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二百二十章 践行多痴心
荣国府,外院马厩。
日影西斜,斜斜从栅栏顶上漏下,在地砖上铺出数道光纹。
厩里七八匹马,或低头嚼干草,或在栏里倒蹄,那腥臊气、干草气、马汗气混在一处,热腾腾地蒸起。
贾环却不嫌马厩不洁,手里捏着一把豆料,有些兴致勃勃,喂自己挑的那匹菊花青。
贾环从贾芸口中套出真章,他心里头那股乐,真像开了封的蜜罐,似满满地溢出来,宝玉这蠢货下流胚,当真是老天都要收他。
竟让他得了这断根的毛病,当真是大快人心,不会生养的嫡出子,就算他衔了块石头,这会也成了狗不拾。
他正满心得趣解气,但如同转念一想,那满心的快意,像被人兜头浇了勺冷水
心中不由得大怒,这瘪犊子的蠢货,竟然还有这运道,他吃了半年汤药,就是半年前还得用,刚巧让他作下一手!
白白饶上了一个彩霞,竟给他留了个种,简直老天不长眼,彩霞就这样被糟践,当真是岂有此理!
贾环正在转喜为怒,心中正极不得劲,突然听到贾菌叫人,心口不由的一震,转头见马厩门口,正进来了三个人。
为首的正是宝玉,身后跟着李贵,另有个跑腿小厮,看样子也是来试马。
宝玉刚迈入门口,闻到马厩中的异味,便举着手扇了扇,脸上露出嫌恶之色,因心中膈应厌恶,连小指都绷得笔直。
贾环看到他进来,虽是满腔恼怒不服,面上却压住脸色,摆出笑脸问道:“二哥哥也来选马?”
宝玉看了眼贾环,面上露出些不经意,拉长声音说道:“你倒过来的早,你日常学问不稳,竟还提早出监,耽误了功课,小心教谕又罚你。
我原不愿这么麻烦的,太太说明日要走几里路,要先来挑匹好马,明日走的能安稳些。
不过是出趟远门罢了,何必弄这么大排场,连姊妹们都跟着奔波……”
宝玉嘴里低声嘀咕唠叨,似乎有些忘乎所以,一时也忘了理会旁人,贾芸和贾菌见他这等形状,心中都觉有些古怪。
唯独贾环面上露出冷笑,心中不停暗自咒骂,这没卵子的大蠢货,外房的兄弟还在跟前,他就这般骂骂咧咧,一点体面都不要。
让他送琮三哥出使,已经在给他脸面,居然还在说怪话,给脸不要脸的下流种子,竟还敢惦记家里姐姐,没德行廉耻的臭烂蛆!
……
宝玉带着李贵,在马厩前走动,想选一匹好马,走动那两匹大宛宝马前,宝玉见那马生的高大威猛,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那匹枣红色战马,似乎有些不耐,对着宝玉一声嘶鸣,吓到宝玉差点跌倒,慌乱退了几步,说道:“好粗鲁的畜生,怎养这种东西。”
那李贵连忙过来,说道:“宝二爷,这两匹是侯爷的坐骑,都是上等的战马,只有侯爷能骑,性子比寻常马要烈,平日不让人靠近。
宝二爷要选乘马,马厩有的是温顺的,我去给二爷挑一匹,二爷先试一试,若是不满意,再选其他的。”
那李贵日常驱车驾马,自然是懂些马性的,除了贾环、贾芸、贾菌调走的马,马厩里还有三四匹,李贵没费什么功夫,挑了匹白色母马。
李贵倒也有些眼光,那虽是一匹母马,性子也很温顺,骨架却显得高大,骑着也显得威武,符合二房嫡子身份。
那马被李贵牵出马厩,又让马夫按上马鞍,马夫有些欲言又止,却终究没有说话,只蒙头安好了马鞍,让宝玉上马试骑。
……
方才还脸色阴沉的贾环,看到眼前这一幕,突然嘴巴一咧,露出几分坏笑。
宝玉这蠢东西,自然成亲之后,变得可壮实许多,不仅脖子也短了,这腰板下水真厚实,都快赶上女儿墙了。
