,眸中有赞许之色,说道:“此计稳妥周全,进退有度。

  若直接增驻四方城重兵,动静太大,声势过盛,难免令吉瀼父女心生忌惮,猜疑朝廷意图,两邦盟约易生掣肘。

  这般于北境偏隅增设哨站,看似细微,不显锋芒,鄂尔多斯易于接纳。

  更能悄无声息间,将我大周兵锋触角,深入草原腹地,此计极为稳妥,便依你此议,订盟照此退进。

  待盟约既定,朕当论功行赏,怀柔藩部,对吉瀼可汗、诺颜台吉一体加封勋位,赐授官阶,以示恩礼。

  朕会派你大周威远侯,为河套宣召天使,持节入草原,代朕宣慰、主持封赐诸事,给吉瀼可汗应有礼遇。

  并予你临机行事之权,入河套之后,若遇安达汗部异动,你尽可审时度势,相机决断,便宜应对……”

  ……

  荣国府,荣庆堂。

  时逢五月末,清和将尽,暑气渐浓,廊外梧桐枝繁叶茂,翠荫匝地,阵阵夏蝉清鸣起落,悠悠回荡整座院落。

  和风穿槛,阶前盆花清艳,光影疏柔,四处窗明几净,湘帘垂落静悄,漫散内院温醇之气。

  堂中焚香散逸,清甜沁人,案上瓷盏烟煴,茶香温润。

  贾母满脸笑容,坐正堂主位上,王熙凤衣饰华丽,坐在堂中副位。

  两侧座位上坐了王夫人、薛姨妈、李纨等妇人,还有迎春、芷芍、五儿、平儿等女眷。

  贾母身前放着蒲团,晴雯端正跪落,上身着浅桃色软罗对襟衫,罗质轻薄柔润,色如粉霞初淡,颇为大方得体。

  内衬月白软绸小袄,隐敛衣襟之内,下系烟粉暗纹细罗裙,裙褶熨帖平整,显得娴静有度。

  头上青丝尽数整齐挽起,梳一记温婉的低盘髻,褪去往日垂辫散鬓的娇俏模样。

  髻间不堆珠翠,仅簪一支温润白玉簪,稳稳束定鬓发,侧边斜插极小的珍珠米钿,耳上戴素银坠子,素净中自带温柔贵气。

  眉鬓修整清润,只是薄施脂粉,掩了往日伶俐锋芒,添几分温顺柔和。

  晴雯刚过及笄之年,过几月才满十六,今日却似一下长大许多。

  她双手捧一把官窑细白瓷茶盏,盏下垫着织锦茶托,端到贾母身前,敛声说道:“老太太请用茶。”

  贾母笑着接过茶盏,满意的抿了一口,林之孝家的上前接过茶盏,贾母笑道:“晴雯,你是我房里出来的,这些年伺候琮哥儿尽心。

  今日入了侯府房头,更要小心伺候,不可丢了我的脸,将来为他开枝散叶,一辈子也就圆满了。”

