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五十四章 秘牍隐春深
神京初夏,天光渐长,推事左院官衙,里外格外清寂。
院使廨房严窗静几,青漆案台,光洁如镜,满室本是守静之气,随着方竑业一句询问,堂中气氛骤然沉凝肃静。
贾琮对阶下两名杂吏,伸手淡淡一挥,那两人深谙衙内规矩,躬身肃然行礼,轻步退出廨房,反手将门户轻轻合拢。
廨房外零星声响,瞬间便被隔断,屋内愈发静谧如水。
贾琮说道:“推事左院乃监察秘衙,规制与六部正衙不同,你新调入衙,出身吏部正途,熟的是明衙规制,对左院法度尚不深知。
本院以院使掌印总领,统筹全局,下设五品左院佥事一职,如今员额空缺,尚未补人,暂由本官兼署。
佥事之下,分设四大主事,各司其职,掌刑判、捕狱、司务、秘牍四房事务。
其余三房主事,皆是明授官职,吏部在册可查,唯独秘牍主事最为特殊,乃是隐署要职。
虽在吏部存有官籍,列有员额,却永不彰名,不录履历,亦不赴堂理事,不在衙内露面。
左院会在衙外,独设秘牍房,专司管控密探,收拢四方秘报,刺探舆情,纠察隐弊。
秘牍房下辖京畿密房、边讯密房两处专司,由我亲手执掌,居中统筹调度。
秘牍房一应人手俸银、因公抚恤,皆不入寻常衙署清单,不随公项呈报,另在司务器物项下,单独列支,由我签批发放。
这般列支规制,是为防明细外泄,被人窥伺底细,免从开支中揣摩机关,此件便交由你一手经办。
至于秘牍房所需器械杂物、日用物件,你只需收到呈报,列明细数,禀至我处核准,便可着手筹备。
待自器械物料齐备,自会有人签收交割,无需你过问来人底细。
秘牍房所司之事,乃左院军武监察之根基,行事贵在隐秘沉敛、不露锋芒。
切忌张扬显露、虚耗声势,一旦轻率外露,便失了秘衙立身根本。”
……
方竑业立在案前,俯首恭听,一字一句,皆牢记心底,越听越是心惊,胸中凛然之意,不禁油然而生。
他此刻方才知晓,这隐于暗处的秘牍主事,虽与自己品阶相同,同列主事之位,却是无名无迹,藏于幽暗之中。
无人知其姓名,无人晓其形貌,无人识其行止,身居官位,却泯然众人,执掌实权,却断官场声名,幽隐暗处,不见天日。
这般取舍,自断仕途前程,非常人能决断,若非铁心赤诚,忠烈心腹死士,断不肯付出这般代价,甘心为院使奔走效命。
他抬眸悄然瞥过,案上封存的黑盒秘档,心中一片了然。
此乃中车司专属秘牒,权限极高,自己身为司务主事,亦无资格启封阅览。
左院中除了院使大人,若说还有谁有此权柄,必是那位秘牍主事,因自身职权,定可全权查阅,执掌其中机要。
此人参机断事,执掌秘要权限,几乎比肩院使大人。
四大主事之中,其余三房明面上风光体面,各司庶务,唯独这秘牍主事,潜隐幕后,看似无名无品,权柄却隐隐凌驾众人之上。
更兼秘牍房人手隐秘,员额不明,下辖京畿、北疆两路密报系统,根系庞大,触手遍布,实在深不可测。
方竑业在左院打理内务,对衙内人事,比旁人知晓更多。
刑判主事林兆和,与贾琮乃是同年同科,本是杭州府解元,一举高中会试第三名,曾经名动京华,其与院使听说私交不俗。
此番林主事远赴北疆九边,便是坐镇关外,料理边讯密谍,布设密桩。
其所行之事,便是营设边讯密房框架,将来恰恰归属秘牍房下辖,日后皆受秘牍主事调度节制。
由此可见,这隐于暗处的秘牍主事,手握左院偌大隐势,掌控内外密情,不容小觑,非寻常衙职可比。
……
方竑业思绪及此,神色愈发恭肃,郑重应道:“大人放心,卑职定谨守院规,经手秘牍房公务,严守法度,绝不外泄半分!”
