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五十八章 春风亦多情
荣国府,荣禧堂,东耳房。
天色将明未明,夜阑余韵未消,东方已透出浅浅晨光。
一抹朝霞浅浅铺上天际,曦光透过雕花窗棂筛落,落在内室地板之上,映出几抹融黄日影。
随着晨光流转,那几抹细碎日影,随之时移寸转,缓缓向前挪移,向宽大的拔步床蔓延而去。
床中锦被堆积如云,丝缎秀衾温润莹亮,枕畔缠绵之间,漫着淡淡脂香软韵,清馥沁人,弥散一夜温存的气息。
贾琮沉眠未醒,左臂穿过枕边人颈下,轻轻将她揽在身侧,睡姿安稳惬意。
芷芍侧身依偎在他颈边,眉目松弛,亦睡得十分恬适。
一截莹白左臂,露在锦被之外,肌理细腻,皓白如雪,宛若堆玉凝脂,轻轻搭在贾琮胸前,掌心握在他肩头,很是亲昵温婉。
转瞬天光又亮几分,地板上的曦影,悄然攀上石青绸面床帐,帐内陡然通透明亮。
贾琮眼帘微动,自酣眠中转醒,身子才微微一动,身侧芷芍便被惊醒。
一双美眸轻启,尚带初醒的惺忪,柔声问道:“三爷今日不是休沐吗,怎的起得这般早?”
贾琮在她柔唇上轻轻一吻,微笑说道:“今日虽事衙门休沐,但昨日北地递来军报,圣上要召我入宫议事。
入宫时辰虽尚有富余,只是衙中杂务堆积,需得先行打理,早些起身时辰从容,不至于仓促慌乱。”
芷芍闻言叹道:“外人只道三爷身居高位,外头风光无限,倒像得了天大运势。
哪晓得三爷日日费心,事事劳碌,终年少有清闲,看似赫赫功业,却是常年累月磨砺而来。”
贾琮笑道:“市井俗谚说得好,人前如要显贵,必是人后受罪,话虽粗浅,理却不虚。
世间所有体面风光,从不是枝头闲果,可随手摘取,不劳而获。
哪有既要安享荣华,坐享盛名,又不肯躬身吃苦,费心操劳的道理。”
我时常也觉仕途劳碌,宦海官身累人,若凭这份家业积蓄,纵使从此抽身罢官,半生吃用挥霍,也足够富足无忧。
只是人生路行,至如今地步,身不由己,势难回头,早容不得松懈。”
芷芍听得心头柔软,半开玩笑的说道:“这也是有法子的,等三爷年岁再大些,早些致仕便好了,享多些年头的清福。”
贾琮哈哈一笑,以自己这般年纪,等到有脸说致仕两字,怕是要许多年头,嘴上却笑道:“这法子不错,有空我琢磨琢磨。”
……
说话间天色渐亮,芷芍穿好贴身小衣,便服侍贾琮更衣束发。
二人方才收拾停当,听外室房门轻叩两声,随即缓缓推开,晴雯与玉钏双双而入,手中捧铜盆热水,服侍贾琮早起洗漱。
玉钏沥干叠好面巾,侍候他净面洗手。贾琮随口说道:“堂屋桌上放着一卷字轴,是十余日前琴妹妹求的字。
前些时日俗务缠身,一直无暇动笔,前日才抽空写完,昨日又装裱妥当,你今日得空送往梨香院,趁便能和姐姐说话。”
玉钏笑着应下:“三爷放心,定亲手交给琴姑娘,上回我去梨香院,琴姑娘还念叨这事呢。
待洗漱穿戴齐备,贾琮又与芷芍等人用过早饭,诸事安顿妥当,便独自出府,外出料理公务。
玉钏回房略作收拾,取了那卷字轴,便往梨香院行去。
她一路行来,正可途经彩霞住处,心中不由一动,彩霞临盆在即,自己有些时间没去走动。
玉钏与彩霞曾同为王夫人丫鬟,从小一起长大,两人向来亲密熟络。
自打玉钏跟了贾琮,彩霞移居西府养胎,她但凡得可空闲,便会去探视走动,也是旧日姊妹情分,今日顺路经过,自要再去瞧看一番。
……
心中打定主意,她便顺着内院游廊,穿庭过榭,缓步往彩霞居所走去。
