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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五十八章 挥军得凯旋


荣国府,荣庆堂。

  紫檀木案上燃着沉水香,烟气袅袅缠上描金藻井,将满室静气烘得愈发沉厚。

  案上青瓷瓶之中,插两枝新开白玉兰,素瓣凝香沁人,却压不住暗涌的滞涩。

  贾母声线微敛,缓缓说道:“宝玉媳妇刚进门,是个不懂生养的小媳妇,按大妇礼数该去瞧瞧。

  可她一个嫩姑娘家,又懂些什么生养的门道?”

  薛姨妈一听这话,心中也微微一动,大妇未进门,房里丫鬟先大肚子,要是生下庶长子,可犯了新媳妇的大忌。

  但凡是大宅妇人,都知这种事情棘手,宝玉媳妇去看怀孕的彩霞,多少有些黄鼠狼给鸡拜年,听着可不像好事。

  怪不的老太太这种嘴脸,深宅大院的龌龊事儿,老太太人老成精,自然心里是门清的……

  王夫人一见贾母脸色,顿时想到老太太心中所想,在这件事情上,两婆媳倒是心有灵犀。

  说道:“老太太说的是,,新媳妇才多大岁数,自然不懂生养,女人养胎讲究也多,原就该有个老练人在旁陪着才妥当。

  我让珠儿媳妇陪着宝玉媳妇,手上还带着兰儿,让彩云带半斤上好宫燕,陪着她奶奶一起去。”

  贾母听了这话,,紧绷的肩背稍稍松弛,眼底的滞涩也散了几分,心中才暗松了口气。

  宝玉媳妇才刚进门,,虽外头看着极好的,难以挑剔,可毕竟时间太短,不能知根知底,内宅大院,多个心眼,总是没错的。

  虽说彩霞即便生下儿子,也只是庶出的,大户门庭养孩子,自然嫡出的最好,但女子子嗣之事,谁又能说的准。

  宝玉媳妇看着好身段,像是个好生养的,万一生不出孩子,这也是常有的,即便能生养,能否生下儿子,也是未知之数。

  房里没生下嫡子之前,每一个庶出的孩子,可都是金贵的很。

  这是大宅门之中,颠扑不破的常理,事关宝玉血脉传承,贾母如何能不慎重。

  不然贾母也不会刻意,在宝玉成亲之前,将彩霞接到西府养胎,就是因为彩霞的肚子,鼓的有些不是时候……

  ……

  贾母听到李纨陪着一起,心便放进来肚子,大孙媳妇虽寡居多年,平日不显山露水,内里知书达理,可是个精明人。

  有她陪着宝玉媳妇,自然极妥当的,况且有彩云陪着,可见儿媳妇早有算计,不然哪有心思,陪着自己扯淡唠嗑。

  贾母放下心思,几人正继续闲话,听门口丫鬟说道:“二姑娘、大姑娘、林姑娘、三姑娘都来了。”

  只见堂口红锦薄帘掀开,倩影婀娜,素裙轻扬,芳香幽缓,进来了一群人,头前的正是迎春和黛玉。

  迎春身着月白绫裙,秀美温润;黛玉则一身素白罗裙,眉眼清逸,鬓边插碧玉簪子,衬得肌肤胜雪。

  身后跟着元春、探春、惜春、芷芍、五儿、史湘云、宝钗、宝琴等人。

  又跟着各人的丫鬟,堂中气氛顿时热闹。

  贾母笑道:“往日这个时候,你们都还在祠堂,今儿怎么来的早,还来的这么齐全?”

  迎春笑道:“方才姊妹们都在祠堂,东府内院管事送来书信,说是军驿快马送来,正是琮弟的家信。

  琮弟出门数月,第一次来书信,这可是好事,自然和老太太报喜。”

  贾母笑道:“瞧你这高兴样子,你兄弟信上写什么好事,说出来我们也乐乐。”

  迎春笑道:“琮弟在信中说起,在六日之前,朝廷大军与蒙古鞑子绝战,已然大获全胜,他一切都平安顺遂。

  此次伐蒙战事鼎定胜局,琮弟如今在宣府驻兵,等接任总兵官赴任,两厢交接军务之后,便能启程回京。

  归家之日,快则四月初,慢则四月中旬,我算计前后十余日,琮弟便要凯旋回府,自然先和老太太报喜。”

