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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七十章 乾阳定勋禄


荣国府,西府内院。

  堂外风雨游廊,绕着一径曲栏,廊下花木葱茏,浓荫如幄,亭亭如盖。

  枝间花蕊缀露,娇妍欲滴,暗送幽香,沁人心脾。

  檐下雀跃,啄食衔枝,对着午后暖煦春阳,啾啾婉转,声透回廊,添了几分生机意趣。

  游廊之上,宝玉携着彩云,脚步踉跄,絮絮叨叨走在前头。

  夏姑娘嫌宝玉龌龊,行事猥琐,不愿与他并肩同行,有意落后数步,身侧跟着丫鬟双福,慢悠悠随在其后,眉眼间尽是疏离冷淡。

  方才荣庆堂内,宝玉满肺腑之言,在喉间滚了几滚,终究因敬畏长姐,没有胆量蓬勃而出,硬生生咽了回去,半分没敢吐露。

  夏姑娘在旁瞧着,本是满心的期待,盼着他大放厥词,丑态毕露,自己也好瞧个热闹,解个闷儿。

  更要让旁人知晓,自己所嫁之人,何等不堪,何等可恶……

  怎料她雀跃期盼许久,宝玉这孬种下流胚,只因大姑娘几句话,吓得屁也不敢放一个,真真废物点心一个!

  夏姑娘心中气闷,,险些急得跺足,碍于体面,才勉强按捺住。

  ……

  内院游廊两旁,亭台掩映,曲水绕阶,一路景致绝佳。

  夏姑娘望着满园锦绣,这般别致精巧的园林,皇家还要下旨敕造修缮,务求尽善尽美。

  将来落成之日,该是何等琼楼玉宇,仙境般的景致。

  她念及此处,心中无限欢喜,眉梢眼角都染笑意,琮哥儿文武双全,功业荣盛,,天下再无比他更好的。

  自己此生有幸,得遇这般人物,一辈子也无憾……

  她正沉浸满心陶醉中,忽听前头宝玉唉声叹气,声音拖拖拉拉,有气无力,似蛤蟆聒噪,又似犬吠哼唧。

  生生扰了她的清兴,只觉心中膈应万分,恨不得上前踹他一脚,解解心头之气。

  夏姑娘眸中灵光一闪,顿时有了主意,问道:“方才堂中众人皆欢天喜地,唯有二爷唉声叹气,愁眉不展,心中可是有不满?”

  ……

  宝玉听了这话,顿时停下脚步,脸上满是诧异。

  自他与夏姑娘成亲以来,因新婚夜荒唐行事,酒后睡了丫鬟宝蟾,自那以后,夏姑娘便对他冷眉冷目,丝毫不假辞色。

  平日别说踏入正房半步,便是在院中偶遇,夏姑娘也脸色铁青,半分好脸色也不肯给。

  他若敢凑上去纠缠,夏姑娘不是冷言谩骂,尖酸挖苦,便是句句不离读书举业,仕途经济,说得他无地自容,只能落荒而逃。

  宝玉虽是七尺男儿,却无半分刚性,更无霸王硬上弓的胆量。

  他自家知道自家事,本就没有张弓本事,自然不敢真刀真枪张扬。

  若让夏姑娘知晓他底细,一辈子在媳妇跟前,他都抬不起头来。

  自大婚夜之后,即便是宝蟾,他也不敢再睡,生怕露出马脚。

  只敢在袭人彩云房中厮混,夜里虚龙假凤折腾一番,便志得意满昏昏睡去,虽对夏姑娘满心觊觎,只能按捺住心思,不敢轻举妄动。

  今番夏姑娘竟主动问话,倒让宝玉有些意外之喜,惊喜笑道:“原来姐姐你看出,我心有不平,终究还是有人懂我的。”

  夏姑娘见他步步逼近,一股浊气扑面而来,只觉腹中一阵翻涌,恶心难耐,忙不迭地后退数步。

  ……

  丫鬟双福素来得夏姑娘提点,心思机敏,见状立刻上前一步,挡在夏姑娘身前。

  说道:“姑爷,有话说来便是,何必紧挨着奶奶,光天化日之下,若被府中旁人瞧见,算个什么意思。”

  宝玉听了这话,不禁脸色尴尬,鼻尖却萦绕不散,夏姑娘沁人体香,心中顿时一荡,情思邪念又起。

  可他又记起,大婚次日,夏姑娘那狠狠的耳刮子,脸颊仿佛还留着钝痛,记忆格外清新。

  要是惹恼这美娇娘,定然不管不顾,上来就要招呼自己,要是被西府中人瞧见,自己可再没脸做人,想到此处,骤然收住脚步。

  宝玉不敢再上前,脸上又堆起愁容,叹道:“方才荣庆堂中,姐姐也亲耳听闻,府中之人,张口功名、闭口利禄。

  说起那些虚名浮利,皆是津津乐道,俗不可耐!

