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六十九章 旧情多疑窦
荣国府,荣庆堂。
堂内帘栊垂绣,香篆袅然,阶前梧桐静立,庭中桂影疏疏,一派深院清肃气象。
众人听元春一番解说,已知是一桩上好吉事,贾母便索性全权交与王熙凤裁处。
凤姐对着林之孝家的吩咐道:“林大娘,你速往后院传话,命各处年轻丫鬟,暂且归房回避。
各各紧闭窗扉,守好门户,莫要随意走动。
再从外院挑七八个老成婆子进来,分守内院各处甬路巷口。
另调内院三个资深嬷嬷,坐守荣庆堂阶下,咱们一干女眷,都在堂内闲坐吃茶,免去外男撞见的嫌疑。
引秦大人进二门,必有两位嬷嬷随行引路,沿途讲明府中规矩忌讳,步步提点,不得有半分疏漏。
目下,琮兄弟出征在外未归,琏二爷远在他乡,需数年方得还家,府中无正经爷们撑持门面。
如今外官带胥吏入内园丈量,人头繁杂,多些谨慎小心,总是没错的。
你再传话与林之孝,他素来心思精明,待秦大人一行人丈量园囿已毕。
叫他早备下红封礼数,置办茶点,款待秦大人与随行胥吏。
更要私下探问秦大人,此番朝廷遣工部官,亲临丈量园子,是否与琮兄弟沙场立功,朝廷行赏相牵连。
纵然琮兄弟未曾还京,圣旨亦未明降,可秦大人久历宦场,,见闻广博,不比咱们闺阁中人懵懂。
况贾秦两家本是旧好,,他必肯吐露几分风声,此事干系重大,务必叫林之孝办得妥帖隐秘。”
林之孝家的一一领命,不敢耽搁,忙躬身退下,往外传话行事去了。
凤姐复又调度丫鬟仆妇,在后堂安设暖炉,烹煮细泉,备下上好茗茶、精致茶点。
只因秦业带五名工部胥吏同来,声势不小,西府花园亭台楼阁绵延,地域阔朗,丈量起来定然费时良久。
堂中一众内眷皆需避嫌,不便出廊下走动,只得久坐堂中,故凤姐预先备齐茶果水暖,想得十分周全。
……
贾母笑道:“到底是凤丫头心思细密,事事都筹划得滴水不漏。
虽说可卿早和东府断了亲缘,可秦大人情分不改,每遇年节岁首,照旧与政儿往来酬酢。
政儿遭朝廷停职居家,旁人唯恐避之不及,独独秦业两度登门探望,这份人情世故,已是难得。
便是宝玉大婚那日,工部一众官员里,他是唯一五品官员,亲身至家赴宴,待咱们贾家素来温厚。
如今你妥帖应酬周全,秦大人若知朝堂风声,必然知无不言,咱们也好早探底细,免得凡事蒙在鼓里。”
一席话说得平和温煦,满室女眷皆点头称是。
凤姐立一旁陪着说笑,心底却暗自哂笑,老太太终究只看表面,看不破内里机窍,把二老爷看得过于体面。
秦业与贾府亲近,哪是因二老爷同僚情分,十有八九,是冲琮兄弟的前程。
宦场中人但凡稍有见识,谁不知琮兄弟前程似锦,来日不可限量。
二老爷混迹仕途一十六载,从五品熬到正五品,蹉跎岁月,碌碌无为,竟还不及琮兄弟一年折腾。
秦业于贾家亲近,若是因二老爷,那才真是咄咄怪事。
神京城谁人不知,琮兄弟与二老爷叔侄渊源,笼络住二老爷,便等同攀上了琮兄弟这棵参天大树。
秦业混迹官场多年,何等精明世故,这点算盘打得再响亮不过。
如今琮兄弟沙场大捷,官升正四品,又兼工部侍郎之职,恰好成了秦业顶头上司。
秦业往日冷眼结交,竟早早烧对了冷灶,眼光城府,着实过人。
凤姐心中暗暗叹惋,可卿那般灵慧剔透人物,其父秦业自然也非愚钝之辈。
