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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六十五章 营缮丈宏园


东路院,黑油大门。

  夏姑娘带着双福,出了内院,半点没等宝玉的意思,她的陪嫁马车,早等在门口,便径直带丫鬟上车。

  双福上车之后,听到外头脚步匆匆,心中一时好奇,掀开车帘往外瞧。

  见外院游廊尽头,宝玉一身大红金莲纹锦袍,步履踉跄,竟似小跑一般,气喘吁吁,额角沁出细汗。

  头上紫金冠歪斜欲坠,帽上明珠随动作轻晃,映着日光,晃得人眼晕。

  那大红锦袍,本是绚丽华彩,寻常人穿着,必愈发精神,偏穿宝玉身上,却是左右不得劲。

  竟寻不出半分风流俊逸,腰身撑得鼓鼓囊囊,显露慵懒松垮之态。

  双福虽是个丫鬟,见此情景,也不禁蹙眉,姑爷这般模样,松松垮垮无半分正形,也难怪姑娘瞧不上眼,不肯与他亲近。

  她掀帘动静虽轻,夏姑娘却耳聪目明,早已察觉,抬眼顺着帘缝望去,见宝玉快步冲出游廊,懵头懵脑出黑油大门。

  夏姑娘听车外轮轴转动,从车窗看出,偏门驶出一辆马车,袭人掀开车帘,招呼宝玉上车,里外急急慌慌。

  夏姑娘见了,嘴角勾起不屑的冷笑,半句话也懒得多言,神色间尽是鄙夷。

  ……

  双福瞧着自家姑娘神色,问道:“姑娘,姑爷素日与琮三爷不甚亲近,今日怎的这般上心,要去祭拜长房太太?

  这回长房太太被宫里追封,闹得沸沸扬扬,多少贵妇太太上门祭奠,咱们太太却不曾理会,姑爷反倒记挂得紧。”

  夏姑娘闻言,冷笑一声,语气满是讥讽:“连你这丫头都瞧出不对,那西府里的人,岂有一个糊涂的。

  上至老太太,下至未出阁的姑娘们,哪个不是心思活络,眼明心亮。

  他哪里是真心祭拜长房太太,不过是姑娘们都在祠堂护灵,想借着这个由头,去招惹那林丫头。

  说不定还打着薛姑娘的主意,什么龌龊心思,半分上不得台面!

  他就是下作不积德的货色,连亡人长辈便宜都敢胡乱占,就不怕遭天打雷劈,将来落不得好下场!

  我先前不让他跟着,又怕闹起来惹太太不快,若是嚷嚷到老太太跟前,反显得咱们不懂规矩,落了恶名。

  他要跟便跟着,随他去便是,想称心如意,却是难如登天。”

  那林姑娘瞧着文文弱弱,实则心里鬼精得很,通透得紧,宝玉那点拙劣心思,不过是痴心妄想,讨不到半分好处。

  薛姑娘与咱们家出身相当,但凡皇商门第,多通世故俗情,怕是比林丫头还精明。

  宝玉那点小算计,在她眼里更不值一提,只有被人打发的份儿。”

  话音落处,夏姑娘轻叹口气:“但凡贾家的姑娘,哪个不眼明心亮,放着金镶玉不瞧,反去沾惹这废铜烂铁。

  说到底,也是各人的命数,缘分气运,半分强求不得。”

  ……

  双福见夏姑娘话语冷厉,将姑爷说的一文不值,总觉得有些不好,姑爷终归是姑娘一生所托。

  但她细想夏姑娘话语,说说的极其难听,偏生挑不出错处,脑子顿时有些糊涂,也就懒得去多想。

  夏姑娘的马车缓缓开动,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平稳的声响。

  宝玉见了,忙催车夫快些跟上,不肯落后半分。

  正行之间,黑油大门处忽然走出一个丫鬟,正是秋纹。

  她快步上前,对着宝玉说道:“二爷留步,马车先莫要走,太太正要出门,也是往西府去的。

  太太说,咱们三辆马车一同出行,太过张扬扎眼,不如与二爷同乘一车,反倒便宜省事些。”

