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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五十九章 珠胎隐深晦


荣国府,原李纨院,东厢房。

  厢房内气氛凝滞,像是浸了冰水,窗外檐角垂落柳丝,似也忘了轻摇,只静垂着,映得窗纸上枝影愈发沉寂。

  案上插的桃花枝条,鲜艳灿灿的粉红,却驱不散满室的忐忑,众人的心皆悬在半空,大气也不敢出。

  便是李纨,此刻攥紧手中绢帕,暗自焦灼,却不便出言阻止。

  一来师出无名,若是当众拨了夏氏脸皮,往后妯娌相处,便不好转圜,反倒落多疑不洁的名声,人前体面也有损。

  彩霞坐在椅上,浑身紧绷如弦,心中怕得突突直跳,战战兢兢地垂着眼,连半句阻拦的话也不敢说。

  许是新奶奶年轻好奇,并无恶意,若是此刻得罪了她,往后自己在府中,怕再无好日子过,腹中孩儿也难以安稳。

  房中空气愈发紧绷,似一触即破,众人各怀心思,七上八下。

  只见夏氏那双纤纤玉手,缓缓探出,轻轻覆上彩霞的腹部,动作竟格外小心翼翼。

  脸上褪去先前随意,只剩诧异与纯粹的好奇,眼底也泛起细碎的光。

  夏氏挨得近了,彩霞抬眼偷瞄,见她明眸如水,亮得晃人,竟让人不敢直视。

  一颗心瞬间提到嗓子眼,鼻尖微微发酸,差点吓得哭出声来,只死死咬着唇,强忍着惧意。

  稍息片刻,彩霞渐渐察觉,新奶奶并无半分古怪,覆在腹部的双手,掌心柔软温热,力道极轻,带着几分探索之意。

  半点都感觉不到戾气与恶意,她那颗悬着的心,才稍稍松了些。

  时已入仲春,暖意渐浓,日头也愈发和煦,孕妇胎身本就燥热,彩霞只穿了件月白软缎夹袄,并未着厚重衣物。

  夏姑娘的手隔着两层薄衣,清晰触到圆滚滚腹部传来的温热,鼓鼓囊囊,触手绵实。

  竟像揣着一面温软小鼓,沉甸甸的,带着生命的暖意,自己以后,是否也会这样……

  她心中微微一怔,下意识轻轻摸了两下,动作愈发轻柔,整个人竟有些出神。

  眼前恍惚浮现出自己那身嫁衣,领口袖口绣着的金竹纹,在红绸之上绚丽耀眼,衬得人眉目生辉……

  又想起在东路院后花园,贾琮身着银竹纹锦袍,身姿挺拔,英睿俊美,眉眼柔情,无双无对。

  他手中捧着一对玉镯,翠色莹润,晶莹剔透,映着日光,泛着淡淡的柔光……

  ……

  正出神间,夏姑娘忽的“哎呦”一声,双手如闪电般,从彩霞腹部收回,指尖微微发颤。

  在场众人皆是一惊,李纨身子一僵,彩霞更是神情茫然,一时不知出了什么变故,心头惧意又瞬间翻涌上来。

  未等众人开口,夏姑娘眉眼弯弯,笑着说道:“他怎的踢了我一下,倒吓了我一跳!”

  夏姑娘一声惊呼,配上古怪的动作,早吓得李纨一颗心,都要蹦出胸腔。

  此刻听她笑语盈盈,自得其乐模样,不由得哭笑不得。

  这小媳妇,似懂非懂,一惊一乍,半点没有当家奶奶正经模样,真是被她吓死了。

  李纨走上前,温和笑道:“弟妹终究是年轻,少见多怪了。

  彩霞孕期已过五月,腹中孩儿早已动了胎气,一日总要踢上几次,原是寻常事。

  等再过些时日,孩儿日渐长大,怀里像揣着一面会响的小鼓,动得可比此刻勤快多了,我瞧着弟妹极喜欢孩子的。”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温婉:“这孩子生下来,便是宝玉的骨血,自然也是你的子女,可是要管你叫娘的。”

  彩霞闻言,顿时醒悟过来,忙敛了心神,凑趣说道:“大奶奶说的极是,奶奶才是正室嫡母。

  这孩子自然管奶奶叫娘,我不过是个姨娘,能养出这孩子,便已是福气了。”

