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二百一十八章 姊妹点情因
荣国府,荣庆堂。
众人围着贾母散坐,院外阳光明媚,映着窗纱上树影,一时斑斑驳驳。
堂中各人言语,看是温和默契,对贾琮远行之事,一副商议探讨之意。
只是细听起来,温和家言之间,又隐隐裹几分生涩尴尬。
有些内里意思,谁也不肯先挑明,各拿不痛不痒话头,混乱遮掩过去。
贾母暗中拉扯宝玉,本想让他出门送行,能少受些鞍马劳顿,无奈王熙凤和探春,皆是一等精明女子。
王熙凤不愿抬举宝玉,反而弱了大房排场,且心中有恶作之念;探春不愿弟弟被人作伐,白白做了事情由头,反而对自己堂兄失礼。
贾母虽还为宝玉打算,不过从小溺爱过甚,多少年已成了习惯,才会言语行事间,不知觉的显露,但孙媳、孙女好言驳回,她也就顺势作罢了。
其实自宝玉搬出西府,日常总会闹出状况,常弄得自家狼狈,又落房闱之中隐疾,贾母常觉头疼不已。
往日心中宠爱看重,已渐淡去几分,她自己还不自知……
她又和孙女们闲聊几句,突然似想到什么,问道:“这两日不见宝丫头和琴丫头,她们都在忙什么呢?”
王熙凤笑道:“这事情我可是清楚的,昨日刚去梨香院走动,因如今正到了年中,薛家金陵店铺生意,昨日送来了账本子。
虽说如今那边的生意,都有薛二老爷掌管着,但姨妈这边也该知底细,半年一次盘账,必要的管家行径。
只是姨妈已上了年纪,看字眼已经眼花了,这两日宝钗忙着盘账,宝琴在旁帮衬下手,所以两人都没出门。”
贾母叹道:“宝丫头也可怜劲的,摊上个不顶事的哥哥,偌大的一份家业,让她这姑娘家硬撑,终身都受些牵连……
昨儿云丫头的二叔,送了几框伊犁蜜瓜,有些在后院井中镇着,带几个去梨香院。
这些冰甜之物,我如今上了年纪,可没福气多受用,她们年轻姑娘爱这口。”
……
荣国府,梨香院。
堂屋摆了张宽敞方案,上面放着粉彩茶盅,里头茶香四溢,还放着一方白瓷香炉,点一支淡紫安魂香,芳馨缭绕,叫人心神安定。
案上铺开几册账本,各自敞开页面,都有镇纸压着,占据了大半桌边,仔细看却不显凌乱,因摆放位置有讲究,便于账册相互校对。
宝钗正边看账本,然后用算盘合算,算珠子打得劈啪作响,纤指上下飞舞,动作流利圆熟,叫人看的赏心悦目。
宝琴坐在宝钗身边,手上举着毛笔,宝钗算珠合算出数目,便会口中报出,宝琴便记在纸上,便于事后三次核对。
两姊妹搭配很是默契,桌上的账本翻过一页,很快便能翻过第二页,时间在算珠的脆响,合着宝钗报数声,无声的默默流逝。
此时,廊外传来脚步声,宝钗抬头看去,见是贾母身边丫鬟翡翠,身边还跟着个小丫头,两人手各拎一个密瓜,瞧着黄灿灿水灵灵。
宝钗笑道:“原来是翡翠姐姐,怎么拎着这物事,市面上也不多见。”
翡翠笑道:“这是史家三老爷送的伊犁蜜瓜,是他的同僚从伊犁寄运来的,市面上自然很少见,老太太那里有两筐。
这几个在井里浸过的,现下切了吃凉快,老太太让我送几个,让姨太太和两位姑娘尝鲜。”
宝钗笑道:“还是老太太慈心,最会疼惜我们小辈,翡翠姐姐走了一路,大热天肯定气闷,留下稍坐一会儿,切了瓜一起尝尝。”
……
几人正说着闲话,突然外头丫鬟来回话,说铺子上刘大娘来了,姑娘吩咐的事情,她都已经办妥,东西带来给姑娘过目。
翡翠见有外客来,便谢了宝钗留坐,带着小丫头先回,宝钗叫把人带进来。
不过片刻之后,进来个中年婆子,衣着颇干净利落,左手夹着个素楠小扁匣,右手提着一个包裹。
笑道:“姑娘要的东西,我都已准备妥当,拿来给姑娘过目,可还满意合用。
那婆子将扁匣放在案上,打开匣子,里头构造精细,匣内分了三格,各放药叶丸药。
那婆子指着匣内说道:“一格是焙干的金莲花、淡竹叶,是城里有名老药铺,选的上等货色。
二格绵纸裹着三十粒人参固本丸,按姑娘给的方子,也是找老成药铺,用上好药材制的,药力保准错不了。
三格是清暑和胃丸药,也是按姑娘的方子配的,与人参丸同出一铺,东西也是极好的。
包裹里是苎麻宽檐凉笠,附带了一幅素罗披纱,也是按姑娘的吩咐,找老成匠人特制的。”
……
宝钗听着婆子的话,目光仔细打量东西,神色露出几分仔细,取了几张金莲花和淡竹叶,放在鼻端轻嗅,还放在嘴里微抿。
那刘婆子看的稀罕,都说大姑娘是精明人,办事十分仔细利落,当真是半点没错,好在自己用心办的,不然真被挑出不是。
宝钗从匣中二格中,伸出纤指拈起一颗丸药,放进自己口中,似乎在尝试药性。