待方竑业躬身退下,合上门扉,步声渐远,廨房重归死寂。
贾琮方才抬手,拆去黑盒外层封蜡,掀开盒盖,盒中首置一页总领提要,条理分明,将整盒秘档脉络尽数概括。
兵部抄录京中及边关武官名册,共计一千余人,经中车司层层核查,细细筛选,甄别备注。
最终核定四百七十一名武官,其人多半是勋贵世族子弟,亦有部分为出身寒门,逐级提拔精锐将官,皆军武之中核心武官。
总领册页之上,分门别类,条理清晰,将各家勋贵子弟,各方将官提拔,逐一名单罗列。
四王八公从军子弟,皆尽数在册,甚至连赵王、宁王等宗室关联人脉,扶植从属武将,亦赫然位列其中,毫无避讳。
贾琮逐行阅览,心底泛起阵阵寒意,这一盒秘档,牵连极广,涉权极重。
各家勋贵门阀,高阶文武官员,各自身家前程,其人仕途荣辱,隐势力量轻重,皆一目了然,其中分量之重,足以搅动朝野风波。
此番他将兵部原始武官名册,转交中车司筛选甄别,乃上奏嘉昭帝,特请圣恩,得来专属权限,寻常官员难以触碰。
而负责武官清单筛选,并不是中车司神京档口,而是中车司对外公衙。
这处公衙设与皇城六部官衙之中,据说只占了数间平房,平日戒备森严,进出官员寡淡。
被调入中车外衙的官吏,都是名不见经传的人物,皆不涉朝堂清流的隐秘官吏。
因中车司行事阴肃、权柄特殊,朝野官员皆心存忌惮,刻意疏远。
久而久之,这处中车司外衙,竟成朝堂中人,刻意漠视,近乎遗忘之所在,许多官员甚至不知它的存在。
可单凭这一纸秘档总领,贾琮便足以掂量出,这处隐秘公衙的深厚底蕴。
这看似不起眼外衙门面,或许只是掩人耳目的幌子。
中车司真正隐秘人手,各路暗线脉络,或许便以此处为端口,悄然运作,缜密行事,暗掌朝堂武脉私隐。
……
贾琮心中暗自推测,中车司大档头杜清娘,究竟是否参与此事,眼下尚且无从笃定。
杜清娘执掌神京中车档口,纠察军中底细,刺探武官人脉,核查将官身世,本就是她的核心职司。
京畿百户以上武官,身家履历、人脉根基、派系归属,必然尽在她掌握之中。
可这份筛选名册,不像出自她手,贾琮与杜清娘数次交集,深知其眼界格局,其人行事手段。
虽杜清娘机敏通透,掌控力不俗,但她给贾琮的感觉,显得与众不同。
严慎中带一丝亲近,从容中又含一丝疏淡。
她有这份心计和城府,似乎并这般凛冽果决,刻意直指核心的算计。
这份名册筛选,脉络极其清晰,剔除枝节,直指要害,通篇只守一个宗旨:护佑君权、巩固帝基。
这般视野格局、这般杀伐决断,绝非一介档头所能企及,必出自中车司最高执掌,当朝司公郭霖。
或是站在郭霖身后,执掌全局的嘉昭帝本人。
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贾琮默然微叹,眼底掠过一丝微凉,推事左院独立衙署,掌监察刑狱之权,看似凌然不可侵犯。
归根结底,天子掌中一柄利刃,维系君权一方私器……
……
贾琮正思绪翻涌,廨外传来沉稳步履声,守门亲卫禀奏:“校尉总旗侯良,在外求见大人。”
贾琮收敛心情,沉声唤道:“进来。”
侯良掀帘而入,躬身行礼,说道:“启禀侯爷,卑职谨遵吩咐,自族中子弟挑选了三人。
皆是秉性忠厚,心性纯良之辈,自幼修习家传武学,根基扎实,武艺不俗,今日已随卑职浑家、妻妹一同入京。”
侯良出身武学世家,刀法绝伦,武艺精湛,在辽东军中享有盛名。
当初宣府镇陷落,侯良与郭志贵陷落城中,面对满城蒙军绞杀搜捕,两人能幸存下来,多赖侯良出众的武艺。
郭志贵逃生之后,曾多次和贾琮提起侯良,这让贾琮对他印象深刻。