谁知行至半途,遥遥望见,前方廊下走来数人。
当头一人,头戴镶宝紫金冠,身着大红金白蝶箭袖锦袍,身形壮实、步履沉夯,眉目间带几分自得慵懒,不是宝玉又是哪个。
玉钏一见是他,脚下步伐骤然一滞,心底顿时发怯,下意识便要转身避让逃走。
宝玉素性轻浮,言语无状,最爱随口呼她“玉钏妹妹”。
若当着众人跟前,这般轻薄呼唤,着实令人膈应,日后免不了被丫鬟姊妹,拿来当做取乐笑柄。
她正欲转身避开,目光一扫,见宝玉身后随行之人,正是宝二奶奶夏氏,心头方才稍稍松缓。
想来宝玉纵然嘴无遮拦,性情浮浪,当着正妻奶奶之面,终究会心存顾忌,收敛行止,不敢太过放肆轻薄。
……
此时,宝玉已然望见廊下的玉钏,见她身姿灵秀,眉目俏美,较之往日,愈发楚楚动人。
他心头不由一阵沉醉,那句挂在嘴边的“玉钏妹妹”,险些就要脱口而出。
可未等他开口,夏姑娘已率先出声:“这不是琮兄弟跟前的玉钏么,看你走的匆匆,这是往何处去?”
宝玉闻言,心头猛然一凛,想到玉钏是贾琮的丫鬟,心中那点旖旎遐思,瞬间泼了冷水,继而泛起满腔懊恼愤懑。
只觉府中但凡稍有姿色,性情灵秀的丫头,尽数被贾琮霸占过去,这人好色无度,肆意搜罗,荒淫无状,不知廉耻!
玉钏听夏姑娘问话,回道:“前几日琴姑娘向三爷求字,三爷近日得空写完,装裱妥当,命我送往梨香院。
二奶奶今日得闲,想来是给老太太请安去的?”
夏姑娘听了这话,什么琴姑娘求字,倒是不太放心,这是望着玉钏手中卷轴,一双明眸有些发亮。
她自得了贾琮的字幅,又骗走宝玉的时文集子,日日揣摩研读,不仅对八股时文颇有领悟,对贾琮的书法更是痴迷。
听说是贾琮送人的字幅,心中不禁大为好奇,想着一睹为快才好。
笑道:“今日二爷监里休沐,我们便过来给老太太请安,顺便瞧瞧彩霞这丫头,好歹她怀着二爷的孩子。”
…………
宝玉因今日休沐,心中便故态复萌,想着去西府内院走动,也好见见家中姊妹,还能闻得林薛等人香泽。
只是如今贾琮搬回西府,内院规矩愈发森严,自己怕是极难涉足,倒是想过故技重施,让太太带着自己,入西府向老太太请安。
但太太却说东府的人,如今都一股脑搬回西府,弄得西府里外乱糟糟的,她也没心思去走动。
宝玉素爱故作清高,一味自怜自爱,自家是衔玉而生,天生尊贵,洋洋得意,自命不凡,决不能承认,旁人会比他更不俗。
自然无法领会王夫人心思,她哪是不愿去西府走动,而是知晓官衙与国子监同日休沐,宝玉既然在家,贾琮必也休沐居府。
况且贾琮此次搬回西府,乃堂而皇之入住荣禧堂,以往贾琮在东府定居,从不在荣禧堂过夜,让王夫人还能聊以自慰。
可此次贾琮搬回西府,却是带着一众丫鬟入居,虽然王夫人无可奈何,也知这西府正堂,对自己而言,再无难以染指。
但即便如此,心中嫉恨如狂,依旧难以言喻,让她今日去西府走动,不仅会遇到贾琮,还眼睁瞧他出入正堂。
对王夫人而言,太过恶毒作践,自不愿今日过府,去找那桩不痛快。
只是宝玉却没这般矜持,他惯在女儿家跟前讨乖卖好,日常即便是清秀丫鬟,只要能讨人家一笑,就算比丫鬟作践,他也甘之如饴。
何况西府内院毓秀云集,家中姊妹之脱俗出色,更是寻常丫鬟难比,自然让他趋之若鹜。
即便入府遇上贾琮,受些难堪冷落,得些诋毁践踏,只要能一亲姊妹香泽,宝玉也觉得是清白之举,乃崇慕女儿卓绝操行。
……
正当宝玉欲入西府,却不得其便之时,夏姑娘却说彩霞即将分娩,自己身为大妇,该去探望一二,顺道去向老太太请安。