  夏姑娘听了这话,心中竟颇为得乐,她嫌弃宝玉下流无耻,自然也瞧不上他的骨肉。

  可转头看见乖乖站着的贾兰,眉眼温顺,心中生出几分异样,觉得被人这叫一声“娘”,倒也挺过瘾的。

  她展颜一笑,语气爽利:“这倒是件好事,我这娘做得轻巧省心。

  彩霞,你只管安心养着身子,太太送来的宫燕,只管敞开了吃。

  等你吃完了,我让双福给你送一斤来,单冲这声‘娘’,也算值得的。”

  李纨站在一旁,忍不住抿唇偷笑,她知晓这弟媳是金菩萨,桂花夏家,金银满屋,一斤宫燕,于她而言,根本不当回事。

  先前奉了王夫人之命,陪同夏氏前来,李纨心中提心吊胆,生怕她一时性起,对彩霞腹中孩子下手。

  如今见她这般模样,那颗悬着的心,总算彻底落了地。

  这弟媳妇,虽生在商贾之家,性子却也坦荡,彩霞这肚子鼓得不是时候,分明抢了她这新奶奶的风头。

  可她竟半点不忌讳,依旧一副满不在乎模样,年纪轻轻的新媳妇,能有这般胸襟度量,实属难得。

  李纨暗自思忖,往后在府中,倒也算多了个能交心的妯娌。

  ……

  此时,门口人影闪动,锦帘被轻轻掀开,鸳鸯提着裙摆,笑着走了进来。

  实则她方才早已走到门口,正撞见房内这番举动言语,听得分明,心中也暗自松了口气。

  鸳鸯乃是贾母的心腹,常年贴身服侍,最是懂贾母的心思。

  方才荣庆堂上,贾母那几句担忧之语,她听得真真的,半点不敢遗漏。

  贾母要摆午宴,命她来叫人,虽未明说,可鸳鸯心中清楚。

  老太太此举,实则是让她来瞧瞧这边的动静,心中终究是放不下心来。

  贾母身边丫鬟众多,除了让鸳鸯去传贾琮说话,寻常极少让她跑腿传话。

  此番特意遣她前来,便是知晓鸳鸯心思精细,做事妥帖,有让她帮着掌眼,打探虚实之意。

  鸳鸯心中明镜似的,方才在门口听了片刻,也觉得这宝二奶奶,为人倒也算地道,并无阴私心肠。

  ……

  李纨见了鸳鸯,连忙笑着起身,语气温和:“鸳鸯姑娘怎来了,老太太素来离不得你,怎会有空让你出来走动?”

  鸳鸯笑道:“回大奶奶的话,方才二姑娘去荣庆堂报喜,说三爷从北疆寄回了家信。

  九边战事已然大胜,三爷再过十余日,便要凯旋回京了。

  老太太听了心中欢喜,吩咐中午在大花厅摆宴庆贺,命我来请大奶奶、宝二奶奶,一同去上席赴宴呢……”

  …………

  李纨闻言,脸上漾开笑意,说道:“这可是喜事,琮兄弟正月十五前,便已率军出征。

  宫中虽下过几回恩旨,慰劳其功,他却是头回来家信,想来战事尘埃落定,方得空寄书报安。

  前些年琮兄弟去辽东出征,一走便是半年,这回倒回来得早,可见此次战事,比上次要顺利,平安回府,祖先庇佑。”

