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六十六章 风云涤神京
荣国府,内院花园。
正是春深景盛之时,柳丝抽絮,莺啭芳丛,粉桃缀枝,翠草铺茵,风过处,落英沾袖,暗香浮散。
连游廊下悬的素色纱灯,也随微风轻漾,映得廊柱上,光影摇曳,愈显雅致。
园中东侧游廊之上,数道倩影雀跃而行,春裳裁得宜体,俏艳多姿,腰肢窈窕,自有一段女儿家的柔婉。
春日艳阳映照下,笑语琅琅,似玉珠落盘,碎在满院春色里。
探春走在最前,一身桃红撒花软缎袄,衬得面如桃花,下身系碧纱撒花裙,裙摆轻扫阶前落英。
手中执着一张邸报,,油墨清芬尚未散尽,眉梢眼角皆染笑意,,俏美中带着几分英气,动人不已。
黛玉紧随其后,月白绫罗绣梅花折枝褙子,素净雅致,腰系杨妃色绣海棠纹软裙,鬓边簪一枝赤金点翠匾簪。
素手轻提裙裾,快走几步,便与探春并肩,眉眼弯弯,语笑嫣然。
“三妹妹,你劝二舅父往东府送邸报,这主意当真是周全正经,”
黛玉声如莺啼,软语清和:“不然我等姊妹困于深宅,外头的世事变迁,家国光景,如何能得知半分。”
湘云性最爽朗,俏脸红扑扑的,似熟透的樱桃,一手拉着迎春衣袖,语气里满是雀跃:“二姐姐,三哥哥可真真是厉害!
前番立的军功已是惊世,没想到这一回,竟还要再添光彩。
那鹞子口一战,竟斩了四万蒙古鞑子,上回三哥哥便已升了四品,这会子岂不是又要加官进爵?”
迎春性子温润,眉眼柔和,笑道:“他升不升官,我倒不甚在意。
最要紧的,是这收尾之战尘埃落定,琮弟能平安得胜凯旋,便是天大的好事了。”
迎春身后,宝钗与宝琴姊妹并肩而行,宝琴青春妙龄,一双明眸澄澈闪亮,似含着秋水。
转头对宝钗轻声道:“宝姐姐,这琮三哥当真是奇人。
我来府中时日尚浅,却听了他一路的好事,他像不管做何事,,都能闹得惊天动地。
不过几日功夫,不仅圣旨频传,连这邸报之上,也全是他的功绩。
姐姐在府中住了这许多年,他往日里,也都是这般模样吗?”
宝钗嘴角噙浅笑,说道:“自我入府以来,他便素来如此,我瞧着,倒也见怪不怪了。
人中翘楚,世间英睿,似他这般人物,本就万中难寻。
等琮兄弟回府,你亲自见了,便知传言不及真人半分了。”
宝琴听了这话,眸中微微一怔,思绪悄然飘远。
忆起一年多前,她离开梨香院时,掀开车帘的那一瞬间,惊鸿一瞥间的初见,兰姿英发,气宇轩昂。
她嘴角微抿,生出一丝恬然笑意,宝姐姐却是不知,我早已见过他了,那般风采,可比传言中还出挑几分……
……
探春素来耳聪目明,行在游廊之上,目光一扫,便见不远处沁芳亭畔,元春扶着贾母的手臂,漫步赏景闲谈。
鬓边赤金镶珠凤钗,随动作轻摇,身后跟着王夫人与宝玉夫妇,一行人说说笑笑,融在那春色里。
探春忙止住脚步,招呼众姊妹出了游廊,快步朝贾母等人走去,,老远便对元春扬手,脸上喜色溢于言表,藏都藏不住。
未等众姊妹走近,元春已笑着开口,问道:“三妹妹,可是等到了邸报?上头可有琮弟的好消息?”
宝玉原见了黛玉、宝钗与宝琴,心中已欢喜得炸开,只觉自己一番苦心,上天终是垂怜,并不负我,眉眼间满是陶醉。
可一听元春那句“可有琮弟好消息”,身子顿时一哆嗦,满心欢喜瞬间消散,取而代之,是说不出的厌恶与膈应。
他正怔忡间,却听黛玉笑道:“正是有三哥哥的好消息呢。”
宝玉脸色顿时煞白,满腔悲愤涌上心头,又是这个贾琮!