如侯良这种武学世家子弟,一身超群的武艺,用于战阵弑杀,实在有些大材小用。
而推事左院新立,行军武稽查之权,常有缉捕搏杀之举,急需武艺高强之辈坐镇,侯良便是一等人材。
所以贾琮从边军选拔精锐,点名招揽之人,一个是于秀柱,另一个便是候良。
……
贾琮闻言微笑,说道:“左院新立未久,百事初创,正是求贤若渴,广纳人手之时。
你非神京土著,此番携眷入京,路途奔波,安家不易,院中会专拨安家银两,便于你安顿家小。
沧州侯氏乃武学世家,族中子弟幼受家教,品行规矩,武艺扎实,定然堪当差事。
你带他们去见方主事,但凡核查无碍,行事稳妥,便可录入左院,补授缉捕校尉一职,日后立下功绩,再行提拔、论功行赏。”
侯良闻言大喜,连忙叩谢:“多谢侯爷栽培提携!卑职代族中兄弟,谢过侯爷恩德。
卑职对同族兄弟,定会严加管束,一心为公,誓死效力,报答侯爷知遇之恩。”
……
贾琮望着他,忽然心念一动,随口问道:“我听闻嫂夫人亦出身沧州世家,一身武艺出众,不知你那妻妹,是否也习武?”
侯良连忙回道:“回大人,卑职妻妹虽年纪尚轻,武学天赋却出众,身手利落,功底扎实,比我那浑家,还要高明几分。
只是姑娘家纵有好武艺,终究是无用的,只能在家中料理家务,贴补日常用度,将来嫁人了事。”
贾琮又问:“她可识字?”
候良据实答到:“回大人,乡野姑娘,只会舞刀弄棒,习得拳脚功夫,未曾入塾读书,大字不识一个。”
贾琮淡淡一笑,说到:“不识字倒也无妨,我眼下恰有一桩差事,正要用到勇武女子。
我有一故旧世交之女,父母双亡,孤苦无依,近日从姑苏入京,想要投靠谋生。
神京鱼龙混杂,人心难测,孤身女子立足不易。
我公务缠身,日日劳碌,难以时时照拂,欲为她择一女护卫,贴身相伴,护其周全。
你妻妹若有本事胜任,我自掏私囊,按月计发俸银,绝不亏待。”
侯良一听这话,心中大喜过望。能让妻妹做侯爷亲眷护卫,乃天大机缘体面,哪有不允之理,当即满口应承下来。
贾琮颔首道:“明日你寻一处僻静所在,带我见一见你妻妹,我瞧瞧她的身手。”
侯良何等通透,瞬间领会其意。侯爷为一孤女选聘护卫,谨慎周全,事事稳妥,可见那女子身份特殊,与侯爷干系匪浅。
京中勋贵高门,私下蓄养外室,安置隐秘女眷,乃是常有之事,想来多半是这般情由。
至于侯爷要考较身手,更是情理之中,身为近身护卫者,自然要亲眼甄别功夫。
他虽从未见过贾琮出手,却从郭志贵口中听闻,贾琮乃武勋嫡传,自幼拜得名师,一身武学造诣极高,自然能辨出武艺高下。
侯良反倒暗自期待,正好借此机会,一睹侯爷身手,也好开开眼界。
至于让妻妹见外客,侯良更是毫不在意,乡野习武姑娘,没世家千金礼数讲究,日常与人较量比试,皆是家常便饭。
侯良对妻妹的武艺,心中十分笃定,能入侯爷青眼,自然毫无问题。
他心中打定主意,只待事成之后,必要好生嘱咐妻妹,那姑娘得侯爷如此爱护,必是位绝色女子。
或是未来侯夫人,也是未可知的,必让妻妹贴身跟从,竭力护佑其周全,不负侯爷拔擢提携之恩……
…………
神京,宏春街。
时序恰值午后,日影斜斜铺落长街,沿街檐角的幌子,随风悠悠晃荡,车马络绎不绝,人声喧阗。
宏春街虽算不得繁华金街,也是烟火蒸腾的热闹去处,街两旁铺面鳞次栉比,各色买卖挨挨挤挤,寻不出半间空置铺面。
这里的铺位,虽非寸土寸金的贵地,可要想赁下一间,也绝非轻易事情,要有几分家底人脉,方能便宜成事。
那街东首之地,正有一间新铺,尚在整葺修整,门板髹漆完毕,油光水亮,还未曾开张。