就他这一身的皮肉,想顺当爬上马背,可不是件容易事,即便爬上想要下来,只怕还要更累赘,这可有好戏瞧了。
贾环笑嘻嘻说道:“二哥哥,这白马生的威风,二哥哥这般人物,骑着它必定好看,快其上让我们瞧瞧。”
宝玉自然会骑马,可自从成亲之后,身子便变得惫懒,不像以前那么好动。
他每日来往国子监,都是乘坐家中马车,加上一向四肢不勤,对骑马实在勉为其难。
他正犹豫着是否上马,听贾环那句:二哥哥这般人,骑着必定好看。心中顿时觉得受用,环儿虽有些顽劣,总算还有几分眼力。
外人都说贾琮出色,不过是如今做了官,旁人便趁势奉承,那些人却视而不见,贾家除了他之外,自然还有出色的……
……
宝玉心中大发感慨,想着就着贾环话风,上马骑走上一圈,让贾芸、贾菌等人,也能见识自己风姿,知晓自己的不俗。
只是他抬腿要踩马镫,便觉得有些累赘累人,那马夫一辈子养马,见过多少人骑马,一见宝玉身形动作,便觉有些担心,慌忙牵紧马头。
李贵见宝玉抬腿踩镫,动作着实有些笨拙,总差了几分不能够到,李贵看了也担心,二爷自从成亲以后,实在发福许多。
他让小厮扶着宝玉身子,自己将宝玉左腿抬高,好不容易踩进了马镫,累得李贵气喘如牛。
那小厮死命扶着宝玉身子,宝玉左脚踩牢了马镫,腰腹使尽了力气,抬起右腿想翻上马背,整个身子压在马身上,马夫看的嘴角抽搐……
李贵挑的这匹白色母马,性子温顺,骨架高大,原是上等乘马,应该是最好驾驭的。
只是宝玉身形痴壮,上马动作又显笨拙,那马被惊的唏律律嘶鸣,四蹄在地上乱蹬!
若不是那马夫老练,早就勒紧了马头,只怕宝玉会被摔落马下,在地上狼狈拖拽,即便几人一同出力,宝玉也没翻上马背。
贾环开始还有些收敛,此时再也忍耐不住,在一旁嘻嘻奸笑,跺脚击掌,左右跳动,乐不可支。
贾芸、贾菌见宝玉上马架势,也觉得实在好笑,只是他们是外房子弟,不敢像贾贾环这般放肆,只是抿紧了嘴巴,不敢笑出模样。
贾芸见贾环太过忘形,连忙伸手去扯他袖子,贾环这才回过神来,收敛面上狂喜之色,正色说道:“二哥哥是斯文人,骑马可不自在。”
即便是温顺母马,骨架子可不小,二哥哥是金贵人,不如找个好骑的,不然明日路上跌倒,岂不是太丢脸,此事要紧要紧,不可马虎……
…………
那马夫养了一辈子马,比寻常人更疼惜马匹,他见宝玉身形发福痴壮,豪门大户也是常见,这就是个坐车的货,何必来作践马儿呢。
贾环这几句话出口,那马夫大松了口气,总算让他逮住了空子,连忙说道:“环三爷这话有理,马儿因骨架子大,骑着便越发颠簸。
宝二爷是尊贵人,可不能受这个累,琏二奶奶早想到这事,担心二爷是斯文人,骑马怕会不受用,说可以骑骡子,倒应了环三爷的话。”
那马夫忙将那匹白马,重新迁回了马厩,从马厩中牵出匹大青骡子,那骡子生的壮实,看着马里马气的,只是比马身矮了些。
马夫说道:“这大青骡子是府里去年置办,刚刚二岁口齿,卖相好,力气壮,平日只是偶尔出车,每日上好草料喂养,宝二爷骑它妥当些。”
贾芸和贾菌见马夫牵出骡子,两人虽有些顾忌,一时却难以忍住,各自涨红了脸,贾环却捂嘴低头,肩头微微抽动,总算没笑出声。
但他们站在宝玉身后,宝玉也没有察觉出脸色,他皱眉看着那骡子,这东西看着齐整,总觉有些不体面。
只是他方才翻身上马,实在也太过艰难些,几乎使劲全身力气,都难以得些便利,如今脑袋还有些晕眩。