无论何时何地,即便他不在府中,也要这般作践自己,当真没天理!
林妹妹本是天下少有,钟灵毓秀之人,清绝脱俗,世间少有,如今竟也被他玷污。
只是一提起他,便这般眉眼弯弯模样,这如何了得,可叫我怎生是好!
不提宝玉心中悲愤莫名,一旁的夏姑娘,听得黛玉那句“正有三哥哥的好消息”。
娇躯微微一颤,双眸盈盈含露,俏脸泛起一抹绯红,似映了春日桃花,娇艳动人。
虽是一对夫妇,心肠却迥然不同,恍如南辕北辙,一处悲恸,一处欣喜。
这般悲喜两重天光景,旁人不知根底,便是做梦,也无从遐想,竟会这等惊世骇俗……
……
探春走上前,笑道:“自然是天大的好消息,三哥哥十日之前,在鹞子口一战告捷,一举斩了四万蒙古鞑子。
这军功,可比上几回,还要显赫许多呢!”
元春闻听此言,满脸喜色,忙接过探春手中邸报,探春接着笑道:“战事早在十日前便收尾,三哥哥已率军返回宣府镇。
邸报上说,朝廷已调湖广都指挥使冯昆,继任宣府镇总兵一职,这位冯总兵已然接令赴任,多半已到了宣府镇。
老爷南下之前,曾与我提过,三哥哥收复宣府之后,只要新总兵到任,他便可启程回京。
这邸报的消息,本就迟滞几分,说不得眼下这般光景,三哥哥已启程南下,亦是未可知呢。”
……
史湘云素来爱热闹,方才从迎春口中,未问出究竟,心中依旧惦记着,如今见了元春,便又凑上前来。
问道:“大姐姐,你见识多,三哥哥此次军功,越发显赫,这回是不是又要升官了?”
宝玉见湘云这般模样,心中暗自不齿,这般清俊的姑娘家,竟将“升官”二字挂在嘴边,俗不可耐,岂不污了自身。
他急得差点捶胸顿足,手舞足蹈,满腔火烧火燎般,偏又碍于众人在场,只得强压心头的不耐与鄙夷。
却听元春笑道:“琮弟此次出征,宫中已屡降恩典,他已从正五品,跳格擢升为正四品,还加了工部侍郎衔。
官职晋升之上,已是超格破格,即便后头再立大功,官职也难再升了,这是官场的常理,断不会轻易突破。”
宝玉听了这话,心中满腔悲愤,竟消散了几分,转念一想,又暗自羞耻,我怎的也这般俗不可耐。
竟会在意这官职高低,当真被贾琮这人,熏染得也生俗气了……
未等宝玉心绪平复,元春接着说道:“只是琮弟这最后一战,竟能歼敌四万。
我虽在宫中多年,多少有些见闻,却也知本朝十几年来,从未有过如此荣盛军功……”
…………
湘云毕竟出身侯门世家,家中可出了两位侯爷,对勋贵官禄之事,比其他姊妹多知道几分。
她听到元春之言,歪着螓首,思索片刻,顿时明眸一亮,似乎想到了什么。
却听元春说道:“琮弟的官职,得圣上超格拔擢,现下虽升无可升,但他此次出征,三战三捷,算上鹞子口一战歼敌四万。
此次伐蒙之战,竟已斩敌八万之众,老爷日常出入官衙,所以知道不少战事内情。
我曾听老爷说过。此次安达汗兴师动众,南下犯边人马,有十万之众,如此前后算来,几乎都被琮弟全歼。
如此显赫军功,朝廷定不会等闲视之,即便官职升无可升,也会从其他地方冕补。”
史湘云因贾琮如此出色,心中满是雀跃自豪,她本已想到一些,如今更跃跃欲试,忍不住脱口而出。
“大姐姐,既然官职升无可升,必定就是晋爵了,三哥哥原是二等伯,这回必要升一等伯。
他才多大年纪,未免太吓人了,当真把天底下荣耀,都给抢了过来。”
元春笑道:“琮弟如此显赫军功,即便是晋爵,多半不会循晋,怕是要超格,不过现下还说不准。”
史湘云神情一呆,脱口而出:“不会循晋,便不止一等伯,三哥哥岂不是要做侯爷,这可太厉害了!”