  我虽每日入监读书,不过是碍于家门孝道,即便日后进学做官,也绝不会沾染仕途污秽,保住这一腔清白,,才不枉为人一世啊!”

  夏姑娘听了这话,只觉心中怒火燃起,恨不得立刻上前,再赏他一耳刮子!

  这下流低贱玩意儿,竟敢说琮哥儿征战沙场,建功立业,都是些虚名浮利,还敢诋毁琮哥儿庸俗!

  他这般窝囊废,连琮哥儿脚底泥巴都不及,竟还有脸面嫌弃琮哥儿,真是厚颜无耻到极点!

  他怎么能这么不要脸,他到底如何做到的,简直匪夷所思,真被这他打败了……

  可她转念一想,此处乃是西府,并非自己的院落,,若是当面打骂相公,万一被府中外人瞧见,传了出去,岂不是坏了自己名声。

  为了这么个下流东西,平白污了自己声誉,实在不值当。

  夏姑娘强压心中怒火,一双明眸飞快转动,转瞬又有了主意,微笑说道:“二爷乃是堂堂男子丈夫,心中既一番见识。

  方才在荣庆堂中,便该慷慨陈词,一吐为快才是。

  我们这些内院女眷,平日里困于深宅,见识浅薄,二爷既有锦绣心肠,若不直言相告,旁人又如何得知?

  府中的姊妹们,又怎会知晓,二爷的过人之处。”

  一旁的双福听了这话,小嘴微微张开,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姑娘这话听着古怪,像是故意挑唆姑爷,难不成是要坑姑爷一把。

  可她素来对夏姑娘忠心,自然不敢多言,只默默站在一旁,留意周遭动静。

  ……

  夏姑娘心思敏锐,入门虽时间不久,早看出宝玉心思龌龊。

  贾家几位外亲姑娘,皆是绝色佳人,宝玉一直垂涎三尺。

  这下流东西碍于宗法礼数,又是个无胆匪类,只敢心中瞎想,不敢轻举妄动。

  为了一近芳泽,时刻伺机招惹,但凡寻到机会,能混入西府内院,便像癞皮狗一般,不要脸的跟来。

  夏姑娘看透他的心思,方才这一番话,话里话外,字字句句,挑唆诱导。

  一言一语,都点在宝玉心窝上,挖空心思,要在他心里放火,引他做荒唐之事,好让他当众出丑。

  果然,宝玉一听这话,顿时眼睛放光,原本愁容密布的圆脸,瞬间涨得通红,脸上满是激动与狂喜。

  连连说道:“原来姐姐这般懂我,每一句话,都说到我心坎上!

  我原以为姐姐厉害,没想姐姐竟是知心人,我能娶到姐姐,当真是三生有幸。”