  晴雯说道:“晴雯谨遵老太太教诲。”对贾母叩拜三下,完了礼数才起身。

  贾母又叫她到身边,拉着手嘱咐几句,晴雯是贾母房里出来,她自然待她有些不同,薛姨妈这等老道人,也能看出几分意思。

  唯独王熙凤心中好笑,老太太的冷灶烧太晚了,晴雯服侍琮兄弟这么多年,早就被他收了心。

  老太太如今才器重,晴雯还能成她的耳目,当真是想多了。

  ……

  王夫人见晴雯眉眼美艳,削肩膀,水蛇腰,一副妖里妖气,看得她直皱眉,琮哥儿身边都这等货色,真真要笑死人。

  王夫人心中很是郁闷,前些日子因宝玉生病,她已许久没来西府走动,今日得空给贾母请安,免得和老太太生了疏远。

  没想到刚入了荣庆堂,便遇上晴雯奉茶之日,老太太还煞有介事,说她来的倒是正巧,正好坐在堂上观礼。

  还说什么丫鬟奉茶入房,不好让家里孙女来凑热闹,只能让迎春入堂,因她是贾琮的长姐,管着贾琮的家务事。

  只是人气未免寡淡些,让人去请薛姨妈,又去请孙媳妇李纨,整的偌大排场。

  王夫人不慎落入彀中,竟给贾琮讨小老婆捧场,膈应得她实在恶心,如今老太太也偏心,宝玉房里收女人,她怎没这般待见。

  贾母见礼数完毕,问道:“二丫头,昨日是琮哥儿休沐,怎都不见他人影,上两回休沐他被召入宫,莫非圣上又召他议事?”

  迎春笑道:“老太太,琮弟这几日公务繁忙,倒不是圣上召见,听说草原上有使臣入京,向大周朝拜订盟。

  琮弟是议盟主事官员,所以最近十分忙碌,昨晚琮弟在我院里用饭,说是北地使臣返程后,他也要另有差事。”

  圣上让他做钦差天使,北上宣诏草原部落,一去又要不少时间。”

  ……

  王夫人听了心中嫉恨恶心,这小子就是会瞎折腾,每日搞些喧喧闹闹之事,自以为自己了不得。

  他要是真的得意,真的有这般权势,为何老爷至今流落金陵,他自顾自己风光,哪管旁人死活,心中可顾念老爷的恩情!

  贾母叹道:“琮哥儿这官职,做的也是劳碌命,一年到头没个消停,真正在家安生的,实在没多少日子。”

  王夫人微笑说道:“老太太这话有理,琮哥儿虽仕途得意,只是日常太过忙碌,内宅事务总有些疏漏。

  爷们外头能办事,里头顾念孝道,房里开枝散叶,也是极要紧的,他房里女人也不少,至今还未有所出,老太太多劝着才好。”

  迎春一听这话,眉头不禁微皱,这二太太又说怪话,琮弟这才多大年纪,子嗣的事也用着急,这话算什么意思。

  芷芍、五儿、平儿等人,听了这话都脸色尴尬,晴雯更是秀眉竖起,一双明眸隐有怒气,似下一刻就要跳起来。

  五儿见她脸色不多,连忙扯了扯她衣袖,用目光予以制止。

  晴雯虽是爆炭脾气,却也知事情轻重,今日行奉茶礼,可是自己的大喜,无论如何不能闹事,忍过这遭再做计较!

  薛姨妈听了王夫人这话,心中有些不屑,姐姐真老糊涂了,大房养不养孩子,也用得到她来操心。

  琮哥儿如今都还没成亲,子嗣之事那用着急,况且堂上一堆小老婆,瞎子面前不说灯黑,这不是当众撕人脸面。

  听说琮哥儿很疼屋里人,姐姐老是言语招惹,要不是还有姐夫在堂,琮哥儿还留些脸面,姐姐怕早就吃尽苦头。

  要说琮哥儿的屋里女人,一时养不出孩子,这才叫好事呢,能给后人留些机缘……

  ……

  贾母见儿媳又说怪话,连忙说道:“琮哥儿才多大年纪,正是建功立业之时,子嗣的事情用不着着急,顺其自然罢了。

  芷芍、五儿、平儿几个丫头,个个都极好的,我瞧着都是有福宜子之相,如今有添了个晴雯,开枝散叶,准错不了。

  二丫头,你们都管着家业,担着内院琐事,不用陪我们耗时辰,自去忙碌才好,我们老的自己说话。”

  迎春听了王夫人之言,心中正很没意思,巴不得早些离开,得了贾母的话头,自带着芷芍等人出堂。

  王夫人见自己一番话,贾琮房里的女人,便没脸处在杵在堂上,心中不免有些得意。

  忽听堂上笑声乍起,清脆靓丽,悦耳动听之中,隐含几分锐气,叫人闻之心生凛然。

  却听王熙凤笑道:“二太太说起子嗣,正有一桩叫人纳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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