  宝玉听了,心中满是无奈,却不敢违逆王夫人意思,只得按捺住性子,命车夫停了车,焦躁地在车中等候。

  不多时,见王夫人扶着丫鬟的手,缓步走出大门,登车坐定后,才命车夫启程。

  只是此时,夏姑娘的马车,早已驶出去老远,只远远看到影子。

  ……

  荣国府,荣庆堂。

  堂前檐下,那块乌木牌掸尘如新,“荣庆堂”三个大字,笔力遒劲,墨色浓沉,透着富贵雍容之气。

  牌匾之下,悬两盏羊角宫灯,灯面绘百子千孙图,素色绢面,淡雅得体。

  白日里垂着青绦灯穗,风一吹便轻轻摇曳,添了几分灵动之气。

  堂前那扇水磨大理石屏风,擦拭得光洁如镜,石质莹润,屏面上的山水云纹,峰峦叠翠,云气缭绕,宛如祥光漫卷。

  宝玉跟着夏姑娘与王夫人,一路走到堂前阶下。

  一家三口,各怀心事,各有思量,眼底情愫与算计,皆藏神色之间,不足为外人道。

  待到掀帘入堂,宝玉原本满怀喜悦,心头揣着几分憧憬,只盼着能见到西府姊妹。

  林妹妹之风姿绰约,宝姐姐只端庄温婉,宝琴之俏美活跃,一想到此处,心中涌起温软受用,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可待踏入堂中,却见屋内空落落的,除贾母端坐在上首,鸳鸯在一旁伺候,府中姊妹竟是一个也不见。

  宝玉顿时如冷水浇头,失望透顶,整个人僵在原地,竟傻傻忘了向贾母行礼,只剩下满眼的茫然与失落。

  他脑中一片混乱,夏姐姐分明说,姊妹们有五日护灵之期,如今早已过了时限。

  往日里这个时辰,姊妹们早已入堂,陪着老太太说话解闷,怎的今日竟一个也不在。

  自己好不容易进西府内院,姊妹们反而都不来了,竟半点不懂自己心意,自己离开西府未久,她们个个都忘了自己。

  宝玉心中委屈,忍不住开口,问道:“老太太,怎不见林妹妹、三妹妹她们?

  往日这个时候,她们该陪着老太太说话才是,今日怎的踪影全无?”

  贾母笑道:“原本是该这般的,只琮哥儿生母册封诰命,二丫头她们虽按旨意,守足了五日护灵之期。

  可二丫头疼惜弟弟,心善念重,连琮哥那五日,她都要一起守了。

  林丫头她们姊妹,素来相好,情同手足,见二丫头尽心,自然也陪着守在祠堂。”

  左右算着时日,再有两日,便守足礼数了,这也不算什么,不过是二丫头心疼兄弟,为他尽一份心意罢了。”

  宝玉听了,心中愈发憋屈,却也满腹无奈,只觉府中桩桩事情,都被贾琮这人阴庇压制。

  处处都有他的影子,人人不得自在,连自己想见姊妹一面,都这般艰难,心中委屈与愤懑,实在无处可诉。

  …………

  此时,堂外传来丫鬟声音:“大姑娘来了。”

  只见门帘掀开,元春俏脸含笑入堂,身后跟着丫鬟抱琴。

  贾母笑道:“这几日这个时辰,你都和姊妹们一起,今日倒是来的早。”

  王夫人听了有些无奈,自从长女因贾琮之故,被宫里提前三月放归。

  女儿便像被下了降头,受那小子多大恩惠似的。

  日常母女间说话,长女话里话外,偏向东府那小子,王夫人心里不满,但又不好明着训斥。

  毕竟女儿不比宝玉,入宫见过世面,又是极有主意。

  王夫人心中没底,能够扭转女儿心思,平日只能多些忍耐。

  随着元春归家日久,王夫人愈发觉得,自己和女儿多了生分。

  平日说话也不到一处,心中着实有些无奈。

  元春笑道:“原本二妹妹和林妹妹她们,这会子也要过来的,只是今日衙门旬五休沐,是朝廷邸抄发送之期。

  老爷因三妹妹之请,南下之前嘱托同僚,邸抄都往东府送一份,这期的邸抄更是要紧,多半会有琮弟归期消息。

  三妹妹便在等邸抄,二妹妹自己更挂念,自然也留下一起等着,其他姊妹自然都一起。

  我担心老太太这般冷清,便先过来凑凑热闹,等三妹妹她们过来,多半又有琮弟喜讯。”