可卿走失已是两载光阴,至今杳无音信,生死不知,竟全无半点消息。
当年可卿初嫁东府,与自己性情投契,私交最厚,朝夕过从,情意甚笃。
如今人去无踪,凤姐念着旧日情分,每每忆起,总要暗自感伤一番。
一念及昔年容色温婉,才情出众的秦可卿,凤姐心头倏然一黯,神思飘忽。
竟不由自主想起,当年可卿在府上,跪求合离的往事。
也正是这座荣庆堂,香帘依旧,几案如故。
可卿一身素衣,长跪老太太榻前,要与贾蓉合离断亲,脱身出府。
东府主母尤氏也在堂,却神色闪烁古怪,竟半分不劝解阻拦。
更奇的是琮兄弟,全不避叔侄名分,内外嫌疑,言语间句句暗助可卿,怂恿她执意求去,谈吐放达,全无顾忌。
到最后竟真遂了他心意,可卿安然合离,踏出贾家大门。
……
论辈分,琮兄弟是可卿堂叔,便是她合离出府,也该恪守礼教分寸,避些形迹。
可他全不顾世俗议论,竟亲自乘马相送,一路送可卿归往娘家。
凤姐那时瞧在眼里,心中早已断定,这二人背地定早有勾搭,已然早有了私情。
可卿生得容华绝代,国色天香,琮兄弟素性风流,惯于留情的性子,瞧上可卿这般绝色佳人,原也不足为奇。
只是可卿嫁入东府后,,只与自己贴心相交,行止来历,凤姐一清二楚。
她往日来西府,只会入荣庆堂,陪老太太闲话,抹牌消遣,从不别处闲逛。
她入贾府未满一年,与琮兄弟照面寥寥,并无多少交集,这般隐秘情愫,究竟是何时暗生,两人怎么勾搭上的?
这两年来,凤姐暗自揣摩,纵是想破头脑,也寻不出半分破绽。
只暗叹琮老三弄女人的手段,委实高明莫测……
……
而此事尚在其次,更令凤姐心生疑窦,是可卿失踪之后。
秦家四下寻访踪迹,曾托人往贾母跟前打探风声,两府上下谁人不知。
琮兄弟自然心知肚明,,他与可卿早有私情,可卿这般绝世容貌,他如何能轻易舍弃。
按他往日性情,早该急得坐立不安,犹如热锅蚂蚁,四处奔波寻访才是。
可偏偏他波澜不惊,照旧读书理政,仕途升迁,行止如常,像个没事人似的。
竟无半点焦灼牵挂,这等做派古怪,不像他平日心性。
凤姐被秦业入府,触动心结,竟瞬间想通诸般关节。
心中愈发笃定,此事若是没鬼,她王字就倒过来姓……
…………
王熙凤心下翻涌,思潮难平,这一堂闲叙,不觉迁延许久。
窗外日头渐高,金辉斜洒朱栏,穿牖而入,映得案上炉烟袅袅,浮尘轻扬。
贾母见时辰近午,便吩咐鸳鸯传话,在堂中摆设午饭,让众人就便合餐用饭。”
王熙凤忙上前应了,亲自掌席分座,将自己与贾母、王夫人、宝玉、夏姑娘、元春,都安置在一桌。
其余姊妹们,另设一席于侧。又命丫鬟抬过雕漆描金屏风,稳稳隔在两席之间。
口中笑道:“长辈媳妇,同父姊妹,倒是无妨,姊妹们是闺阁娇娃,宝玉在席,男女有别,略设屏风,好守些礼数,免生闲话。”
贾母听了这话,也不太在意,因王熙凤说的,都是内院道理,王夫人觉得儿子尊贵,何必如此见外,但也不好说出口。
只是这话听在宝玉耳中,不啻于冷水浇头,急得他心口发闷,险些瞪出眼珠来。
描金屏风尚隔,却听得那侧,姊妹们低言浅笑,语软声柔,如燕语呢喃,异常动人。
听得宝玉入耳心痒,只觉肝肠寸断,坐立难安,偏碍于礼数,王熙凤虎视眈眈,元春肃重持礼,让他不敢擅动分毫。
……
约莫一个半时辰过去,众人用过午饭,重新散席就座。