他想起自己以往骑马,并不想现今的艰涩,自从入国子监读书,每日伏案读死书,弄得身子娇弱,四肢僵化无力,当真生生被害了。
可见自己厌恶禄蠹之事,实在有先见之明,这些经义腐朽之学,一旦被它们沾惹,多少清白灵秀,都会被荼毒殆尽……
宝玉心中感慨悲凉,又看了眼那骡子,想着马儿骨架子太大,即便上了马鞍,下马必定艰难,这骡子比马小巧,瞧着也便利许多。
……
李贵见马夫牵出骡子,也有些哭笑不得,芸哥儿几个骑马送行,到了二爷便骑骡送行,听着可有几分寒碜。
但是听了马夫言语,李贵心中一哆嗦,二奶奶竟还提过此事,二爷要是不能骑马,就让他骑骡子送行。
李贵是正经家生子,他的老娘李嬷嬷,便是宝玉的奶娘,他从小在府里长大,极清楚两房主子纠葛。
自从琮三爷继承家业,二太太一直极不服气,两房日常没少生龃龉,琏二奶奶和二太太,日常没少明争暗斗。
偏生二爷闹出许多事,竟暗中吃半年壮阳药,事情还被二奶奶戳破,闹到两府沸沸扬扬,要说这里头没猫腻,李贵绝不会信的。
如今二奶奶未卜先知,像算准二爷骑不得马,还特意提骡子的话头,这听着像有意作践,李贵虽觉得不妥,却那敢在里头掺和。
自己要是出言阻止,坏了二奶奶的算计,可白白结下梁子,二房钱粮月例用度,都是西府公中发放,二奶奶一把攥着的权柄。
要是开罪这姑奶奶,到时扔双小鞋过来,自己不穿也得穿,他们神仙打架,还是躲得远些,何苦自找麻烦。
再说,自己若觉不体面,擅自出言劝阻二爷,不要骑着大青骡子,二爷骑马又不便利,到时这小爷闹脾气,干脆不给侯爷送行。
这可就要惹出大麻烦,琮三爷远行出使,贾家两府体面大事,宝二爷驳了大房脸面,二奶奶岂能善罢甘休。
若是到时追究其此事,是自己挑唆二爷,才让二爷闹出事情,自己必定就要遭殃,即便老娘是二爷奶娘,太太也不会保着自己。
……
李贵想清楚里头厉害,哪里还敢多嘴阻止,陪着笑脸说道:“二爷,既然骑马不便利,换个法子也行的,毕竟五六里路程。
到时我骑马跟着,保准二爷进出安稳,这大青骡子生的齐整,看着也壮实有力,不如二爷试着骑一骑?”
那马夫也想早些了事,二奶奶可传下了话头,若是宝二爷不骑骡子,自己没办好事情,多半要吃挂落的。
马夫见李贵开口劝说,连忙也上前帮腔做势,他养了一辈子马骡,夸起畜生禽兽,可比李贵更能胡扯。
“二爷,你可别小瞧这青骡,你瞧它长的齐整,浑身青黑一色,不见一根杂毛,四个蹄子却是雪白的。
若是相牲口的行家见到,便知这叫乌云盖雪,是骡马中上等品相,可是极少见稀罕物,更是上等的好脚力。”
宝玉原本还有些犹豫,听那马夫说的玄奇,听了也不由一愣,没想到自己不便骑马,竟能遇到这种东西,可见自己有些缘法。
笑道:“乌云盖雪,好雅致的称呼,谅你也编不出来,原来它是有来历的。”
一旁贾芸听得嘴角抽搐,自然半句话都不会说,宝玉骑不骑骡子,与他没有半分相干。
贾菌已听得头晕,这死鬼马夫真胡扯,简直在信口开河,把个骡子夸成宝,还什么乌云盖雪,说的比琮三叔的宝马还金贵……
……
贾环在一旁看热闹,肚里已笑得打跌,好在方才得贾芸提醒,他总算崩紧脸皮,不然有些太张扬。
倒不是他守着礼数,只是不想惊动宝玉,让他心中生了警觉,便少了一番好作践。
贾环刻意放松脸皮,一本正经说道:“二哥哥,夫子常说事事皆学问,我并不懂其中深意,如今可算是领教,可见我原先没见识。
原来这相马识骡,其中大有学问,这骡子竟有这等来历,好一个乌云盖雪,听着便卓尔不俗,正好配二哥哥这般人物。