  夏姑娘听了消息,心头如炸开般欢喜,俏脸上晕开两抹绯红,似染了胭脂般,明媚动人。

  只是屋内人多眼杂,她终究要顾体面,不敢太过放肆,稍定心神,敛去眼底狂喜,指尖不自觉绞着袖口锦纹,难掩心绪。

  自己为了来西府走动,才装这贤惠模样,来瞧彩霞这大肚皮,不仅白捞个“娘”的名分,还这般凑巧,遇上贾琮凯旋喜讯。

  若是一直窝在东路院,像个四面不通气的龟壳,半点外界消息也听不到,还总碰到宝玉这下流棒槌,惹人心烦。

  可见多来西府走动,总是没错的,既能解闷得趣,还能知道琮哥儿的消息……

  ……

  荣国府,荣庆堂。

  说过贾琮家信之事,堂中众人皆是欢愉,迎春想起弟弟出征数月,如今终得平安,眉眼间满是真切的欣慰。

  黛玉听闻贾琮凯旋,眼底皆是柔光,与探春低声笑语,神采奕奕。

  薛姨妈见贾母满心欢喜,心中满是羡慕,暗叹贾琮事事出色,功业荣发,反观自家儿子,更是愁绪难掩。

  贾母因当家孙子回家,两府有人支撑门第,日子愈发安逸高乐,且贾琮此次军功显赫,贾家再临荣耀,必会更加体面。

  但是她心中另有念头,见探春和黛玉低声笑语,各自神采奕奕,笑道:“三丫头,你常看邸报,比旁人多知道外头事。

  咱们贾家是武勋之门,你太老爷一辈子,都在沙场上厮杀,我虽不懂武将的道理,却也知道,这战事不是天天都有的。

  总是来一阵,便会消停一阵,琮哥儿才多大年纪,已两次奔赴九边,领军对战,刀枪拼杀。

  虽说男儿志在四方,领军出征、建功立业,是件风光的事,总归刀枪无眼,沙场之上,要担着性命风险。

  他这回北上领军,如今已然凯旋在即,是不是也能消停一阵?

  他这般年纪,挣来的功名前程,足够他嚼用一辈子了,能在家里安安稳稳过日子,自然是最好的。”

  薛姨妈听了这话,心中暗自苦笑,世上竟还有人嫌功名太多,老太太这话,倒说得轻巧。

  说到底,还是老人家命数太好,有贾琮这般文武卓绝,能担大任的孙辈,方能这般从容。

  薛姨妈想起儿子薛蟠,一阵抽搐般的疼痛,昨日大理寺传来消息,儿子的刑判已临近落地,免不了流配充军的下场。

  同样都是世家后辈,竟是天壤之别,薛姨妈只觉心口发闷,端起茶盅抿了一口,半点品不出茶香,只觉得苦涩难咽。

  ……

  探春笑道:“老太太说的极是,领军作战,本就时起时歇。

  三哥哥出征之后,老爷书房的邸报,我每张都仔细瞧过,半点不敢遗漏。

  这回朝廷下旨褒奖,三哥哥两战两捷,歼灭的蒙古鞑子,便有四万之多,这还不算信中决胜之战,到底歼敌多少呢。

  三哥哥往日闲话,曾与我说过,蒙古人世代游牧于草原,关外皆是苦寒之地,远没有我大周南北富庶。

  冬日里一场雪灾,便能冻死无数牛羊。

  他们不会耕种,靠天吃饭,只食牛羊,缺医少药,缺匹、缺茶、缺铁器,部落间为了求存,相互征伐,自相残杀。

  每到秋冬时节,为积蓄过冬物资,他们便抢掠边地城镇,俗称‘打草谷’,这些年,不知多少汉人百姓,死在他们刀马下。

  即便朝廷设立九边重镇,依旧难绝他们趁虚而入,大周与蒙古时战时和的局面,已然僵持了许多年。

  三哥哥还说过,蒙古人的数量,远没有我们汉人多,斩其精锐,破其元气,慑之以威,宽之以抚,方可长久。

  这次三哥哥一举杀敌四万,对蒙古鞑子而言,必是元气大伤,多半不敢再轻易犯边。

  三哥哥此次凯旋,必定能消停许久,也遂了老太太心愿,往后他便能安稳做个京官。

  每日上衙点卯,回府孝敬老太太,好好过几年安生日子。”

  贾母听得眉开眼笑,说道:“还是三丫头脑子利索,懂的比旁人多,说得也透彻。

  若真如你所言,那可真是太好,他如今官爵功名,样样都不缺,该早些安定下来。

  等明年出了大孝,早些成家立室,繁衍子嗣,两府家业后继有人,这才是我们贾家头等大事。”

  探春因贾琮即将凯旋,满腔都是喜悦,一番话说得意气风发,想起三哥哥平日所言,句句远见卓识,心中更是钦佩。

  可贾母那句“成家立室”,瞬间重击在芳心之上,一腔滚热的幽思迷情,如潮水般冰冷褪去,整个人都有些茫然。

  心中泛起几许苦笑酸楚,心中难以启齿的情愫,终究大逆不道,早早斩断才好,免得心里刀剐般受罪。

  她硬生生掐断思绪,敛住心神,说道:“老太太说的极是,三哥哥是我们贾家翘楚砥柱。

  却该早些成家立室,子脉繁衍,两府家业,才能昌盛不败……”

  ……

  贾母提及贾琮亲事,堂中众人顿时各怀心思,气氛也悄然变了几分。

  薛姨妈因儿子落罪,薛家大房日渐颓势,对此事更是格外关注……

  笑道:“老太太,琮哥儿明年便满大孝,宫中本赐了甄家姑娘,没想甄家中途坏了事,这桩姻缘便断了档。

  这次琮哥儿出征,圣上几次下旨恩遇,可见对他极为器重,必定还会赐一位高门千金,做老太太的掌家孙媳。

  我听说但凡宫中赐婚,圣上虽是金口玉言,却也不是盲婚哑嫁,必先晓谕双方家族,让两家事先筹备。

  老太太是长辈,又是国公诰命,身份贵重,京中命妇,少有人能及,听说与太后也是旧交,可有听到什么喜讯风声?”