原本儿媳妇这般贤良淑德,王夫人该当欣慰才是,只是她有鬼在身,满腔乾坤颠倒,对儿媳亲近彩霞,心中百般的不愿。
只是儿媳所说的缘由,实在太过光明正大,王夫人若是一味阻拦,儿媳也是精明之人,必定要因此生疑。
要是儿媳因此察觉,彩云乃身怀鬼胎,以儿媳的厉害性子,因此闹将起来,二房再也没脸做人,王夫人自能掂量。
况且彩霞也不是蠢人,更得自己时时敲打,她自然知道其中轻重,若是让儿媳得知底细,不用自己出面动手,儿媳便要死命收拾她。
她虽不愿这两人来往,但因不担心泄密,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总之是一根筋两头堵,此事不管如何权衡,她心中都是七上八下。
……
王夫人自以为精明算计,只当儿媳去探望彩霞,不过是想人前装贤良,却不知儿媳是另有心思。
因夏姑娘知东府营造赐园,贾琮眼下搬回西府居住,于她多了许多便利,自想常去西府走动,也好得机多见贾琮几面。
只是每每以拜望贾母为由,理由多少有些重复累赘,去探望房中怀胎小妾,多了份贤良淑德,不仅挣来好名声,他听了必定也喜欢……
况且夏姑娘知晓自己处境,厌恶宝玉已至入骨,此生必定难有子嗣。
却因那次她去探望彩霞,李纨有心无意一句话语,拨开夏姑娘心中阴霾,自己身为正室,小妾所生骨血,却要喊自己为娘。
只要有了这个孩子,她在贾家便多份依仗,只当彩霞帮她养孩子,所以她去探望彩霞,也不单是借桥过路,还另有一份心思。
……
宝玉知晓这种便利,哪里会轻易放过,自然也装一番温厚,要跟夏姑娘一道,看望即将分娩的小妾。
哪知母亲媳妇皆怀鬼胎,其中缘由骇人听闻,他只管自恋陶醉,一心清白卓绝,满腹风花雪月,不知自己可笑至何种境地。
二人入得荣国正府,夏姑娘因能见到思慕檀郎,满心雀跃,容光焕发。
宝玉头戴紫金冠,身穿大红袍,也是心情灿烂,想到可以姊妹相见,凭自己出众风仪,必能温柔言语,讨得姊妹们欢心。
总而言之,夫妇两人各有所乐,入得西府内院之后,两人竟破天荒一般,显出几分默契和谐,旁人怎知其中诡异骇人。
……
宝玉方入得内院,便遇上了玉钏,心中更是欢喜,暗叹西府钟灵毓秀,才走的几步,便可见妖娆。
他看着玉钏的娇容,心中有几分陶醉,不免又有几分伤感,若不是老爷糊涂行事,把玉钏送给了贾琮。
玉钏本是太太的丫鬟,样貌身姿皆是上等,这般出色的丫头,本该就是给自己的,也不枉玉钏这般出众。
若是真能如此,以自己容貌风仪,疼惜女儿的情怀举止,玉钏必如宝蟾那般,对自己满心倾倒。
如今玉钏竟被贾琮霸占,这世间太过恶毒,总让这等惨事发生,自己这般清白卓绝,竟换不来上天半分垂怜。
宝玉心中想的投入,满腔陶醉忧伤,一时柔肠百结,正有些不能自己,突然听夏姑娘说出那句:好歹她怀着二爷的孩子……
他顿时如遭雷击,脸上火辣辣生疼,仿佛被人揭开脸皮,往日他最痛恨之事,便是旁人在女儿家跟前,说自己养了孩子。
玉钏虽不是姑娘姊妹,可也生的一等人物,被他归入钟灵毓秀之类,夏姐姐实在好生庸俗,竟当她的面说这等污损之语……
宝玉圆脸顿时通红,心中百般懊悔屈辱,玉钏和夏姑娘皆毫不理会,两人自管自己说话。
玉钏是想借与夏姑娘言语,免去宝玉上来言语黏糊,夏姑娘因她是贾琮丫鬟,却是另有心思。
笑道:“今日二爷监里休沐,琮兄弟也是同理,怎让你去送东西,他自己没出来走动?”