二哥哥骑马不便利,骑着乌云盖雪骡子,也是十分别致的,倒不坠了二哥哥品格,不如骑上去试试,瞧它有没有福气驮二哥哥。”
贾芸在旁都已听傻,环叔这嘴真能瞎掰,马夫在信口雌黄,他也能扯上事事皆学问,不过不关自己事,瞧着便是,随他们去闹……
宝玉被贾环捧得头晕,左一个卓尔不俗,右一个这般人物,再来一句二哥哥的品格,让他心里很是受用。
笑道:“监里夫子所授,有些虽不尽然,但有些却有道理,你日常多用功,终归是没错的。
我这人不爱张扬,不需大宛宝马撑场面,心中存一份清白,骑什么都自在。”
贾环心中鄙夷,这下等的蠢货,凭你这下三滥,也敢来讥讽琮三哥,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个什么猪猡嘴脸。
他心中虽骂的狠毒,面上却如沐春风,笑道:“二哥哥这话极是,我最佩服二哥哥的地方,便是这份不同俗流的情怀。”
贾芸和贾菌听了这话,不由震惊的互望一眼,目光中意思大抵相同,国子监当真好厉害,环叔进去才半年,这种话都说的出来。
这种不要脸的奉承话,他们绝对没这个城府,能这般满脸笑容的说,因为实在太过无耻……
李贵听了贾环这番话,额头都已微微冒汗,只是他已打定主意,一味装傻到底,总之不去掺和。
……
贾环见宝玉神色舒缓,隐隐露出几分得意,他嘴角不由一牵,露出一丝坏笑。
继而说道:“李贵,你还愣着做甚,扶二哥哥上乌云盖雪,试试可骑得顺当,明日出城送行,可是要紧事情,不能让二哥哥受累。”
李贵只当毫无察觉,连忙应了走上前,说道:“二爷,我扶着你上去,这骡子……乌云盖雪,看着很是温顺,必定是个好脚力。”
宝玉被马夫和贾环一顿游说,心中也没有什么抵触,由着李贵和那小厮,一起扶着上了骡子。
那骡子不像白马高大,且不像那白马那么娇气,本就是个驮拉物事畜生,李贵扶宝玉上去,那骡子虽负重,却没有丝毫的挣扎。
宝玉也顺当骑上骡子,束着缰绳走里一圈,居然还十分顺当,那骡子似极能负重,竟是一声都不吭的,宝玉心中也颇为满意。
李贵和马夫都松了口气,唯独贾环在旁赞道:“二哥哥,这乌云盖雪走的稳妥,我现在都有些后悔,早知就不骑马,只挑他来骑了。”
宝玉起了两圈骡子,便意犹未尽的下来,贾环见作践成事,心中颇志得意满,想到明日送行之时,该是何等场景,想到就觉得趣。
他见宝玉下了骡子,脸面依旧装样做戏,笑道:“芸哥儿、菌哥儿,你们也早些回,今晚养足精神,明日可不要马上打盹。
我回来已耽搁时候,该去见见三姐姐,还要拜见琮三哥,这礼数可是不能少。”
贾环一边说着话,还对着众人招手,一副人畜无害摸样,得意洋洋出了马厩。
他这话虽说的无心,没想宝玉听了这话,却大为动心,被勾起心中念头。
说道:“李贵,原本我不来西府,既然到了外院试马,若是过门而不入,也不拜见老太太,未免太没礼数了。
我还是要进去一趟的,这回见了老太太,下回只等年节再见,虽然太亏欠孝道,可家里如今规矩多,也是没办法的事。
你让小厮到内院二门,让守门婆子传话,等给老太太请过安,我们再回东院去。”
李贵一听这话,脸色不由一变,二爷怎记吃不记打,这不是自找不痛快……
(https://www.yourxs.cc/chapter/5434616/55076460.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