  薛姨妈这话一出,堂中众人目光。瞬间聚到贾母身上。

  史湘云和薛宝琴凑在一起,叽叽喳喳说着悄悄话,聊得不亦乐乎。

  她听闻薛姨妈的话,顿时停下了言语,一颗心“扑通”乱跳,懊恼自己不害臊,目光却不由自主看向贾母。

  那娇俏小脸,做贼心虚般,腾起一抹绯红,连耳根都红透了,忙假装整理裙摆,慌张掩饰羞态。

  贾母虽已上了年纪,可对内宅之事,却愈老愈精明,如何不清楚薛姨妈的心思。

  无非想给女儿做亲,不管是做小做妾,好占孙子这大便宜,也好挽回薛家几分颓势。

  只是,贾母心中算计尚没有落地,薛宝钗样貌如此出众,知情识趣,比起云丫头青涩稚嫩,怕是更讨孙子欢心。

  贾母人老成精,自然不会接薛姨妈话头,免得被缠上什么枝节,让外人占去便利,坏了自家的谋划。

  笑道:“姨太太这话倒没错,但凡宫中赐婚,颁下中旨之前,必先晓谕其家,预备婚嫁聘礼,以免失了皇家体面。

  况且晓谕两家,形同议亲之礼,无非求个门当户对,皆大欢喜,寻常世勋子弟,若有赐婚之荣,多半都是这般情形。

  可到了琮哥儿这里,事情怕是就不一样了,他如今排场不小,官越做越大,两次出征皆立大功,风头已然太过显眼。

  这官场上多少人盯着,宫中给琮哥儿赐婚,可不单是郎才女貌,一双两好,要考量的事情更多,总之是费脑子的事。

  到时圣上选中哪家姑娘,不过派人来府上知会一声,我们做长辈的,哪里有说话的份。

  不说不好去打听,便是打听了,也没什么用处,圣上赐婚,总不会错的。”

  众人听了也觉贾母有理,薛姨妈心中唏嘘,原本还想借贾母打探些风声,也好心中有谱。

  没想贾琮如今排场太大,老太太都插不上手,只能暗自叹口气。

  ……

  迎春听众人谈论贾琮亲事,想起兄弟金榜题名时,甄家姑娘曾送来贺礼,皆亲手缝制的袍服鞋履,针脚细密,绣工精良。

  世家姑娘教养严谨,若非至亲之人,绝不会轻易动针线,可见甄姑娘对琮弟用情之深。

  只是世事无常,祸生肘腋,甄家一夜之间败落,甄三姑娘也下落不明,实在令人惋惜。

  甄姑娘容貌出众,聪慧过人,掌管祖业,手段不俗,行事风格与琮弟颇为相似,两人本是金镶玉般的登对。

  往日闲暇,姊妹们无意间提起甄姑娘,琮弟脸色都不好看,可见他心中也动了真情,这般结果真是可惜了。

  迎春想到此处,心中一动,转头看向身旁黛玉,见她俏脸文静,秀眉微蹙,眉宇之间,泛起几分忧色,正痴痴发呆。

  手上的素色锦帕,在指尖来回缠绕,纠结不停,神情恍惚,显然是出神了。

  姊妹们朝夕相处,迎春心思都在弟弟身上,自然知道黛玉的心思,心中有些叹息。

  她端起桌上茶盅,温声说道:“林妹妹,老太太的老君眉,向来都是上好的,今日沏得更香浓,你快尝尝滋味。”

  黛玉被迎春的声音唤醒,瞬间回过神来,脸上泛起淡淡红晕,似有些不好意思,连忙端起茶盅,轻轻抿了一口。

  茶水的暖意漫过舌尖,,再看向迎春柔和目光,心中微微一暖,轻声说道:“果然是好茶。”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丫鬟的声音:“二奶奶、平姑娘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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