……
湘云这话出口,在场之人都心中巨震,贾母做一辈子国公诰命,见过大世面之人,一颗心也忍不住乱跳。
贾家立国以来,出了两代国公,曾经攀上荣耀巅峰,大周武勋之中,无人能出其右。
但自十六年前,贾代善猝然而逝,贾家变盛极而衰,十余年一蹶不振,直到贾琮卓然崛起,贾家才可重振家声。
贾琮单凭世袭罔替伯爵,便足以支撑两府门户,已成神京勋贵世家子弟,首屈一指的翘楚人物。
此次要能凭借偌大军功,以不满双十未冠之年,晋升为侯爵之位。
贾母这等诰命老妪,一生长在勋贵豪门之户,比旁人更清楚,这是何等惊人的荣耀。
历来只有开国立疆,立下辅弼拓土之功,才能荣封国公之位,若是在治平之世,极少册封国公,侯爵便是武勋顶格。
自己掌家孙子才十六岁,若此次真能晋升侯爵,即便史家老三史鼎,都要望尘莫及,功业几可追贾家两大国公……
贾母想到这里,不由满脸笑容,迎春、黛玉、宝钗等姊妹,各自笑颜逐开,都是一脸惊喜之色。
宝玉看到黛玉等姊妹,人人喜形于色,俏颜神采飞扬,一颗心像掉进醋缸,秋月圆脸都垮了,整个人都有些抽搐。
他觉得这家中的人口,皆已无药可救,只说起贾琮这人,个个一副利禄嘴脸,他们怎都不怕丑,竟半点清白羞耻都不要。
……
元春见史湘云一脸雀跃,笑道:“我不过是个闺阁,可不敢说封侯封公的事,琮弟此次虽军功荣盛,但他毕竟太年轻。
即便是伯爵之位,以他这般年纪,大周朝也是独一份,伯爵比起侯爵之尊,不可同日而语,事不到临头,谁也说不准。
这话又说回来,即便琮弟因年资,未能晋升侯爵,如此荣盛战功,朝廷必会褒奖,赐荣衔、赐宅、赐园都是极体面的。
王夫人原听了湘云之言,,说贾琮要被封侯,顿时像心口被锤打,,似瞬间跌入无底深渊,再怎么使劲也无法爬出。
待听到元春之言,不敢妄言封侯之事,又说贾琮年纪太轻,一个伯爵之位,已是超绝同伦。
女儿言下之意,觉得贾琮太年轻,即便军功厉害,还不至于会封侯,王夫人听了这话,心头才大松了口气。
她素来觉得,女儿入宫十年,是有见识的姑娘,她的话必定没错。
这琮哥儿已够风光了,总不能把全天下体面,全一股脑儿抢了去,世上再没有这道理,他的命数承不住这等福气!
……
元春说起贾琮封侯,话语颇为收敛,但贾母听了也不在意,贾琮如今的官爵,足够支撑两府门第,贾母已经心满意足。
能够晋封侯爵,自然锦上添花,但即便是不能,贾母觉得在常理之中,毕竟掌家孙子实在太年轻,大孙女这话也有理。
迎春黛玉等姊妹,因贾琮军功显赫,如今又平安凯旋,让她们欣喜不尽,对他能否晋升侯爵,并没有太多的执念。
即便是史湘云,不过性子活跃,更爱凑热闹,虽大说晋爵之事,自也是说过就忘,不过是闲扯话题,也不太放心上。
不管如何,贾琮此次回京,风光肯定少不了,众人虽心思各异,大都心满意足,各自心思轻快,陪着贾母逛园子。
……
只是宝玉心思重重,不管贾琮是否晋爵,只要他回府坐镇,家里杵着这么个人,自己想要再入西府,怕是很难了。
即便宝玉嘴上心里,总能编出不少清白由头,对贾琮诸般挑剔不满,但他心中对贾琮,有种莫名的敬畏和害怕。
或许是贾琮所做之事,让宝玉难以企及,极度的自卑,总需极度自矜,进行粉饰掩盖,虽然宝玉打死也不会认……
自他搬出荣国府之后,许久没见黛玉宝钗姊妹,原本应该欣喜无比,但真到了相处之时,悲痛的发现今时不同往日。
因他如今入西府内院,必定是小夫妻同进出,不管是迎春和黛玉,还是宝钗宝琴,皆守内宅礼数,都远远离着他。
