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六十章 谄愚证污情
荣国府,二门内院。
正值五月初夏,艳阳垂照,长空洗尽纤云,一色瓦蓝澄澈。
庭前草木,葱茏葳蕤,莺啼婉转、花气袭人,四下清风载着淡淡清暑,扑面微凉,满目尽是蓬勃生机。
这等风清气朗之日,本该叫人心情舒爽,但园中曲折秀丽游廊上,却弥漫着悲怆苦痛之气。
袭人拉着宝玉衣袖,有些费力的拽着前行,宝玉神色怔怔,双目微有痴呆,眉宇皆是执拗不服,脚下磨蹭着不愿前行。
嘴上悲愤说道:“如今家里当真毫无道理,三妹妹说的什么胡话,言必规矩礼数,动辄出阁出嫁,好好的姑娘家,也不怕污了口。
你奶奶更是满口市侩,半点亲情都不顾,里外都是掂量算计,为了狗屁的规矩,连姊妹亲情都不顾,还说什么偏支外男的屁话。
她自己是个禄蠹,以为旁人都满腹仕途经济,林妹妹这般仙灵人物,天下一等的毓秀,怎会只看重功名利禄,简直是荒谬至极。
林姑父既然有探花之才,定也是个大有见识之人,怎会心胸如此狭隘,只重世俗科举名利,不知世上超拔境界,脱俗清白情怀。
还说什么林妹妹和宝姐姐,都是大户嫡长女儿,只能般配大户正房嫡长,世上就应诸般陋习,拆散了多少恩爱儿女。”
袭人听宝玉絮絮叨叨,她也听得不太明白,但多少能品味出来,二爷是把奶奶说的话,全然反驳一通,他是半句都听不进去。
袭人虽惧怕夏姑娘,更恨她肆意作践自己,但今日夏姑娘所说话语,虽都是刺耳挖苦之语,但袭人却觉得有些道理。
奶奶虽性子刻薄狠毒,但方才那副话语,却说尽了二爷短处,二爷但凡能听进一半,以后也不会活的如此糊涂。
……
宝玉虽自有一番道理,但他心中多少也清楚,夏姐姐庸俗禄蠹透顶,对自己这些说辞道理,多半是不屑一顾。
即便是三妹妹探春,常年受了贾琮蛊惑,多半也听不进去。
所以探春一番言语劝诫,宝玉虽心中极气愤,却没有半分勇气,出面出言予以反驳。
只有等探春离开后,他才稍许发泄几句,却被夏姑娘一顿挖苦,愈发让宝玉心虚胆寒。
即便摆出痴傻之状,终究没勇气发作出来,毕竟他不是完全愚笨,荣国府已今非昔比,往日做派是否得用,已在两可之间……
夏姑娘将他轰回东路院,倒是给了他下台阶,不然心里难受,又没勇气发作,实在是太难为他了。
如今身边只剩袭人一个,宝玉顿时胆气怂强,他虽不敢和探春辩解,但袭人不过是个丫鬟,宝玉自然还能说服。
便将一肚子道理由头,一股脑儿宣泄而出,见袭人听了无言以为,想来自己的话极对,宝玉心中顿时受用安慰。
叹道:“还是袭人姐姐最懂我,夏姐姐进门才多久,她怎知家中底细来由,说什么我是旁门庶出,这话岂太荒唐。
如今家里虽是大房当家,但夏姐姐却是不知,当初因大老爷不慈,琮兄弟活的何等艰难,几乎就不能养大啊。”
……
袭人听了这话,心中泛起几分古怪,二爷这咬牙切齿的口气,像巴不得琮三爷养不大,多少年的老黄历,如今说这些有何用。
却听宝玉越发沉郁叹息:“若不是老爷庇护琮兄弟,他如何能度过难关,如何能去书院读书,如何又有了以后的时运。
所以琮兄弟视老爷如父,这也是理所应当之事,老爷更是慈爱,对琮兄弟视如己出。
以老爷和琮兄弟这桩情分,我怎么能算旁门庶出,还说家中姊妹清贵,我便是百般不配,夏姐姐这话岂不荒谬。”
袭人此刻都听呆住了,二爷这脑子怎么长的,竟琢磨出这般歪理,世家大族,正脉嫡庶,还能这么算,未免太儿戏。
