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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五十九章 借胎承子嗣


荣国府,二门院,彩霞住处。

  这院落规制极简,正中一间主屋,两侧各带一间厢房,格局小巧紧凑。

  院中立着一株老槐,枝干苍劲,枝叶铺展繁茂,层层绿荫覆落庭中,遮却大半暑气,平添几分清幽静谧。

  相较府中那些雕梁画栋、阔敞轩昂的院落,此处地界逼仄,格局狭小,向来不算上等居所。

  往日里无人居住,一向都只空置着,堆放内院零碎杂物,常年锁闭,少有人迹。

  因宝玉成亲之前,彩霞被怀上身孕,贾母也心有顾忌,让彩霞在西府养胎,自己好就近照看。

  王熙凤虽有不愿,只能着手安置,因彩霞丫鬟出身,便选了这处院子,腾空里头堆放杂物,略作修整之后,便成了她的住处。

  这小院子虽不宽敞,但对一个偏房小妾而言,已算是极有体面的。

  何况彩霞入住此院之后,贾母和王夫人都安置人手,贴身服侍她日常起居,拉出的排场不同寻常。

  因此,府上许多丫鬟婆子,私下都说彩霞有福气,二房虽沦为偏房,老太太依旧宠溺宝玉,彩霞也算鸡犬升天。

  只是,此事即便老道如贾母,也不过是局外人,那些真正入局之人,或每日担惊受怕,或是惶惶不可终,其中苦楚不足外人道……

  ……

  夏姑娘刚入院子几步,便听得彩霞房中话声,虽心中有些意外,脚下却是不停,直往房里而去。

  宝玉虽跟着她身后,他对去探望彩霞,只是入西府内院的由头,心中多少有些不情不愿。

  当初彩霞初入房头,宝玉也曾一番风流旖旎,彩霞对他顺从奉迎,对他百依百顺。

  甚至与袭人、彩云等人相比,宝玉能隐约感觉到,彩霞对他颇有不同,竟隐有一丝敬畏之意。

  宝玉日常和丫鬟厮混,那时西府乃二房当家,丫鬟因他得贾母宠爱,口舌油滑,卖乖讨好,长得也圆润周正。

  丫鬟中有性子轻薄的,也愿给他占些便宜,给自己留立身之基,又知他极好说话,更少有人对他惧怕。

  从未有丫鬟如彩霞这般,对他这般战栗敬畏,以至于床榻之上,不管宝玉如何胡闹,竟都纵着他乱来。

  这让宝玉心中颇为得意,以为自己风华气度不俗,才能让彩霞这般倾慕敬服……

  ……

  他自得了难以启齿之症,一年来岁药石不断,始终不见半分好转。

  日常与袭人彩云等同房,只能虚龙假凤的折腾,心中却是十分恐慌,在袭人和彩云面前,多少有些心虚气短。

  直到彩霞入房之后,不仅对他百依百顺,对他床榻诸般怪像,毫不介意,一味迎合,且同房不过一月,竟然就怀上了身孕。

  这让宝玉顿时扬眉吐气,在袭人和彩云跟前,也是挺起了腰杆子,让那两人心有愧疚,同床时愈发由他折腾乱来。

  所以在彩霞刚有身孕时,她一度是宝玉的心头好,还曾对彩霞十分体贴,但终究还是好景不长。

  随着彩霞有孕之事传开,宝玉便成了养孩子的人,成了快要做爹的汉子。

  尤其他常去梨香院厮混,或去王熙凤院里看姑娘,薛姨妈和凤姐总会拿住这桩,在年轻姑娘跟前大肆渲染。

  这让宝玉饱受屈辱,少年芬芳之息,大受践踏折损,家中姊妹从此生了顾忌,皆对他皆避之不及,让宝玉倍感冷落之苦。

  宝玉惯会自怜自爱,因他衔玉而生,自诩清白卓绝,满腔超绝之气,如何肯受人玷污,坐实外男做爹之名,失了毓秀亲近之便。

  所以从此便疏远彩霞,以为自堵耳目,便可当没这个人,好像这样便能清白,不会沦为须眉生养之辈。

  府上的毓秀女儿家,便会对他一如从前,他便永远都是那个宝玉。

  因此,自从他迁入东路院后,彩霞在西府养胎大半年,宝玉除与王夫人来西府,会同去彩霞院中走动,平日再没来看过一次。

  这次跟夏姑娘过来探望,不过为进西府内院,找个由头罢了,他也是不得已为之。

  他刚跨入那院子,便觉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左右看了几眼,着实有些鬼鬼祟祟,生怕被家中姊妹撞到,沾惹上养儿做爹污名。