  宝玉说着,便按捺不住,往前逼近几步,眼中满是痴迷急切,一旁的彩云见状,脸色顿时一变……

  …………

  双福虽抢步上前拦阻,夏姑娘依旧连退数步,裙裾轻扬,眉眼间满是嫌恶,仿佛沾着半分,便要污了自身一般。

  彩云在旁看得心慌,二爷素日言行无忌,若是真惹恼了奶奶,比不得大婚次日那般,只在自个儿院里,吃顿耳刮子便罢。

  这西府人多眼杂之地,若也闹得奶奶厮打,二爷当众受辱事小,太太那边若是知晓,不说如何与奶奶理论。

  自己跟在二爷身边,不懂的护持二爷,太太必定先发作自己。

  彩云心中懊悔,不该跟二爷来西府,这本是袭人的差事,怎奈前阵子奶奶动怒,扇过袭人一巴掌。

  此后但凡奶奶在场,袭人便如避猫鼠,半分不敢露面。

  奶奶的厉害泼辣,袭人这等二房老人,也被她打怕了,虽不至退避三舍,却也是能躲便躲,不敢在奶奶跟前碍眼。

  奶奶也很厌烦袭人,所以二爷奶奶一同出门,跟班伺候的差事,便落了她的身上。

  彩云虽心中叫苦,生怕宝玉又要作怪,忙不迭上前,欲拉他的衣袖,好劝他收敛些。

  ……

  却听夏姑娘朗声道:“宝玉,晨起出门之际,我便与你说过,将你月考时文卷子,拿来与我瞧,看你写得是否规整。

  老爷南下之前,曾再三嘱咐我,要好生督促你学业。

  我须得评过你的文章,方能告知大姐姐,她好写信给老爷,回禀你学业进退。

  你可万不能懈怠,不然老爷年节回京探亲,定不会轻易饶你!”

  宝玉正有些忘形,听到“老爷”、“大姐姐”这般字眼,忍不住一个哆嗦,痴缠热络顿时消散,灵台瞬间清明。

  自己终究是错付了,夏姐姐哪是什么知心人,她终究是个禄蠹,追名逐利,开口闭口,读书八股,半分情趣也无。

  心中泛起的几分热烈,转瞬化作满腔膈应,忙找由头回避:“方才在荣庆堂用过午食,只觉浑身困乏。

  待我回去歇息片刻,再将文章拿给姐姐过目。”

  他这般说,原是想糊弄过去,只盼着拖延一二,夏姑娘便忘了这桩事。

  想那上回,夏姑娘在贾政跟前,口若悬河地谈论君子立本,引经据典,旁征博引。

  对经义的娴熟程度,让宝玉自叹不如,更暗自生出几分惧意。

  他那月考时文,本就是虚应故事,写得潦草马虎,不过为了糊弄监中教谕,混个乙等名分罢了。

  可他这媳妇,满口之乎者也,比那监中教谕还要顶真,若是让她瞧见卷子,必定要挑出满身毛病。

  届时,要么逼他重写,要么写信告知老爷,无论哪一样,都要让他吃尽苦头。

  宝玉自然是能拖便拖,怎肯轻易拿出那狗屁文章来。

  ……

  可他这点小聪明,在夏姑娘面前,不过是班门弄斧。

  夏姑娘见他言语气短,神色闪躲,哪会错过这般机会,盛气凌人地乘胜追击,竟似要痛打落水狗般。

  俏声说道:“宝玉,圣人有云:‘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敏于事而慎于言,就有道而正焉,可谓好学也已。’

  这话说的便是,君子读书,不贪安逸,不图糜乐,不耽分秒,刻苦自勉,谨言慎行,方能有所成就。

  你怎就因吃了一顿午食,便要懈怠用功,此事若是让老爷知晓,必定不依!”

  彩云在旁听得怔怔发呆,心中暗自纳罕,奶奶出身商贾之家,怎说起话般文绉绉的,半句也听不懂?

  那眉眼间的教训架势,竟与老爷一般,透着满身的学问,倒真是奇了。

  ……

  宝玉听夏姑娘出口成章,滔滔不绝,满耳朵都是他最厌弃的禄蠹之言。

  只觉得头昏眼花,腹中翻涌,再也抵受不住,连连后退几步,慌慌张张,落荒而逃,连体面也顾不得了。

  夏姑娘望着他狼狈逃窜的背影,暗自啐了一口,没脑子的下流胚,缺心眼的货色,就这些下三滥的招数,也敢在我跟前招摇。

  一旁的双福看得满头迷惑,姑娘方才叽里咕噜说了一大通,她半句也没听懂。

  莫不是在念什么咒语不成,竟这般把姑爷吓跑了,姑娘可真是有本事。

  却见姑爷走后,夏姑娘脸上得意更甚,从袖中取出一张素纸,纸上密密麻麻写满字迹。

  廊外春色正好,柳丝抽芽,莺啼燕语,明媚动人。

  姑娘一边缓步踱着,一边低声念念有词:

  “伐蒙副帅都督,威远伯琮,于北疆鹞子口设伏,引残蒙三部酋蛮入谷,歼敌四万余,亲击逆首,破敌建功,奇兵奇谋,大捷殊勋……”

  双福虽不识字,记性却极好,心中暗自纳闷,这不是三姑娘的邸报么?

