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二百一十九章 马骡各自英
六月十五,荣国府,荣禧堂。
将入酉时,一轮艳阳渐渐西沉,天边渐露红晕,从树梢头漫起,染得半天皆是绮霞
在夕阳映照之下,贾家东西两府,门台高耸,飞檐崇阁,叠栋连甍,愈显得巍峨宏丽。
东府修筑赐园的匠作声响,也随着日色西斜,渐渐歇了下来。
几处角门陆续开了,工部工匠三三两两,抱着各式家伙什,从园址里退将出来,一路说笑着去了。
两辆宽敞结实的马车,已被清洗如新,停靠内院垂花门前,车上马匹也被解下,在马厩中喂饱粮草,待明日牵车远行。
这两辆马车颇为齐整,是从两府马车中精选,让贾琮北上途中使用,一辆装载随身物件,一辆用于夜间野外歇息。
他出行的随身行李物件,都已在内院装箱收拾,明日出行之前,才会一气搬抬装车。
六部九卿官衙,经过数日的忙碌,出使一应事务,全已准备妥当,各部协同出使官吏,都已调配齐全。
所以,贾琮今日回府时辰,比往常提前了许多,这也算是忙中偷闲,在出使启程之前,好生歇息,养精蓄锐。
明日天没有大亮,他依旧还要上早朝,因奉旨出使之前,需早朝随班陛辞,那使臣要紧礼节,不能丝毫怠慢。
今晚内院会热闹一番,贾母在荣庆堂摆宴,带家中至亲女眷,为贾琮奉旨出使践行,这也是世家要紧的家礼。
虽大房和二房因为诸事,已暗中生了嫌隙,但出于家礼周全,二房王夫人、李纨、贾环、贾兰等人,都会宴请入席。
……
但宝玉这回却不在此例,不会被请入内院酒宴,因上回壮阳药之事,宝玉名声闹得难听。
贾琮因此下了话语,为内院女眷避嫌,让宝玉在年关之前,暂不得进出内院,免得外人落下闲言。
今日是贾琮出使前夕,即便贾母再偏宠宝玉,也不会在这节骨眼,逆了掌家孙子意思,不然太过因小失大。
至于此举是否让儿媳不快,并不在贾母考量心思中,既请了宝玉媳妇过来,便如同宝玉入席一般,礼数上挑不出毛病。
此刻,荣国府外院马厩中,时有马匹嘶鸣之声,贾家不仅是武勋世家,还是一等官宦豪门,家中自然豢养马匹代步。
虽然大多是普通马匹,但豢养马匹耗费不俗,非平门门户能承受,只有大户豪门才为之。
此时,两个衣裳齐整的少年,在马夫的带领下,进了外院马厩,看到马厩中七八匹良马,都不由的咋舌艳羡。
这些马匹部分用于牵拉马车,其他都是正经乘骑马匹,虽比不上精良的战马,也是品相上等的良马。
即便一般的富足大户,想要饲养这么多马匹,也难承受这等支出耗费,这两个少年吃惊羡慕,自然是人之常情。
这两人正是贾芸和贾菌,因明日以族中子弟身份,为贾琮北上出使送行,且要送至城外五里,其中路程可是不短。
所以今日来马厩试马,提前挑选马匹,熟悉一下马性,明日好妥当送行,不至于途中出状况,耽搁了送行的排场。
……
这两人算外七房出色子弟,不然也不会入王熙凤眼里,贾芸性情稳妥忠厚,还带了些世故圆滑。
贾菌却是少年血性,敢言敢干,比贾芸少了些老练,性子却活络许多,一入马厩四处好奇打量。
看到马厩的尽头,独立隔出一个马槽,养着两匹高大骏马,一匹浑身马色枣红,一匹浑身亮银雪白。
贾菌看的两眼发直,说道:“这两匹真是宝马,我在城里时常走动,即便是贵勋高门,也少见这等好马。”
那马夫笑道:“菌少爷真好眼力,这两匹战马是侯爷心爱之物,是草原上的贵人,送给侯爷的大宛宝马。
这两匹马性子烈,所以分马槽饲养,府上哪个都不敢骑,是侯爷上阵冲杀的坐骑。”
贾菌听得两眼放光,心中实在是羡慕,想要伸手摸马头,那马立即打起响鼻,声势有些惊人,吓得贾菌忙收回手。
贾芸笑道:“这可是上阵的战马,见过的世面比你多,这也是能乱摸的,还是挑一匹温顺的,明日骑着才够顺当。”
没过去稍许,两人在马夫提点下,各挑了一匹寻常马,性子都很是温顺,在马厩前空地上,骑了两圈也就妥当了。
两人正打算离开,突然门口人影一闪,有人嘻笑说道:“这不是五嫂家的芸哥儿,还有三房菌哥儿,你们也来选马?”