  ……

  贾母笑道:“果然是天大喜事,咱们武勋之家,子孙出征为将,只要平安回家,便已心满意足,更何况还打了胜仗,真是再好不过了。”

  薛姨妈笑道:“老太太说轻了,琮哥儿哪只是平安回家,可是立下极大军功,不说前几日几番恩圣。

  便这几日上门拜贺的世家亲眷,都快把荣国府门槛踏平,我在荣庆堂几次,就见了好几波。

  这些来客出身官宦,都说琮哥儿这次的军功,必定能晋爵封侯,这可了不得的大事。

  按琮哥儿这般出息,多半到了双十之年,贾家能再出一位国公,老太太真是好福气。”

  贾母连忙摆手,脸上虽喜,语气却谦逊:“姨太太这话太过了,琮哥儿这才多大年纪。

  不至于,不至于,我不求他加官进爵,早日归家,守在跟前就好。”

  ……

  探春笑道:“三哥哥的信,只是回来报平安,并没说战事如何,老爷出门之前,我央求过老爷。

  让他托工部的同僚,定期送份邸报过来,三哥哥的信已到神京,军报必定也到兵部。

  就这一二日时间,朝廷定会出战事邸报,到时便可以知道,三哥哥说的绝胜之战,到底是什么情形,又立了何等战功。”

  探春素来精明,,颇有些男儿意气,见识眼界不俗,因贾琮出征在外,她每日关注邸抄消息。

  她这话一说,堂中人人都听懂,只要看了邸报,便知贾琮战功如何,晋爵之事,愈发明晰。

  贾母虽口上谦逊,只要贾琮平平安安,但孙子还能晋爵,她自然更加欢喜。

  巴不得薛姨妈吉言成真,要是孙子双十之年,真能做得国公爵,她这祖母更尊贵光彩。

  堂中一片喜气洋洋,唯独王夫人心头抽搐,又不敢露出颜色,一副皮笑肉不笑,只觉得这小子命硬,总能折腾出事故。

  每次他出门一回,便捞到天下好处,把旁人的气运都抢光,要是真做上侯爷,他眼里还有谁。

  二房愈发要被压制,还有什么出头之日,这般刀枪凶险来回,每次都能全须全尾,老天无眼……

  贾母笑道:“这等喜事,可要庆贺,不如午间摆宴,我们娘们乐一乐,鸳鸯,你去彩霞院里。

  把珠儿媳妇和宝玉媳妇叫来,让她们一起来赴宴……”