即便众人一同游院,总姊妹或在前看景致,或是落后笑谈私语,总是有意无意,离着他些许距离,似乎都不愿搭理。
倒是夏姑娘混在姊妹中间,不时有说有笑,让宝玉又羡慕,又有些生气,只是长姐元春在场,他又不敢太亲近放肆。
好不容易鼓足勇气,有意落后几步,正要往姊妹堆里凑,借机和黛玉说话,刚刚能闻到香泽,,便见一人拦在他跟前。
他抬眼一看,心里不禁打颤,见夏姑娘虽脸带笑容,却是皮笑肉不笑,说道:“宝玉,我和姊妹们正说体己话。
都是些女儿家私话,你一个爷们不便听,老太太上了年纪,你去扶老人家走路,才是爷们正经事情。”
史湘云虽性子活泼,但知道宝玉已成亲,自己姊妹便要避嫌,宝玉素来没分寸,就爱往姊妹中间扎堆。
方才见宝玉挨过来,史湘云便心中有气,但贾母王夫人在场,她不好拿话刺宝玉,如今见夏姑娘开口,心里自然乐意。
大大咧咧说道:“二嫂子说的有理,女儿家说私话,不能被爷们听去,二哥哥快去扶着老太太。”
……
宝玉听了这话,鼻子差点气歪,夏姑娘平日满嘴禄蠹,他已经是强自忍耐,不敢去轻易招惹。
原本跟着她入西府,以为可以借她的便利,没想到反而碍事,她可是自己媳妇儿,怎胳膊肘往外拐。
自己从小和姊妹一起长大,世上须眉如泥,女儿才如水,自己最爱听便是女儿私话,夏姐姐难道半点不知。
她口口声声都是狗屁规矩,简直俗不可耐,怎娶了这等媳妇。
自己这卓绝清白,老天半点不怜惜,竟让自己沦落如此。
宝玉正满腹怨怼,但自吃过夏姑娘耳光,对她的泼辣厉害,心中十分忌惮,看到夏姑娘满脸笑容,目光却是发冷。
宝玉哪有胆量叫板,媳妇和姊妹们亲近,可不是什么好事,万一惹恼了她,将自己新婚夜的丑事,当众说上半句。
自己这一辈子,都不用姊妹跟前做人,林妹妹要知道究竟,该怎么看自己,自己还如何清白做人,只能去死了干净……
……
宝玉因把柄在夏姑娘手中,不敢在她面前放肆,只能是悻悻走开,心中满溢悲怆之情,口中不敢放屁半声。
黛玉目光流转,似看出些究竟,心中微微惊讶,宝玉媳妇看着和气,竟是个厉害人,把宝玉辖制如此服帖。
这倒也是好事,省得借故过来,胡乱纠缠黏糊,乱了内宅规矩礼数。
宝钗冷眼旁观,夏姑娘虽是笑语,目光却有些发冷,小夫妻才刚新婚,似乎有些不对,但事不关己,她也懒得多想。
夏姑娘见宝玉猥琐样儿,心中鄙视,不由暗骂,这不要脸面的癞皮狗,好色没德行的下流胚,见女人迈不开腿的孽畜。
我都还在姊妹们跟前,他就敢当我的面儿,明目张胆勾搭外家姑娘,真当我是死人不成,真是个缺作践的混蛋东西。
等她重新回过头来,便成了俏美温良模样,说道:“三妹妹,把你的邸报给我瞧瞧,我还没看过邸报,正好长长见识。”
……
宝玉满腹哀怨,走回贾母身边,见王夫人扶着贾母,一边闲逛,口中笑道:“老太太,西府的院子,景致看着虽还好。
但也有许多年没整修,这事我倒记得清楚,还是我和老爷成婚那年,西府内花园里外修缮,算起来有二十多个年头。
如今琮哥儿名头响亮,神京世家勋贵子弟,那个能有他这般的得意,也是贾家祖宗庇佑,琮哥儿才得福缘深厚。
他的东府是两年前新修,我虽只去过几次,但里头景致可是上好,竟比西府还要强些。
如今他是两府家主,老太太又在西府荣养,东府景致绝佳,西府也该相得益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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