贾芸笑道:“原来是环叔,如今你入国子监,看着就要蟾宫折桂,也是贵人事忙,现在见环叔一面,可是不太容易。”
贾环嬉皮笑脸说道:“芸哥儿可真会说话,不过也别胡乱奉承,我可不是有些傻子,不知自家几斤几两。
不过入监读了几日书,蟾宫折桂可担不起,我又不是琮三哥,用这四个字可臊的慌。”
贾菌目光闪亮,忍不住问道:“环叔,国子监什么样子,我从来都没去过,听说那里的监生,将来都要做官的。”
环叔进了这等好去处,得了名孺夫子的教诲,将来必定能登科及第,但凡有琮三叔几分本事,那也是极威风的!”
贾环笑道:“有琮三哥几分本事,这话我可不敢说,怕大风闪了舌头。
以往我在族学胡混,并不觉得读书如何,但是进了国子监后,得了监中教喻传授,才知道读书的好处。
等科及第可不敢想,我多半也没这福气,只要将来能进个学,比旁人威风一些,我就知足了,哈哈。”
贾芸笑道:“环叔如今说话,与以往可不同了,听着就觉亮堂,可见这朝廷的学府,果然是不俗的,环叔才读了半年,便已有些气象。”
贾环笑道:“读书还是有妙处的,其实书中的圣贤教诲,都是极有道理的,只要读的稍许通些,脑子都好使许多,说话办事也利落,作践起……”
贾环正说的唾沫横飞,突然察觉到不对,立刻便收住了嘴。
…………
贾芸在旁听得清楚,心中不由得好笑,这小子还是老样子,这才奉承他几句,便满嘴胡乱秃噜,读书还能和作践牵扯,什么乱七八糟。
贾菌是直爽的性子,并没贾芸的城府,听了贾环古怪话头,心中有些奇怪,脱口问道:“环叔,读书只管读书,怎还作践起来?”
贾环笑容微僵,连忙说道:“菌哥什么耳力,读书得圣贤教诲,是最正经的事,怎还扯淡作践。
我是说读书明理,利智启心,脑子也好使许多,做事也更利落,你怎么听成作践,你这小子好不正经。”
贾菌被贾环倒打一耙,一时竟也没生气,只是挠着后脑勺,脸上神情迷惑,嘟囔说道:“方才听得真真的,竟是我耳鸣糊涂了?”