林之孝家的轻步入内,说道:“老太太安,秦大人已将园囿丈量完毕,此刻正在外院奉茶歇息。”
贾母微微颔首,命人好生款待,众人又闲话几句。
又过几刻钟,林之孝家的复又进来,禀道:“老太太、二奶奶,秦大人已奉过茶水,已将他们送出府门。
二奶奶先前嘱咐之事,我们当家的已向秦大人问明,他已细细说了端详。
昨日早朝刚毕,兵部便接了北地战报,今日早朝之上,兵部堂官当堂奏明。
三爷在北地鹞子口一役,歼敌四万,大获全胜,此事已传遍朝野,无人不晓。”
听说兵部得了宫中口谕,昨夜便赶印了战事邸报,今日辰时分送各大小官衙。
工部李尚书谕示秦大人,命他入咱们东西两府,丈量园囿规模。
秦大人还说,虽朝廷未降下明旨,但依工部往日旧例,其中端倪已然明了。
三爷此次出征伐蒙,本就两战两捷,军功已十分耀眼,今番鹞子口一战,斩敌四万,军功赫赫,更胜往昔。
这般功勋,朝廷必有奖赏荣勋,乃是不言而喻,历来功勋卓绝之臣,圣上赐宅赐园,原是常例。
此次工部奉旨丈量两府园子,定是三爷军功鼎盛,朝廷丈量两府花园,预备敕造封赏,这可是天大喜事。”
言罢,堂中一片欢腾,贾母脸上笑开了花,眼角皱纹都舒展开来。
王熙凤眉飞色舞,喜不自胜。
迎春、黛玉、探春诸姊妹,也都面露喜色,彼此交头接耳,笑语盈盈,神色间尽是振奋欢畅。
唯独王夫人,面色僵滞,嘴角勉强扯了扯,想装出几分欢喜模样,免得失了体面,惹人生疑。
可那笑意终究难达眼底,只显得愈发不自然,她心下懊恼,偏自己多嘴,提了那修园子的话头。
如今反倒落了话柄,让那小子风光了一回,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宝玉却对这敕造园子,不甚在意,只定定望着屏风那侧姊妹,见她们笑语晏晏眉眼生春,只觉心醉神迷。
恨不得立刻凑过去,黏着她们说话解闷,可王熙凤立下屏风,言辞暗带锋芒,让他弱了胆量,丧了锐气,哪里还敢妄动。
……
林之孝家的待众人稍静,接着回禀:“秦大人还说,原本东西两府园子,都要丈量描图。
只是东府乃是三爷封爵时,圣上亲赐的府邸,当初工部奉旨改制修缮,存有东府方圆舆图,是以此次无需重新丈量。
秦大人言,依上官谕示,将东西两府一同丈量,按他往日营缮所见,想来要将两府园子连通一体,修缮一座更大的园囿。
以往工部营缮司修缮功臣赐园,从未见过这般宏大的规模,可见圣上对三爷的器重,远非旁人可比。
秦大人还说,工部完成园囿丈量,所录的方圆舆图会移交内务府。
内务府有位营造供奉,名号山子野,乃园林筹画起造大家,名声享誉海内外,不少皇家园囿,皆是经他妙手构铸。
但凡功勋赐园,丈量舆图入内务府,多半要经山子野老先生之手。
咱们两府的赐园,若能得他妙手筹画,凭两府这般宏大方圆,这般秀丽的楼阁水流。
待敕造赐园落成之日,必能冠绝神京世家,这可是天大的体面。”
贾母听了,更喜出望外,笑道:“往日里,各家勋贵内眷,常串门子走动,家中得赐宅园的,也不在少数。
这山子野老先生的名头,我倒也听过几回,他造园兴林的本事,据说有鬼斧神工之能,让他给咱们两府造园子,真是再好不过了。”
……
王熙凤忙凑趣道:“到底是老太太有福气,琮兄弟有大能耐,给家里挣来这么一座大园子,往后家里姑娘媳妇,可有好去处逛了!”