即便琮三爷和老爷情同父子,但他终归不是老爷所出,更不是二房的子弟。
即便大老爷再不慈,也是琮三爷的亲老子,琮三爷便是大房子弟,这种血脉亲缘大事,岂能混在一起浑说。
……
袭人想到方才出门,奶奶可是警告过自己,要是劝不住二爷,又让他闹出是否,便要先活剥了自己。
想到夏姑娘的厉害,袭人不禁打了个冷颤,那敢附和宝玉的话,要是挑起他的性子,就势闹将起来,自己还要不要小命。
连忙说道:“老爷对琮三爷却有恩义,他们两人情同父子,这事也是不假的。
但是琮三爷对二房,可也没有吝啬过,原本二爷读书不得劲,想要正经考入国子监,只怕是极难得。
琮三爷给了国子监名额,二爷才能免考入监读书,我虽不会读书识字,因为巴望二爷读书进学,这事却是私下打听过。
但凡有了国子监学籍,只要通过监中内考,便等同有了秀才功名,若是下场应试的话,便能直入乡试,直接考取举人功名。
所以入国子监读书,对读书人来说,便是天大的便利,那些寒门读书人,若不是极有才学的,便是做梦都得不到的机缘。
即便环三爷也入监读书,因他还不到年岁,只是入监旁听教诲,尚未有正式学籍,也是没有这桩大便利。
琮三爷把这般好处给了二爷,便是瞧着老爷的情分上,说句家门实在话,琮三爷当二爷是兄弟,并没有亏待二爷。
三爷得了这般好处,便要记他人的好,更要发奋读书,将来也能搏个前程……”
……
宝玉听了袭人这番话,心中顿时一阵发堵,他平时最厌弃入监读书,只是摄于严父之威,不得不屈服罢了。
这桩狗屁禄蠹恶心事,居然也成了贾琮功德,连袭人这没见识的丫头,居然也拿出来说嘴,宝玉真的很想哭……
但如今在西府内院,即便宝玉在如何纨绔,也没胆量当众抨击此事。
不然话风传到贾琮耳中,他必定会以此为把柄,对外人大肆渲染,从此再不让自己入西府,这种事他做的出来。
袭人见宝玉一时无语,便觉得自己说话有用,继续说道:“我知道二爷的心思,心中总是念着林姑娘。
林姑娘不到七岁便来家里,初时养在老太太跟前,你们兄妹的确和睦,不过小孩子的事,都是做不得数的。
林姑娘出身官宦门第,又有一个探花郎父亲,她看重读书举业之事,不过是家门世故常理。
她小时或不会太在意,等到大了自然就在意,二爷你仔细想想,自过了十岁之后,你和林姑娘可有好话,见面就要拌嘴吵架。
这些年二爷虽心热,她见二爷不喜读书,怕是心里也怯了,从来不劝二爷读书,其实内里已是疏远了。
二爷如今又已成亲,两人更就没了干系,林姑娘已过十五,过几年也就出阁了,左右没影的事,二爷何必还念叨……”
…………
……
自夏姑娘入门之后,袭人原想因循旧势,借着宝玉做伐,在房中站稳脚跟。
哪知夏姑娘精明厉害,手段凌厉狠辣,绝非袭人可以算计,让她狠吃了几回苦头,在众人面前丢尽脸面。
每每被新奶奶作践,宝玉生性软糯,退缩无能,难以护佑分毫,寒透了袭人之心,心中所念已大有改移。
往日她都言语附和,一味讨好应付宝玉,连番挫折之后,却已经变了心思。
袭人只有宝玉不再闹事,不要因此触怒奶奶,让自己跟着遭殃,往日做姨娘争体面,如今她已没了这心气。
因她也是看透了,依宝玉这等性子,注定百无一用,连人道都已不能,她还有什么指望。
袭人只想安稳活着,哪怕只是个丫鬟,她也就谢天谢地了。
她若想要得这般清净,自然要先冷了宝玉的心,往日二爷种种闹剧,除了不愿意读书,最大心病便是林姑娘。