  ……

  两人刚入房中,见除了彩霞之外,还有另外一人,正在和彩霞闲话。

  这人穿月白兰草纹窄袖褙子,下衬石青浅碧交领长裙,生得长身秀骨,面若莹玉,杏眼澄澈,眸光清亮,正是三姑娘探春。

  宝玉原本闷闷不乐,见到探春便眼睛一亮,笑道:“这倒是巧了,原来三妹妹也在,原本便想找你说话。”

  探春见到宝玉夫妇,脸色竟微微一僵,一向大气爽利如她,刹那间竟有几分慌张。

  探春虽也不知彩霞怀孕根底,但弟弟贾环曾数次央求,让她帮自己讨要彩霞,生母赵姨娘也曾说过疑虑之词。

  探春素来精明过人,自能品出几分意思,只是此事过于隐晦,即便贾环和赵姨娘,都难定其中根由,探春自也无法笃定。

  她曾因为此时与贾琮商量,即便以贾琮的身段,也觉得此事颇为凶险,两人暗中拿定主意,不去轻易触碰此事。

  自从以后,贾环去国子监住监读书,赵姨娘听了探春提醒,再没去彩霞住处走动。

  即便赵姨娘随贾政南下金陵,嘱咐心腹婆子看顾彩霞,也被探春及时制止,生怕姨娘弟弟惹上牵连。

  自从彩霞留在西府养胎,探春因在东府起居,因有了这般由头掩饰,日常并不来彩霞院中走动。

  直到元春出宫回府之后,事情才变得有些不同,因元春毫不知底细,彩霞怀了弟弟骨血,又与元春同住西府,自然不好不闻不问。

  元春回府数月之中,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来探望彩霞,略尽姐弟之情,这也是人之常情。

  探春终归是二房姑娘,更是宝玉的亲妹妹,元春常来看望彩霞,探春若一味回避,多半会让人生疑。

  所以最近几月时间,探春随元春来过几回,旁人也都视如平常,哪个也没有多想,探春自也放开心思。

  因今日贾琮休沐,探春自然记得清楚,原本想起找贾琮说话,没想他大早出府忙碌。

  探春离开荣禧堂,本想去黛玉院中走动,正巧路过彩霞住处,便顺道进去走动一二。

  ……

  这原是探春随意为之,没想偏撞上宝玉夫妇,因她心中本有阴霾,一时间难免有惊愕之感。

  好在她心思机敏,瞬间便敛了神色,忙笑着说道:“原来是二哥哥和二嫂子来了。

  我本要去林姐姐院里走动,路过彩霞的住处,便来瞧瞧她,倒要早些恭喜二哥哥,再过两月便可为人父……”

  …………

  宝玉原本见到探春,心情便颇为舒畅,听她说去黛玉院里走动,更让宝玉怦然心动。

  自己跟媳妇进了西府内院,再跟着三妹妹去见林妹妹,如此不着痕迹,旁人说不出闲话,今日竟有这般运势。

  他正几分暗自欣喜,那知探春话风一转,便要恭喜他提前当爹,听的宝玉胸中憋闷,差点便背过气去。

  他心中郁闷难言,怎只要牵扯上彩霞,府上人人都来玷污,即便三妹妹这闺阁毓秀,竟然也难以免俗,说这等做爹秽语。

  探春见自己随口客套,宝玉脸色竟这般难看,她是思虑精细之人,又清楚宝玉心性,只是稍一思索,便大致猜到他心思。

  她忍不住秀眉微蹙,二哥哥已成家立室,还要这般掩耳盗铃,不过是思欲不洁,放不下几位外家姊妹,念头实在有些……

  她回头看了一眼,大腹便便的彩霞,心中不由生出怜悯,即便彩霞所怀血脉无遗,二哥哥也做不得像样的父亲。

  又是转念想到,三哥哥和二哥哥同岁,便从无诸般杂念。

  他倒是最爱护孩子,不管是对四妹妹,还是更年幼的豆官,都十分宠爱庇护,他们两人当真天壤之别。

  探春想到此处,心中不耐宝玉嘴脸,加之她偶尔来看彩霞,偏巧被宝玉夫妇撞上,虽牵扯不出嫌疑,心中却有不自在。

  又担心宝玉言语牵扯,只想快些离去才清爽,说道:“二嫂子,我也坐了稍许,还要去和林姐姐说话,你们且坐着,我便先走了。”