  …………

  荣禧堂左近百余步,藏着一座精致小院,青瓦粉墙,竹影横斜,阶前种几株月季,虽未盛放,却也吐得几分新绿。

  这原是贾珠和李纨的居所,自二房迁去东路院后,此处便一直空置。

  如今小院东厢房,成了彩霞养胎起居之地,贾母因她怀着宝玉的骨血,拨了两个丫鬟伺候饮食起居。

  又派心腹婆子每日关照,一应吃用皆是上等,虽无正经主子规制,彩霞过得也很妥帖安稳。

  这日清晨,王夫人往荣庆堂走动,虽贾母有些看重新孙媳,觉得她容貌出众,礼数周全,言辞伶俐。

  可王夫人的心中,半点不愿带新媳妇同往,这二儿媳虽做派周正,挑不出半分错处,老爷都夸赞知书达理,温婉得体。

  可王夫人瞧着她,心头总莫名有些发怵,宝玉新婚之夜的事故,新儿媳言辞举止,挑不出半分错处,事事占尽了道理。

  可那日的情形,于王夫人而言,如被鬼打墙一般,面对儿媳的哭诉,她与贾政束手无策,竟像被新媳妇死死拿捏一般。

  这般窝囊憋屈,又挑不出毛病,不上不下,不尴不尬,满心火气,无从发作,只如被猫爪挠心一般,左右不得劲。

  或是做贼心虚,或是心中不服,竟让王夫人对这新媳妇,生出了敬而远之的念头。

  更不愿带她出门,在老太太跟前露脸。若让二媳妇在府中走熟了路径,万一在老太太跟前说漏了口风。

  让众人知晓新婚之夜的丑事,宝玉的脸面便丢尽了。

  更怕老太太人老成精,顺着话头顺藤摸瓜,查出宝玉那绝嗣之症,到了那时,二房便真的全完了。

  可王夫人没有料到,自己这般刻意回避,新儿媳竟自个找上门。

  今早她临出门前,二儿媳便上前回禀,说想去瞧瞧彩霞,说身为入门大妇,彩霞怀着身子,亦是二爷的骨血。

  于情于理,自己都该去探望,尽尽大妇的本分。

  这话说的合情合理,句句透着贤惠得体,王夫人千般不愿,也无从拒绝。

  可她心中暗自担忧,生怕新儿媳暗中使坏,彩霞腹中的孩子,若有个三长两短,宝玉便真的绝后了。

  前些日子因愤恨杜锦娘二度追封,为回避祠堂拜祭礼数,她在东路院装病五六日,在贾母跟前懈怠问安之礼。

  今日本想早早过去露个脸,免得老太太多了生分,自然不愿在这事上耽搁功夫。

  思来想去便找了托词,让大儿媳李纨陪着二儿媳同去。

  因知晓二儿媳不喜袭人,便私下交待彩云,让她也跟着同往,也算是机关算尽。

  ……

  夏姑娘见王夫人做派,左金刚右罗汉的防自己,心里只笑她是蠢货,宝玉养的歪种,她根本不在意,更懒得去作践。

  要不是找由头去西府,让两府都好生瞧着,自己是有德行的大妇,她才懒得去瞧彩霞,而且她觉得彩霞就是个蠢货。

  给宝玉这下流胚睡大肚子,不去上吊死了干净,还给这色胚养孩子,注定一辈子倒霉,这种蠢笨丫头有什么好瞧的。

  但那日夏姑娘去祠堂拜祭,被李纨一番无心之言,勾起了心中情结,即便她瞧不起彩霞,对她肚里的孩子有些稀罕。

  王夫人见自己左右下套子,儿媳妇竟半点都没在意还一脸笑咪咪的。

  实在让她摸不准头脑,越发觉得二儿媳魔怔,让人看不透心思。

  ……

  此时,西府内院,晨光正好,草木葱茏,柳丝垂岸,花香沁脾,空气中到处弥漫,春日独有的明朗与清新。

  李纨带着贾兰和夏氏在前,身后跟着素云、双福两个丫鬟,踏着青石板路,缓步往彩霞的小院而去。

  李纨一路瞧着,见夏氏牵着儿子小手,语笑嫣然,时不时逗孩子说话,眉眼间满是温柔,像是真的喜欢孩童。

  贾兰也不怯生,叽叽喳喳跟她说着话,竞对夏氏十分亲近,这般模样倒让李纨觉得有趣。

  李纨心中纳闷,太太处处防着她,要是换做寻常人早就要知难而退,何必做这吃力不讨好的事。

  可这刚入们的弟妹,好像根本不当回事,终究是年轻新媳妇,不懂世故深浅,这心未免太大了些。

  ……

  几人刚进小院,彩霞房外伺候的丫鬟,便远远瞧见了,她们认得是李纨,忙转身进屋向彩霞传话。

  彩霞闻言忙让丫鬟扶着,蹒跚着走到门口,她已过五月孕期,腹中胎儿日渐长大,大腹便便,行动早已不便。

  每走一步,都需小心翼翼,腰间的软缎系带松松系着,衬得身形愈发笨重。

  李纨见状忙笑着上前,轻轻扶住她的胳膊,说道:“哪用着你亲自出来走动,怀胎的女人最是金贵。

  你只需屋里歇着,我们是来瞧你的,反倒让你受累,可就过意不去,那些虚礼俗套,暂且放下便是。”

  说罢,她侧身指了指夏氏,笑对彩霞道:“你日日在院里养胎,不便出门走动,想来是不认得,这便是你家新奶奶。”

  ……

  彩霞闻言脸色微微一白,眼底泛起一丝惊慌,身子也轻轻颤了颤。

  她在大宅门里长大,深宅内院门户规矩,嫡庶子嗣忌讳,她又如何不知。

  新奶奶尚未嫁进门,她这屋里的丫鬟,便先怀了身孕,这犯了大妇忌讳,但凡是当家奶奶,都不会有什么好脸色。

  今日新奶奶亲自上门,莫非是来兴师问罪,彩霞不由自主地抬手,轻轻抚上自己的腹部,指尖微微发颤。

  自怀了这孩子,她才真正体会到,女子为了腹中骨肉,便是吃再多苦,受再多的罪,也心甘情愿。

  她如今落到这般地步不就是为了腹中孩儿,能在贾家有一席之地。

  她强撑着身子,让丫鬟扶稳自己,对着夏氏微微屈膝一福,动作生硬而艰难。

  声音带着怯懦:“彩霞身子不便,不能给奶奶磕头行礼,还请奶奶赎罪。”