贾芸是个精明人,看出是贾环弄鬼,贾菌是个直肠子,那里弄得过贾环。
贾环虽是个庶出子,那也是正府子弟,比他们外房子弟,根基可厚实许多。
且他能得贾琮拉扯,送进国子监读书,这是得贾琮看重,将来多半有前程。
贾芸多少有些城府,对贾环有拉拢之意,连忙开口笑道:“我听着也是说做事,菌哥儿方才骑马,可见是被颠晕了。”
他怕贾菌不依不饶,连忙岔开话头说道:“环叔可是来试马的,明日要走几里路,早些选匹温顺的,明日骑着才妥当。”
贾环笑道:“可不是来选马的,明日琮三哥出使北上,这可是大场面,不少衙门官员,都会来给琮三哥送行。
自家兄弟更要小心,要帮三哥撑着体面,自然要先试一试马,咱们可都想一处了。
只是咱们心里灵醒,保不住其他人糊涂,想着还真有些担心,嘿嘿。”
贾菌听了他这番话,心中不由一阵古怪,环老三进国子监读书,到底学了什么道道,怎说话不像以前,古里古怪,有点不像好人。
贾芸虽比贾菌精明,却那知贾环曲折心思,一时也听不懂话意,也不好多嘴多问。
……
贾环到马厩前选马,他比贾芸和贾菌年幼,身子更加轻便灵活,马夫帮忙选了匹母马。
贾环轻巧爬上马背,来回只走了几圈,便利落跳下马,便算已选好马匹。
他见贾芸贾菌还站一边,一双眼睛滴溜乱转,神情透着蔫坏,对贾芸笑道:“芸哥儿,我这刚从监里回来,还没来得及见三姐姐。
方才入西角门台,便听到小厮扯淡,被我听到稀罕事,说老太太晚上设宴,要给琮三哥送信,东院太太和大嫂子,都会过来赴宴。
但林管家下了话头,宝玉哥哥进门,让小厮一定跟着,若是来马厩试马,倒也是无妨的。
若是他想要入内院,小厮们定要拦下,因二哥哥吃壮阳药,事情被人揭穿了,如今名声不好听,所以不让他进内院。
那几个守门的小厮,都在愁眉苦脸,若是要把人拦下,怕是有些麻烦的,二哥哥终归是主子,我日常不在家,没想家里出了这事!
芸哥儿,你常会来外院走动,这事可是确实的,二哥哥真的不行了,成了银样镴枪头!
呵呵,我听着就是好奇,也不好问别人,还是问你们妥当,你们给我仔细说说,二哥哥怎就没用了!”
……
贾芸见贾环说的利索,嘴边强压着笑意,说什么只是好奇,看他那副嘴脸,心里可乐开了花。
宝玉可是他亲哥哥,环老三实在太蔫坏,亲兄长不会生养,也能乐成这德性,真是个不靠谱的。
贾芸也是贾家子弟,大宅门的纠葛内斗,他自然知道一些,庶出和嫡出子弟,日常明争暗斗,都不是新鲜事。
他一个外房的子弟,可不想卷进这破事,白给自己惹麻烦,连忙说道:“环叔,那些都是下人的闲话,都是当不得真的。
宝叔如今进不得内院,因为他已经成亲,内院住着长辈姑娘,都是未出阁的千金,成亲外男自要回避,这也是内宅礼数。”
贾菌性子直爽,没有贾芸的心机,脱口说道:“环叔,你可别难为我们,琏二婶子发下话,各房哪个敢胡说,必定族规惩处。
你也知道我们外房各家,日子过得都不宽裕,逢年过节的时候,都靠正府帮衬接济,这些闲话可不好说,要少许多年节好处。”
贾环听了这话,捂着嘴笑道:“二嫂子真这么说,她可是个精明人,这般嘱咐你们,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我就说你们必知道的,倒真是问对了人,这里就我们几个,说来让我听个稀罕,我不告诉人便是。”
贾菌干脆闭上嘴巴,贾芸左顾而言他,两人嘴巴颇严实。
这回送贾琮北上,正府特意点了他们,他们心中都很高兴,家中长辈细心交待,一定要谨慎做事,将来多得正府关照。
这种惹麻烦的话题,他们自都不愿招惹,免得坏了自己运程。
……
贾环见撬不开两人的嘴,他也不敢找小厮打听,这些人狗肚子没二两油,只要自己敢打听,他们必会嚷嚷出来。
要是传到太太耳朵里,可是要给自己惹麻烦,姨娘和老爷下了金陵,东路院可没人护着自己。
要是向三姐姐打听,更是皮痒痒讨打,三姐姐抽烂自己手,都不会带眨眼的……
他眼睛来回转动,笑道:“我知你们有顾忌,不过是私下的闲话,瞧你们吓成这样,这可太没出息了。