  ……

  宝玉原趁着国子监休沐,巴巴的跟夏姑娘入西府,便是想借此机会,好和黛玉等姊妹亲近。

  没想到竹篮打水一场空,夏姐姐明明说过,姊妹们完了五日守灵,如今这个时辰,便应该在荣庆堂中。

  没想他好不容易进来,狗屁的五日守灵,居然马上变成了十日,这些人好生可恶,个个都来作践自己。

  如今大姐姐也从祠堂回来,竟也和姊妹们一起,给贾琮的姨娘护灵,居然连她都糊涂了,贾琮当真害人不浅。

  但宝玉对长姐素来敬畏,却没胆量当面斥责,但他是清白性子,心有不平,如鲠在喉,如何能忍耐的住。

  还有最要紧一桩,如今姊妹们不在堂上,大姐姐是自己亲姐,老太太太太都疼爱自己,宝玉越发委屈难耐。

  只是到底忌惮元春,稍加思索,说道:“虽说宫里下圣旨,要有五日守灵之期,二姐姐和琮兄弟同房同父。

  即便受累一些,那也是没法的,也在礼数之内,但是林妹妹、宝姐姐、云妹妹都是外亲,大姐姐和三妹妹也是隔房。

  也要跟着受累,五日期限已过,还要这等劳顿,有些太兴师动众,且林妹妹这么弱身子,怎么禁得住这些呢。”

  ……

  宝玉以为自己话语分寸,已经是小心翼翼,主要他这等见识卓绝,姊妹们又不在跟前,他岂能不直抒胸臆的。

  元春听了这话,俏脸微沉,心中不快,连站在身后的抱琴,也大皱眉头,宝二爷这话,把家里姑娘都得罪了。

  夏姑娘听了这这番话,心中不禁又气又笑,这蠢的吓人的下流胚,他倒是脑门够铁的,鸡蛋专往石头上撞的。

  还不是琮哥儿没在家,他这才敢嘴贱放肆,在人家家里挑人家不是,没脸没皮到这份上,他真是下贱的出奇。

  我虽然当他是个废物,到底还是他的正室,当着我的面,说到别家姑娘,一副深情款款,不是当众打自己脸。

  夏姑娘心中很是鄙夷,闲着也是闲着,正想着如何开口,好生作践这下流胚,又不能让老太太太太挑出毛病。

  ……

  只是还没等她说话,却听元春说道:“宝玉,你这话可不妥,琮弟是两府家主,为国戍边征战,立莫大功勋。

  朝廷推恩追封大房太太,是贾家阖族荣耀,族中人等与有荣焉,人人得体面惠利。

  琮弟身在北疆,难尽孝礼,同辈姊妹代他护灵,家中该有的孝道礼数,足为外人所称道。

  林妹妹云妹妹等人,虽是外亲,但从小养在贾家,她们与你和琮弟,都是青梅竹马情同手足。

  她们替琮兄弟尽孝礼,,是大宅门人情常理,这可不好说是受累劳顿。

  即便我和三妹妹,都是隔房姊妹,家主兄弟不在府中,我们尽些孝道礼数,也是宗族内院份内之事。

  你每日在国子监读书,我和三妹妹守灵,也算代你致了礼数,为了不扰你学业,才没让你来回奔走。

  你今日休沐在家,午后我带你去上香,长房太太养出琮弟,是有文华气数之人,你诚心祭拜,她必保佑你读书有成。”

  ……

  元春一番话语,堂中瞬间死静,几乎落针可闻,宝玉觉得仗义执言,尚为自己嘴巧有些洋洋自得,有些暗中陶醉。

  没想到旁人都没说话,长姐反而出言反驳,虽是和颜悦色,但话中指斥之意,已是再明显不过,一张圆脸顿时涨红。

  他虽有几分小聪明,但远不如王熙凤、夏姑娘之流,牙尖嘴利,口齿厉害,行事应对,素有急智,绝不会轻易语塞。

  况且元春不同寻常闺阁,阅历不俗,见识通透,话语缜密,礼数严谨,即便王夫人听了,心中不喜,也挑不出毛病。

  宝玉这般轻浮糜烂性子,本就忌惮长姐,更慑于元春话锋,哪有本事反驳,像被人掐准脖子,几欲窒息,无地自容。

  ……

  夏姑娘见宝玉窘迫狼狈,心中不由快意,大姑娘毕竟宫里历练过,也真是个厉害人物,这番话说的滴水不漏。

  老太太和太太再宠宝玉,也说不出半个不字,这番话即便传出去,外头都会称道,倒给二房挣回了不少脸面。

  不然人家多半以为,二房都是宝玉这种蠢货,大姑娘和公爹一样,倒都是正经人,知道琮哥儿的尊贵和好处。

  只是没亲自作践宝玉,让夏姑娘有些遗憾,心里一股邪劲儿,实在是没处使……

  王夫人心中气恼,当真是女生外向,大丫头也不思量,宝玉才是亲弟弟,她怎胳膊肘往外拐,为外人训斥自己弟弟!