玉钏说道:“原本琴姑娘求字,三爷要自己送去的,里外也是个礼数,只是三爷虽也休沐,但衙中尚有公务,一大早就出门了。”
……
夏姑娘一听此话,心中不禁失望,口中却笑道:“琮兄弟少年封侯,得当今圣上器重,自不如旁人清闲,忙碌些才是正理。”
宝玉听了夏姑娘这话,心中不由厌弃恶心,夏姐姐真真禄蠹透顶,开口便是仕途口吻,她也生的好相貌,这般说话也不怕污了口。
插嘴笑道:“琮兄弟仕途得意,自然是好的,只是休沐之日难得,留在家中孝敬老太太,兼得自身荣养,岂不越发忠孝两全。”
夏姑娘听了这话,心头怒火涌起,只是如今身在西府,不好发作作践宝玉,只能对他翻了个白眼,在懒得多搭理他。
玉钏却笑道:“宝二爷这话有理,只是三爷不同寻常闲人,可以日日在家孝道,实在公务太过繁忙。
不过按着以往情形,三爷休沐日出门忙碌,多半日头西斜便会回府,自然都去和老太太行礼,不过今日回府会更早些。
因昨日林姑娘传话,请三爷和姑娘们去后西院用晚膳,说林太太带了位姑苏厨娘,能烧上好的姑苏家常菜。”
宝玉一听这话,圆脸都是憋的酱红,林妹妹竟请贾琮吃晚饭,那时内院早已落锁,自己必定没这福气的。
他想起那日贾环之言,掰扯林妹妹和贾琮相好,顿时脸色一片煞白,心中撕扯般痛楚幽怨。
夏姑娘见宝玉这般脸色,心中不由大叫痛快,琮兄弟倒是会调教人,身边的丫鬟都不是省油的灯。
且这小丫头还挺会护主,半点不愿主子吃亏,这张小嘴可真狠毒,极清楚宝玉心思,笑嘻嘻说来的话,都像往人心窝捅刀子。
……
夏姑娘笑道:“琮兄弟是书道宗匠,一手书法誉满神京,我平日喜欢他的字,不知这送琴姑娘的墨宝,可否让我一睹为快。”
玉钏听夏姑娘一言一句,都在说自己三爷好处,听了心中颇为舒畅,见她又说要看三爷的字,自然一口便应允下来。
一旁双福听了这话,明眸不由发亮,她日常跟着夏姑娘身边,见自己姑娘对着那时文集子,每日孜孜不倦翻阅。
双福虽看不懂文章好处,但每日在身边耳濡目染,也绝上头的字极好的,听说要看贾琮的新墨宝,心中也是兴致勃勃。
那双白生生的小手,本就一尘不染,还下意识在裙裤上擦两下,才从玉钏手中接过卷轴另一段,两人小心翼翼的展开。
清晨旭日照耀之下,卷轴上墨意淋漓,金笔银划,一览无遗,夏姑娘看的欢喜,指指点点,交口称赞,乐在其中。
宝玉忍不住好奇,斜眼看了卷轴上字迹,不过才打量几眼,便已皱起眉头,心中多少有些不服,还有几分不屑。
这贾琮与自己同岁,怎写出的字这般老气横秋,字里行间都是须眉臭气,无半点柔婉秀丽趣味,真不知道好在那里。
可知这人心中只有仕途虚名,无半点怜香惜玉的女儿柔意,偏偏这般沽名钓誉之人,反倒骗了家中姊妹真心。
二姐姐、林妹妹、三妹妹、宝姐姐等人房中,都还挂了这人的字,连琴姑娘这般人物,竟也被他玷污了,也要向他讨狗屁墨宝。
自己从小能做对联,还写了一手好字,原本府上的门客,个个都说极好的,如今竟再无人记得。
可见世人都是趋炎附势,明月照沟渠,珍珠土里埋,大抵都是这等惨事……
宝玉心中悲悲戚戚,实在好一顿煎熬,待夏姑娘看过狗屁墨宝,玉钏收拾卷轴往梨香院去,他才算松了口气。
夫妇两个自往彩霞住处去,只是夏姑娘刚入院门,便听那房中传出话声,她心中不由惊诧,这人怎也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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