我原本还寻思着,二嫂子看重你们两个,大家有都是同门兄弟,还想得了便利,在琮三哥跟前说好话,能帮你们寻个前程。”
贾环这话一说,贾芸和贾菌都双眼发亮,贾菌脱口说道:“环叔,你可不要哄我,要是真能这样,我们可走了大运。
我读书本事寻常,终归能识文断字,旁的不敢子指望,要是能进推事院,给琮三叔做个跑腿小吏,这辈子就知足了。”
贾芸看了贾菌一眼,忍不住一笑,菌哥儿也太直些,环老三信口开河,他还真都全信了,什么话都往外秃噜。
宝二叔可是主府嫡出,琮三叔都还没抬举他,菌哥儿也敢说出口来,当真有些孩子气。”
不过贾环所说的话头,即便有些城府的贾芸,也难免十分心动。
忍不住说道:“环叔,你可不要戏弄晚辈,你在琮三叔跟前,真能说上这话。”
……
贾环嘿嘿一笑,神情有几分油滑,笑道:“都是同门子弟,各人几斤几两,谁还能不知道。
我也不乱哄你们,我现在年纪还小,连进学都还不能,没脸和琮三哥说这事,我虽说不上话,可我三姐姐却可以。
只要她肯帮着说几句,比我说一百句顶用,琮三哥必定会入心,这事信不信由你们。”
贾芸听了这话,目光不由一亮,他虽入不得内院,但他老娘偶尔去走动,日常清闲曾告诉他,不少正府内宅趣事。
琮三叔从小被二老爷看重,对他比亲儿子还亲,三姑娘虽是隔房的,却从小和琮三叔一处长大,十分得琮三叔看重。
堂兄妹两个十分亲近,比亲兄妹还好三分,三姑娘要能帮着说话,琮三叔必定要在意,或许自己真能得个前程。
若是方才自己问贾环,他胡乱吹嘘能说上话,贾芸多半是不信的,但贾环坦言自己缺份量,但三姑娘能说上话。
这话听着更加靠谱些,贾芸反而能够相信,虽这事终归有些渺茫,但今日结下了善因,来日未免没有善果。
……
贾芸笑道:“要能得三姑娘抬举,那真是我们的大福气,不过我也不哄环叔,那些小厮的闲话,可不能轻易相信。”
贾环嘿嘿笑道:“你这话虽有些道理,但是空穴不来风,小厮们也懂规矩,不会无中生有乱说。”
贾芸一脸正经,耐心说道:“环叔毕竟年纪还小,不知道爷们的事。
男子但凡成年成家,总会因诸事操心劳累,气血生出些亏损,这都是极常见之事,即便十之七八,也是司空见惯的。
我家舅舅开药铺子,我最清楚其中底细,药铺里人参、枸杞、菟丝子、杜仲这些药材,历来都买的最好。
因这些是补亏常药,即便是平户之门,爷们都能吃得起的,可见爷们有些乏力,即便吃些温补之物,不过是寻常事情。
除非亏虚有些棘手,才会下专药补阳,其实也算不得什么,谁还没个身子不恙,对症下药,调理一番,事情就过去了。”
贾环听贾芸拐弯抹角,一番话语拐出去老远,心中不由得好笑,芸哥儿好生谨慎,半点话柄都不愿落,倒是个有心思的。
只是这话虽很是绕口,其中意思再明白不过,爷们寻常的虚亏,只吃些参片枸杞,若是真不中用了,才会下猛药来作践!
贾环憋着坏笑,继续勾贾芸话头,低声笑道:“芸哥儿,我二哥哥该不是寻常虚亏吧,是不是有些棘手,不然林管家何必如此?”
贾芸头摇得拨浪鼓,一脸迷惑的说道:“只是主府内院之事,我们这些外房子弟,哪里会知道底细的。
只是隐约听到风声,宝叔吃了半年汤药,至于是其他病症,还是因为虚亏之症,这个我就不清楚了。”
贾环总算听到真章,忍不住笑道:“芸哥儿,你可真是个妙人,你这般上道够意思,我自然承你的情,将来得了便利,我必定帮你。”
贾芸笑道:“环说这叫什么话,我可什么都没说,环叔以后抬举我,便是侄儿的大福分。”
贾菌是个直肠子,听两人这一番话,只觉得有些头晕,这两人弯绕可真多,也不正经说人话,尽说云山雾罩的鬼话。
几个人正在马厩前扯淡,突然听到前头脚步声,正有几个人过来,贾菌已开口说到:“原来是宝叔,当真许久没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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