袭人此番无半点掩饰,要把话说的通透干净,让二爷早些灵醒,不然还是日日作妖,她也别想过安生日子。
她心中想得颇为笃定,毕竟还是少些见识,不知宝玉沉迷已深,这一番算计,只能是缘木求鱼。
袭人一顿絮叨劝解,心里话一股脑儿倒出,察觉宝玉没了动静,拉扯着走不在吃力,连忙回头去看。
顿时大吃了一惊,见宝玉脸也青了,眼睛也已发直,壮实身子轻飘飘,被他随意一扯,便能踉跄着走,像个活死人似的。
袭人心中不禁害怕,连忙收住了嘴,二爷终究听不得真话,她担心宝玉心中不服,就此发疯闹将起来,那可如何是好。
今日琮三爷也是休沐,虽玉钏说他出门忙碌,可保不住何时回来,要正撞到二爷闹事,不说愈发厌烦二爷,二房更要闹出丑事。
到时候太太和奶奶追究,自己可是要遭殃的,绝不能让二爷杵在西府,发癫也要先回家。
袭人心中恐慌,死死拽着宝玉,一个劲往外院拖着走,两人走的踉踉跄跄,她只想早些带宝玉出西府,死活等回东路院再说……
……
大周宫城,乾阳宫。
宫城深处,殿堂高峙,初夏晴光朗朗,穿透殿外巨制朱红窗格,斜斜倾泻而入。
阳光落于京砖之上,在莹润如墨砖面,辉映一地金纹绰影,明暗错落,肃穆天成。
光束轨迹之中,细尘浮游,缓缓流转,脉脉无声,悠然浮沉。
这九重深宫的一寸一隙,皆浸着帝王威仪,纵使微尘细物,似也带庙堂森严,半点不容轻亵。
丹陛之下,铜鹤立鼎古制端严,缕缕乳白沉烟,悠然吐纳,盘旋缭绕,虽是清芬沁人,却驱不散御前凛凛天威。
正中御案规制宏阔,数摞奏章层叠,整齐陈列,许多奏章中夹有签条,可见帝心严慎,处事用心,井然有序。
案上平铺一幅北地河套全舆图,图中军镇罗列,远山蜿蜒盘亘,千里草原苍莽铺展,山河形胜,边防格局,尽数收于咫尺案前。
大殿中气氛沉凝,嘉昭帝安坐御案之后,阶下站着兵部尚书顾延魁、忠靖候史鼎、威远候贾琮等三人。
昨日从河套草原送来秘报,涉及关外残蒙部族动向,眼下鄂尔多斯部使臣,正在入京朝拜途中,草原局势关乎双方订盟尺度。
虽大周伐蒙国战大胜,但土蛮部实力尚存,依旧是漠北之患,关外之事仍需谨慎应对,嘉昭帝召三人入宫,商议河套草原局势。
嘉昭帝对贾琮说道:“贾爱卿执掌推事左院,不过才数月时间,不仅在宣府至宁夏一线,布置稳妥暗桩秘线。
院中秘侦精干人手,已能深入河套草原,及时获取漠北线报,履事成效显著,差事办的颇为得力。”
贾琮说道:“臣得圣上恩遇,委臣以重任,臣不敢有稍许懈怠。”
……
一旁顾延魁听了这番应答,心中微微松了口气,原本出于朝堂局势,为了避免军武监察大权,落入周君兴之手。
顾延魁、王士伦、陈默等五位重臣,只能顺应君心,将刚刚立下伐蒙首功的贾琮,推上了推事院左院院使之位。
五人虽全力促成此事,但心中都各有不安,因贾琮乃文宗弟子,少年翰林学士,一等的文臣种子,朝堂上最清贵的文官。
骤然入武宪监察衙堂,等同断了文臣仕途,原本他们心中以为,贾琮即便应承任职,心中难免怨怼。
如今见他入衙不过数月,履事已卓有成效,还能得天子赞许,可见于新职十分尽心,顾延魁心中不安,总算也放了下来。
嘉昭帝说道:“根据左院秘桩回报,安达汗已在河套北境,暗中征调兵马。
但诺颜身为鄂尔多斯主将,没有居王帐统筹策应,也没带兵北上防御,却下了河套南境之地,巡视四方城筹建之事。
这番举动有违常理,但也此人以往作为,她不是莽撞浅陋之人,这番做派必有目的,诸位爱卿可有谏言?”