  贾母听姐弟二人言语,也不禁一阵头疼,宝玉从小娇生惯养,不懂个人情世故,心直口快,什么话都往外秃噜出去。

  旁人要去护灵,随她们去便是,没什么大不了的,何必急赤白眼喊破,家里那些丫头听到,岂不是和宝玉生出嫌隙。

  这琮哥儿转眼就要回家,他对自己的生娘,从小就维护的紧,今日话风若传到他耳里,堂兄弟之间,哪还有好脸色。

  ……

  元春见自己一番话,弟弟面红耳赤,无言以对,,可见他方才说话,不过是私心作祟,根本不依正经道理,心中越发失望。

  又见母亲脸色难看,必对自己所言不满,元春也是无趣,心情溢满沉郁。

  母亲与弟弟,都和自己所见不同,当真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但她是大气周正之人,虽为一介女流,却有兴家安户之念。

  不愿因为此事,堂中长辈不快,至亲生出嫌隙,这实非她所愿。

  于是岔开话题,说道:我来时外头阳光正好,不如我陪老太太去园子里逛逛。”

  贾母因堂中气氛尴尬,自己宝玉有些狼狈,心中正有些头疼,见大孙女突然要逛园子,便知她要打圆场,不由松了口气。

  笑道:“那自然是好的,如今上了年纪,骨头都生锈了,该晒晒太阳,松快一下筋骨。”

  ……

  贾母言毕让鸳鸯扶着起身,便要出堂逛园子,元春忙去一起扶着。

  宝玉虽尴尬狼狈,王夫人满腹不快,但贾母兴致勃勃,他们都不敢甩脸子,自然都一起跟着。

  西府内花园之中,春光明媚,草木芬芳,鸟语花香,景致宜人,贾母一路都乐呵,兴致颇高。

  她握着元春的手,轻轻拍了两下,说道:“大丫头,我知道这些年,你在宫中不易,如今总算回家。

  你和琮哥儿虽隔房,却能够姐弟投契,这一桩便是极好,你未回家之前,琮哥儿但凡提到你,总是赞不绝口的。

  他虽和姊妹们一处长大,对家中姊妹都很疼爱,但很少这般夸赞姑娘家,也是你们姐弟之间,极为难得的缘分。

  我也算瞧出来了你喜欢这个兄弟,他也对你心里敬着,只要你说的话,他多半能听进去的。

  我如今上了年纪,活一年便少一年,家中有琮哥儿支撑门户,我自然是不担心的。

  你们这些姊妹,有琮哥儿来撑腰,将来许亲出嫁,也吃不着大亏,旁人也不敢轻视。

  宝玉没琮哥儿大能为,能够四海闯荡,建功立业,宝玉自小身子弱,都放在家里养大,不知晓外头世故风险。

  你做姐姐的要多教导,家中只要有你在,兄弟之间,姊妹妯娌,必定能和睦,如此才是家门兴旺,长远之道。”

  ……

  元春是精明之人,听了贾母这番话,哪不知老太太意思。

  老太太上了年纪,却愈发偏宠宝玉,她见自己和琮弟亲近,宝玉言行少不更事。

  担心堂兄弟生出嫌隙,宝玉以后无人关照,要让自己多做周旋,兄弟之间多生和睦,宝玉能得琮弟扶助。

  只是宝玉这般心性口舌,旁人都能看出,他对琮弟心有不忿。

  琮弟睿智卓绝,宝玉的心思,他岂能不知的。

  他虽是重情之人,但心智深沉,功业日重,眼里哪会揉沙子。

  宝玉这般做派,想让他看重关顾,怕是极难的。

  元春心情有些沉重,一时不知如何回话,突然见游廊那头,倩影摇动,笑语盈盈,为首的正是探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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