  先前姑娘借来看过,怎的竟不还给人家,反倒悄悄顺走藏起了……

  ……

  大周宫城,乾阳宫。

  岁在仲春,天气融和,不寒不燥,正是一年之中,最是宜人的时节。

  或许是近来北地捷报频传,素来清冷的乾阳宫,也在和煦的春色里,添了几分舒缓之气,少了往日的肃杀。

  大殿之中,向阳窗棂之下,暖融融的阳光,斜斜洒入,落在漆黑锃亮的京砖之上,映出斑驳细碎的光影,竟添了几分暖意。

  窗棂之下,新摆一张紫檀木花案,案上搁着两盆春兰,枝叶翠绿飘逸,透着几分清雅。

  那淡绿间杂着玫红的花苞,正次第绽放,色泽清艳,一缕缕兰香沁人心脾,漫溢在大殿之中。

  能摆在这乾阳宫中的春兰,自然不是市井间凡品,乃是御花园中培育的稀有珍品,寻常人连见一面也是难的。

  皇帝的御案之上,依旧如往日一般,整齐摞满文牍奏章,嘉昭帝却一反常态,并未伏案批阅理政。

  反倒缓步踱到花案前,手中提一只錾银小水壶,对着那两盆春兰浇水。

  皇帝神色之间,竟是少有的安和与适意,眉眼威严淡了几分,多了些许烟火气。

  跟在他身边的郭霖,也是满脸笑意,见嘉昭帝这般悠闲神情,心中暗自称奇。

  他随侍皇帝多年,圣上这般松弛闲散模样,已是许久未曾见过了。

  自昨日早朝后,兵部送来北地战报,圣上龙颜大悦,连日来心情皆是欢畅。

  这两日便是批阅奏章,也比往日松缓许多,竟是少有的松弛。

  就连进御膳时,胃口食量比往日好不少,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贾琮在鹞子口的大捷,给圣上带来的惊喜,可见一斑。

  ……

  此时,嘉昭帝刚给第二盆春兰浇完水,值守太监袁竞轻手轻脚入殿。

  躬身禀道:“启禀圣上,兵科都给事中肖平屹求见,奏报北地战事考功之事。”

  嘉昭帝浇水手微微一顿,神色微动,缓缓抬眸,声音平淡而威严:“传他觐见。”

  大周朝廷,除了设立吏、户、礼、兵、刑、工六部,分掌朝廷各方行政执行之务外。

  更设都察院为六部监察衙门,专司监察天下百官、地方府县、边关军镇及巡抚总兵,稽查得失,弹劾奸佞。

  除此之外,又设吏、户、礼、兵、刑、工六科给事中,与都察院同为监察衙门,相互制衡。

  六科首官的品阶极低,最高者也不过正七品,却皆是皇帝直辖,权柄极大。

  可封驳圣旨、稽查六部公文、谏言朝政、核查军功、稽查钱粮,便是六部尚书,也需让其三分。

  六科都给事中,虽也列席早朝,却极少当朝禀奏,不似都察院御史那般,向来以直言敢谏、摇唇鼓舌为能事,惹得朝廷百官侧目。

  六科给事中,皆天子近臣,乃是皇帝的心腹之人。

  他们所监察之事,但凡发现错漏,皆先入宫直奏天子,待天子定下尺度,方才会在早朝之上公宣。

  是以,这些品阶不过正七品、从七品的官员,虽官职低微,却是朝廷之中极为特殊的存在。

  百官对他们的忌惮,还在都察院御史之上。

  只是这六科给事中,不同于锦衣卫、推事院等内衙,不具备侦缉逮捕之权,没有表面上的赫赫凶威,行事素来低调,却很是深险

  大周六科给事中,所行监察之事,皆深究细查,一丝不苟,皆为皇帝统领驱使,不受其他官衙辖制。

  他们身上那股森然肃正的锐气,便是对天下百官履职行事,最严苛与危险的考验,无人敢轻易忽视……

  但凡九边战事,若是小胜军功,由边镇巡按御史考功,直接造册报兵部,不用给事中出马。

  但此次伐蒙战事,贾琮一举收复宣府,乃比拟拓土的大捷之功,按着朝廷常例,自然要派兵科给事中北上考功。

  此次北上宣府考功,便是一名从七品兵科给事中,以及下属五名属官,阵势可说十分浩大。

  自宣府考功之后,除一名属官回京复命,其余四名给事中官员,因战事尚未完结,留在宣府待命。

  他们在宣府未停驻多久,便又迎来了鹞子口大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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