史鼎说道:“启禀圣上,臣以为兴建四方城,与我大周定盟亲和,得大周暗中扶持,乃鄂尔多斯立足河套,抵御外侮之根本。
所以,即便土蛮部在北境增兵,鄂尔多斯部对南境亦不敢松懈,意欲尽早促成四方城落地,让部族生机多一重屏障。
吉瀼可汗和诺颜台吉,必是兵分两路,诺颜南下主持四方城之事,吉瀼可汗居中军王帐,或领兵北上应对北境之事。”
顾延魁说道:“臣附议,忠靖侯此言公允,吉瀼父女两人,南北兼顾策应,乃万全之策。
由此可知,鄂尔多斯对于大周合盟,十分看重,即便北境生兵戎之威,亦不愿放松四方城之事。”
……
嘉昭帝听了顾延魁之言,并没有置言,转头看向贾琮,问道:“贾爱卿曾是伐蒙主将,对漠北各部行事,比旁人更加熟稔。
你对诺颜此人,也是知之甚深,此人以往所举,乃智谋不俗之人,你以为她此举,可有其他深意?”
顾延魁和史鼎听到“知之甚深”几字,心中泛起一丝古怪,圣上以往提起这两人,言语中颇有不尽之意……
两人不约而同看向贾琮,若是那些传信为真,不知贾琮会如何应答?
贾琮说道:“启禀圣上,忠靖侯所言中允,但诺颜非寻常部族头领,她于汉学沉浸颇深,不仅是知兵之人,且善兵家韬略权衡。
吉瀼虽为部族可汗,但他年事渐高,听说有伤患在身,依臣与之数番交集,诺颜才是部族主将,诸事多以其谋划为定。
土蛮部在河套北境增兵,诺颜反其道行之,南下主持四方城营造,依臣所见,其意不单是重视两邦盟约。
依臣之推断,吉瀼可汗居中军王帐,虽为策应北境之局,但多半不会向北境增兵,与土蛮部成强势对峙之态。”
……
嘉昭帝听了此次,目光微微闪烁,似乎已听出根底,口中却说道:“吉瀼不向北境增兵,岂不是中门打开,自露其短?”
贾琮躬身回道:“启禀圣上,兵家伐谋,拼死力战,乃是下策,首重借势运兵,次重量力而行。
此次伐蒙之战,土蛮部虽元气大伤,但部族尚有七万精锐,但其臣服小部落众多,可抽调兵力不少,运作兵力可达七万之数。
鄂尔多斯部实力远逊土蛮部,全族可用之兵不过三万,世代据守河套草原,需留镇守祖地兵马,可调用兵马最多二万之数。
河套草原北境,皆一马平川之地,并无险要可守,最适宜大股骑兵纵横厮杀,鄂尔多斯部难比大周,并无火器等沙场利器。
一旦两部在北境大肆开战,再高明的用兵谋略,都无法弥补兵力悬殊,鄂尔多斯部必败无疑。
臣能想到这点,以诺颜的才智,她必定也能想到,臣若是诺颜,必要避免与土蛮部正面开战,想来她也是如此……”
嘉昭帝神情凛然,沉声说道:“以爱卿所见,河套北境兵危之时,诺颜一反常态,南下巡边,乃示敌以弱,故意为之,另有所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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