  夏姑娘自不会在意,笑道:“三妹妹自管去便是。”

  ……

  宝玉虽不满探春为父之语,见她这就要离开,心中也顾不得许多,连忙说道:“三妹妹去找林妹妹说话,这倒是正得了便利。

  我也许久没见林妹妹,不如带我一起过去,我正好去拜望姨太太,林家长辈千里入京,我都没正经问候,实在有失家门礼数。”

  探春一听这话,眉头愈发锁紧,心中一阵无奈,一丝厌恶,二嫂子都还在场,二哥哥便说这种话,竟半点不顾体面,当真……

  夏姑娘对宝玉厌弃入骨,对他下作好色不屑一顾,即便他和旁的女人勾搭,她因心中并不在意,多半也懒得理会。

  可如今两人身入西府内院,当着探春和彩霞之面,这下作东西就敢沾惹他人,自己这当家奶奶脸面,岂不是被他用脚踩。

  此事要是传扬出去,自己就要成贾家笑柄,旁人必以为自己是个笨蛋,任这下贱东西戳扁揉圆,自己还如何在贾家立足。

  只怕连琮哥儿听说此事,都觉得自己是个没用女人……

  夏姑娘想到此处,不禁泛起满腔怒火,如果现在在自己院中,她多半上前便是两耳光。

  只是如今在西府内院,夏姑娘却不好这般肆意,不然可坏了自己名声,不过好生作践这畜生,却是少不了的。

  ……

  夏姑娘皱眉说道:“二爷这叫什么话,三妹妹去找林姑娘说话,这是她们姊妹间事,二爷一个成亲的外男,怎能跟着去搅和。

  林姑娘可是闺阁千金,而且还是外家姑娘,二爷一个成亲外男,怎能乱窜内院,私下跑去见她。

  二爷若行这般事情,便是败坏家门礼数,可是要丧门风的,要是传扬出去,连林妹妹闺名都污了。

  琮兄弟若知二爷如此妄举,冒犯家中闺阁姑娘,心中必定要恼了,以后你我再难入内院半步,老爷若得知此事,可不会和二爷干休!”

  宝玉听夏姑娘开口成亲,闭口外男,左一个家门礼数,右一个丧门风的,句句如同剜骨利刃,凶狠的剥去自己脸皮。

  字字句句,直戳心底,内心惧怕忌惮之处,皆被她死命践踏,宝玉气得圆脸通红,嘴角抽搐,双腿都几分发软。

  自己去见林妹妹,就会伤及她的闺名,简直就是胡说八道。

  我和林妹妹从小长大,林妹妹这般人物,怎能从此不见,我是衔玉而生……

  ……

  宝玉胸中热血沸腾,正想要慷慨直言,却听探春说道:“二哥哥,二嫂的话很有道。

  贾家如今是翰林门第,最重门第礼数规矩,三哥哥新封威远候,正是众目睽睽之际,万不可传出内院闲话。

  现二哥哥已成家立室,且是快做父亲的人,我和大姐姐是亲姊妹,日常偶尔相见说话,倒也是无妨的。

  虽说姊妹们从小长大,但林姐姐和宝姐姐等人,终归是外家闺阁,且都到待嫁之年,二哥哥不可唐突,这是要紧的礼数。

  二哥哥心思也要发开些,林姐姐和宝姐姐等人,都满了及笄之年,过不得几年都会出阁。

  姊妹们从小一府长大,便是彼此的缘分,以后各归家门,彼此长久不见,也是人生常理,二哥哥不比太过执着。”