这铺面修得清雅不俗,竹帘浅浅垂落,木窗糊着素绫,一扫市井的尘嚣俗气。
铺内案几格架,俱已置办齐整,乌木架子错落参差,上头陈设几件瑶琴、玉箫、笙管等乐器,做工精巧,古意盎然,非寻常凡物。
只是多数货架,尚且空空荡荡,显见还在筹备开张,明眼人一望便知,这是一间乐器铺子。
店铺的角落位置,还摆着一张黑檀琴案,上头盖着麻布遮尘,但那露出的一角,雕花纹饰,做工精美,是上等江南造物。
……
乐器本是雅玩之物,寻常百姓少有把玩,这般铺面客人关顾虽不多。
可但凡寻上门来的,不是以此为业的乐工,便是世家豪户耽于风雅的子弟,个个囊中丰厚。
往往一桩买卖的利钱,便抵得上别家数笔生意,故此能做这门营生的,多半自身也通晓音律,出身见识,自与寻常商贾不同。
只因铺子尚未开张,并无宾客登门,偶有路人驻足,也不过朝外望上两眼,只当是一处待启的风雅铺面。
铺内空荡荡的,独有个十六七岁年轻伙计,正来回奔走,擦拭货架,归置器物,揩拭门板,忙得满头是汗。
想来便是东家遣来,专管开铺前一应杂务,顺带看守铺子的下人。
此时,铺门外来了辆马车,车上装几截柜板桌台,那驾车的汉子嚷道:“小关兄弟,你订的店柜给你送来了。”
那叫小关的伙计,满脸笑意的出来,与那驾车汉子一道,将几截柜台搬入店内。
待与那汉子结过尾银,叫小关的伙计一顿推拉,将几截柜台拼接摆放整齐,铺子里顿时多了店堂气象。
小关打量几眼店铺,神情似乎颇为满意,那袖子擦去额头汗水,便阖上铺子柜板,然后又仔细上门锁。
……
他离开铺子,汇入街上人群,信步向街西走去,走到尽头街角处,那里有一间杂货铺子,局促的窝在转弯处。
在整条宏春街上,这个杂货铺的所在,是地段最差的铺位,出于大街边角地段,虽经过的路人不多,铺子人气却不寡淡。
这杂货铺子的位置,与位于街首的乐器店,简直就是天壤之别,生意大小,行市贵贱,一目了然。
但这杂货铺打理倒也整齐,店面齐整,日用柴米、油盐、针线、纸墨、零碎什物一应俱全,烟火气扑面裹人。
店家颇有生意经,杂货铺口还支个吃食摊子,卖烤得焦黄的羊肉火烧,常有人入店购买杂物,顺手会捎上两个火烧。
街上贩夫走卒,街坊百姓,常有人出入铺子,生意不算旺盛,却也足够店家糊口。
伙计小关走到铺子对街,见铺子里一个客人离开,正是清净时候,便过街走到铺前。
他摸出四个铜板,说道:“小哥,买两个羊肉火烧,劳驾给碗水,这东西不好干咽。”
这两日他在铺中忙碌,没到了饭点,便到这家扎货铺,买两个火烧果腹,来往已有些熟络。
那店主见有生意上门,连忙笑脸相迎,他与小关年纪相仿,手脚灵便,双目晶亮,看着颇为精明。
他收了四个铜板,包了两个火烧,递小关一碗清水,还摆了长小马扎,做生意很是周到。
小关坐在马扎上,拿着火烧大嚼,不时灌一口水,目光却打量街面,见路过行人寡淡,低声说道:“掌柜的什么时候进城。”
那店主边收拾杂物,随口回道:“早上已传来消息,明日日落入城,你可以去送货了。”
小关嘴里嚼着吃食,抬眼望向街角上空,几缕流云滞在天际,慢悠悠不肯散去,问道:“曾秧,我们上回见侯爷,好像挺久了。”
那店主伸手驱赶飞虫,在火烧上盖了块麻布,轻声回道:“快两年了,上回得大东家吩咐,给伯府送番薯、香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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