她声音清亮,满是喜悦,搅得堂中愈发欢畅。
姑娘们听得心痒各自议论开来,眼中满是憧憬,人人暗自思忖,两府连通的敕造花园,究竟会是何等玲珑秀丽,何等气象万千。
要知世家豪门女眷闺阁,当家主母尚有应酬往来的机缘,寻常的媳妇姑娘,皆是二门不出、大门不迈,困于内宅之中。
她们一年到头,能出府游历的机会,竟是屈指可数。
便是黛玉这般,千里迁徙,远来神京落居,于寻常姑娘而言,已是极为罕见的事。
黛玉虽自幼不愿离家,可这千里路途上见闻,偶尔提起时,仍让迎春、探春诸姊妹,心生好奇与羡慕。
宝钗出身皇商之家,比众姊妹多了几分世俗见识,也曾因家中事务牵连,迁居神京。
可碍于大家闺阁礼数,终究是困于内宅,难得有出门的机缘。
是以每每听闻曲泓秀身为女子,却能行商天下,游走四海,心中便生出许多羡慕。
皆因世家大户闺阁,礼数规矩繁多,常年困守一方天地,一座华丽的赐园,于她们而言,便难得的乐趣,最易成闺中闲谈话题。
……
与姊妹们的笑语欢声不同,宝玉此刻却是惴惴不安,心下自有一番盘算。
贾琮素来在东府起居,除了休沐之日,平日里极少来西府。
也正因如此,他才眼不见心不烦,放开心中顾忌,但凡有机会,便来西府走动,好与姊妹们寻个见面机缘。
可若是东西两府内园连通,贾琮必会频繁出入西府,那人本是个禄蠹迂腐之辈,爱鼓捣外男不入内院,诸如此类狗屁规矩。
真到了那般地步,自己再想入西府,只怕就愈发艰难了。
宝玉想到此处,只觉悲从中来,泛起撕扯般的痛楚。
心中悲愤呐喊:这世间,终究被那些禄蠹掌控,他们妄言读书科举,鼓捣仕途经济,热衷征战杀戮,,不过是些追名逐利之徒!
明明所行所为,皆是污秽不堪,所言所语,皆是狗屁不通,却偏偏抢尽世间荣耀,夺走闺阁毓秀的青睐。
他们一举一动,一言一行,何其卑鄙无耻,反倒让自己这般清白之人,落得无人问津的地步。
一腔清风明月之情,满怀锦绣玲珑之意,竟付于烂泥沟渠之中,这世道,何其不公!
宝玉心中越想越气,只觉这家中这般沉沦下去,终究是要不得了。
人活一世,若只是行尸走肉,浑浑噩噩,他是万万不许的!
他这般想着,竟如抽筋跳尸一般,霍然从圈椅上站起,满脸涨得通红,一腔激情胸中涌动,热血在脑中乱撞,神色满是激愤茫然。
……
宝玉突如其来的异样举动,将对坐姊妹们吓了一跳,纷纷侧目。
黛玉深知宝玉为人,只看他那般神情,便知他又要魔怔,必定又要胡说八道,纤腰微折,隐隐从座上起身,想找由头出堂。
探春心思精明,见宝玉这等形状,猜想他又要胡说,但是宝玉为兄,她也不好去堵嘴,心中无奈与尴尬,颇感丢脸。
宝琴毕竟入府不久,对宝玉为人不尽知,见他霍然站起,脸色红涨,目光烁烁,秋月圆脸,瞬间膨胀,看着吓人。
小姑娘脸色发白,小手死抓宝钗衣袖,生怕宝玉扑来一般。
元春眉头微蹙,她虽回府时日不久,可对弟弟的性子做派,已有几分了解。
她定了定神,开口说道:“老太太,方才工部丈量园子,您在屋里闷了许久,不如我陪您出去透透气,散散心神。
姊妹们十日之期尚未完结,还要去祠堂致礼,不如眼下先散了,等日落时分,再聚如何?”
宝玉听了这话,脸色顿时一僵,心中满是不服,正要开口辩驳,却听元春转向夏姑娘:“弟妹,宝玉出来已有半日了。
明日还要入监读书,不好太过耽搁时辰,老爷南下之时,曾特意交待,要让他专注学业,不可懈怠。
弟妹还是陪他回去读书,才是要紧之事。”
宝玉虽满心不甘,虽不敢违逆元春,一腔憋屈,难以散去,堂中欢畅之气,因此淡了几分。
夏姑娘听了这话,见宝玉这等神情举止,便知这下流胚,不知发什么猪瘟,一副想要犯贱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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