  彩霞在一边旁观,见二爷听了奶奶劝诫,一张圆脸涨成酱色,似乎变得愈发肿胀。

  如今听了三姑娘劝说,脸色又渐渐变得煞白,眼神也愈发痴呆,一双眼睛微微鼓吹。

  彩霞是王夫人的丫鬟,自小见多了这副摸样,宝玉每次疯病发作,都会是这般嘴脸,彩霞心中不仅害怕,下意识扶住肚子。

  ……

  探春见自己苦口婆心,一番道理劝说,但宝玉这般神情,必定又听不进去,心中也不禁冷了。

  又见宝玉一副痴呆做派,看的人有些厌烦,小时候他撒娇撒泼,都会露出这般嘴脸,探春实在见过太多,早就不新鲜了。

  小时在老太太跟前,常见宝玉这般姿态,闹得天翻地覆,让姊妹们胆战心惊,老太太和太太却被辖制,总对他百般劝解娇宠。

  可如今荣国府不比从前,这里是三哥哥的府邸,二哥哥连媳妇都娶了,却还想故伎重演,岂不白白惹人笑话。

  探春懒得再看宝玉嘴脸,实在不想再呆下去,免得宝玉做态发作,平白又牵扯进去,起身向夏姑娘示意,带着侍书离开。

  待到探春刚离开院子,宝玉才悲声嚷道:“三妹妹也是糊涂了,说的都是什么话,简直岂有此理!”

  夏姑娘见他气的七窍生烟,心中不由一阵快意,这不要脸的东西,不说已成家做爹,还生的一副猪猡相。

  一个爷们偏爱穿红,穿金戴银,俗不可耐,像上台唱大戏的,这他这等尊容,还每日想着勾搭姑娘,下贱无耻的东西!

  ……

  夏姑娘伸手到彩霞腹部,摸了摸那圆鼓鼓肚子,轻声斥道:“二爷哪来这么大气性,这般大呼小叫,小小吓到了彩霞。

  她养的孩子可是金贵,以后落地可要喊我娘,被二爷吓坏还了得,我说三妹妹说的话,可是句句都在理上。

  但凡是大门大户,门中姊妹都从小一起长大,这也不算什么稀奇,也值得二爷每日挂嘴上,当做僭越礼数的由头。

  如今二爷成家立室,姊妹们也都待嫁出阁,日常礼数规避不见,天经地义之事,二爷这般挖空心思,蓄意纠缠,可是不太体面。

  再则说,林姑娘、薛姑娘皆大户嫡长小姐,将来婚配登对治人,也是豪门正脉长房子弟。

  即便二爷还没成亲,不过是旁支偏房所出,林姑娘、薛姑娘这般身份,也是二爷万万般配不上。

  二爷举止落了痕迹,叫人看出心思,除了惹人耻笑,也是百无用处。

  旁的暂且不说,单说这林姑娘吧,听说出身姑苏世宦门第,曾是五代列侯之家,林家老爷同琮兄弟一样,名列探花,科场翘楚。

  林姑娘听说读了满腹诗文,林老爷要选乘龙快婿,必也选举业骄子,仕途荣盛之人,如此才能般配林家门第。

  那些富贵闲人,读不得书,进不得学,可是不中用,若是痴心妄想,那便有些可笑了……”

  ……

  夏姑娘伸手抚摸彩霞的肚子,目光中颇有好奇之色,像是得了件上好的玩具,让她有些爱不释手。

  嘴上却是不咸不淡,不冷不热的扯淡,房里气氛愈发冰寒,恶毒的讥讽揶揄,在空气中放肆弥散。

  彩霞见夏姑娘神情温柔,轻轻抚摸自己肚子,看着并无半点恶意,却让她浑身不寒而栗。

  宝玉已气的浑身发抖,口中言语混乱,似乎快要疯掉,嘴里嘟嘟囔囔:“我是宝玉,衔玉而生,你胡说……”

  一旁袭人浑身发寒,见宝玉这番模样,心中不由的害怕,奶奶说这些狠话,难道想气死二爷了账。

  夏姑娘对宝玉神情失常,显得毫不在意,嘴上话意冷了几分,说道:“袭人,二爷瞧着身子不适,你扶着二爷回东院。

  老太太跟前我去请安,自会帮二爷说话,就说二爷读书刻苦,本要来瞧老太太,念着学业要紧,如今在家用功读书。

  琮兄弟封侯之日,贾家两府大喜,二爷都要出门读书,这话想来老太太也信,左右听了也是体面。

  你素日会在二爷跟前说话,记着好好劝导你二爷,若是再闹什么幺蛾子,我回去便剥了你的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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