  夏氏浅浅一笑,语气平淡,无半分不悦:“你拖着重身子,怎好给我行礼,我可受不起。

  你如今最要紧,便是好好养胎,保住腹中孩子,这才是正经事,双福,去扶彩霞姑娘坐下。”

  双福腿脚利索,忙与丫鬟一同,扶着彩霞在屋里侧位坐下,彩霞吩咐丫鬟沏茶,请李纨与夏氏主位上座。

  三人围坐闲谈,李纨性子大方温婉,又是过来之人,捡些孕期心得与忌讳,细细说与彩霞听。

  又夸赞她气色极好,让她放宽心,安心养胎,少思少虑,更适安胎。

  彩霞连连道谢,脸上强装镇定,心中却惴惴不安,总觉得来者不善。

  她想去瞧夏氏神色,却又不敢多看,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如坐针毡一般,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不说彩霞心中嘀咕,李纨何尝不是如此,王夫人让她陪同二弟媳前来,用意再明显不过。

  无非让她在旁看着,以防二弟媳暗中动手脚,伤了彩霞腹中的孩子。

  ……

  虽这些日子与夏氏相处,李纨觉得弟媳人物出众,性子爽利懂礼,言语举止大方,挑不出毛病,宝玉也算有些福气。

  可知人知面不知心,毕竟刚进门新媳妇,且彩霞腹中的孩子,对进门大妇而言,确犯了大忌讳,人皆同理之事。

  李纨瞧着夏氏,见她随意说笑,一脸的满不在乎,半点看不出阴森暗怒之色。

  可那双大眼睛,却流转不定,目光总在彩霞肚皮上打转。

  即便李纨是个老练人,见夏氏这般异样眼光,心中也不免有些发毛,不知这小媳妇,葫芦里到底埋什么药……

  ……

  三人没闲聊上几句,夏氏忽然笑道:“彩霞,我没出阁之前,大门不迈,二门不出,见识也并不多。

  这般怀着身孕模样,我还是头次见到,能不能让我摸一摸?”

  她话音未落,便腾一声站起身,脚步轻快朝着彩霞走去,一双纤纤玉手微举起。神色带几分急切,就要往彩霞肚子摸去。

  夏氏这话来得突兀,动作更是利落,屋里众人猝不及防。

  李纨吓得心头一跳,下意识一下站起身,心中觉得不妙,这弟媳说话做事,一惊一乍,也太过吓人了!

  彩霞脸色顿时苍白,一双眼睛里满是恐惧,双手死死抓着椅子扶手,腿脚一阵发软,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

  便是随侍夏氏身边的双福,也被自家姑娘举动吓了一跳。

  姑娘自小娇生惯养,太太对她如珠似宝,性子本就任性泼辣,胆子又很大,从小内宅追鸡撵狗,没她不敢干的。

  姑娘身为大妇,尚未进门,姑爷的丫鬟便先怀了身孕,换哪家的当家奶奶,都会心生恼怒,姑娘岂能不生气的?

  难道姑娘突然要来瞧这彩霞,便是心中气愤不过,暗怀不轨,想对未出世的孩子下手?

  若是真闹出事故来,不仅坏了姑娘的名声,以后在贾家可就再难立足。

  双福又暗自思忖,原本彩霞怀了身子,理应在东路院养胎,可老太太特意安置在西府。

  这用意可太清楚,就是为防备姑娘这新媳妇,姑娘若是真的动手脚,便是与老太太叫板,后果可不堪设想。

  双福对夏姑娘很是忠心,心中因这般担忧,不由自主地往前迈了几步,紧盯着夏姑娘的动作,若有不妥也好阻拦。

  一时之间,屋里气氛瞬间收紧,众人都有些提心吊胆,唯独夏姑娘笑颜如花,脚步轻快,一双明眸闪闪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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