那刘婆子说道:“姑娘,铺子里的大夫说过,这人参固本丸用上好参料,药力可是不俗的,女人入秋之后服用,这才是最养人的。
如今还是六月中伏之日,大姑娘身子娇贵,服这人参固本丸,可要小心上火。”
宝钗微笑说道:“多些大娘提醒,这些本就是入秋用的,我和娘都是南边人,如今在神京过活,每年入秋都虚燥,所以才备用这些。
我吃一丸试试药性,一时倒不会上火,这丸药参味很浓,用的确是上等材料,大娘办事妥当,当真是用心思了。”
她说着又取过和胃丸药,也放在唇边咬了小口,点了点头,似乎颇为满意。
笑道:“这方也是好药,刘大娘真仔细,金钏,去拿五十文铜钱,给大娘跑腿吃酒。”
刘婆子听了满脸笑容,连声谢过宝钗,金钏给她带了铜钱,又送她出了院门。
宝琴面色迷惑,说道:“宝姐姐,你这弄的什么玄虚,你说琮三哥要北上出使,所以才叫刘婆子办事,给琮三哥备践行礼,让他路上可以得用。
怎方才又这般说辞,成了你和伯娘用的,我都给你绕糊涂了。”
…………
宝钗整理扁匣里的药叶药丸,说道:“上回我给刘婆子传话,也说东西是我和娘用的。
琮兄弟自从晋了侯爵,又入推事院这等衙门,愈发有些树大招风,历来官场多风险,不知多少人背后盯着。
虽是自家铺子办事,但毕竟不是亲力亲为,要说这些凉笠药叶,是为琮兄弟置办,难免会被人留意,容易惹出枝节了。
所以我才说是我和娘用的,铺子的人没有不尽心的,办起事不引人注目,轻轻巧巧的才妥当。”
宝琴微笑说道:“宝姐姐可真有心思,怪不得父亲常说,你投错了女胎,要生成个爷们,薛家可要出人物的。
你置办的这些东西,除了那人参丸药,用来解乏补元气,其他的瞧着古怪,都是什么用处?”
宝钗指着扁匣中的药叶,微笑说道:“琮兄弟常年习武,身子强健的很,所以远行北上,无须用大药,保养气色罢了。
这些焙干的金莲花、淡竹叶,别看只是些药叶子,对于出关之人,可是极有用处的。
琮兄弟要出宁夏,深入河套草原,我找人打听,又看了医术游记,草原上六月白日骄阳,风沙中易耗伤津液,口舌咽喉易干痛。
且草原泉水湖水多寒,暑天依旧寒冽,若内热口干,遽饮寒泉,便易内热郁胸,喉肿心烦。金莲花清解浮火,专治熏灼咽喉肿痛。
淡竹叶清利心脾郁热,导虚火下行,又不伤正气,二者同泡,清而不寒,不至于损人脾胃。
行路歇息时,少许投于水囊,消解口中燥火,免得风沙熏得咽喉肿痛,应酬对答之时,若是声音喑哑,可会妨害天使威风。”
……
宝琴听的津津有味,提起毛笔把宝钗所言,一一都誊录在纸上。
宝钗笑道:“你这丫头无事忙,把这些记下作甚,都是不起眼的事。”
宝琴笑道:“我写成条子,宝姐姐一起送三哥,他便知道详细用处,岂不是更便利。”
宝钗听了觉得有趣,突然有些察觉,这丫头提到琮兄弟,日常都叫琮三哥,这会子怎成了三哥,听着好生亲昵……
却听宝琴又问道:“宝姐姐,其他几样有何用处?”
宝钗收回了心神,说道:“关外草原旷野,昼夜悬殊,最是磨人,白日烈日驰马,暮色垂落,草甸寒露浸衣,寒气易趁虚侵入。
日间耗气,夜里伤阴,两相折损,最易使人神倦乏力,这人参固本丸,主料人参,合麦冬、生地、山药诸味,乃平补之剂。
琮兄弟鞍马劳顿、酬答部族,心神耗竭之时,温水送服一丸,能补耗散之元气,稳住心神气力。
塞外虽六月,白日如烘,夜间露重,一热一凉最易伤脾胃,所以给他另备和胃丸药。”
宝钗又拿起苎麻宽檐凉笠,笑道:“草笠也极好用的,笠体轻薄,檐稍加宽,能挡赛外烈日。
笠沿缝了一副素罗纱,不用时可系在笠沿,风吹沙起时,垂下来护住头颈,不被飞沙迷目。
入夜宿于帐篷中,笠子罗纱可铺在草席上,隔些湿草寒露,且没有竹笠笨重,卷放在马鞍上,不占什么地方。”
宝琴听了不由赞叹,顺口笑道:“宝姐姐真有心思,你对三哥可真好。”
……
宝琴这话脱口而出,一时是无心之言,只是话语出口,便觉有些不妥,不说宝姐姐未出阁,自己也不愿这样……
宝钗听了宝琴这话,一下羞红了俏脸,嘴上说道:“你这丫头口无遮拦,什么对琮兄弟真好,不过是世交姊妹,日常往来礼数罢了。”
宝琴是玲珑剔透之人,如何听不出堂姐这话,实在有些言不由衷,不过刻意遮掩罢了。
她暗自泛起一丝酸楚,即便宝姐姐有防备,可刘婆子办成了事,宝姐姐还把药丸,都亲自尝过,已有试药之意,对三哥竟这般用心……
宝钗见堂妹突然停下笔,有些愣愣出神,一双明眸水润盈盈,竟有几分落寞黯然。
她心中不由一动,这丫头以往无忧无虑,最近却总有些不对,常在有意无意间,言语提到琮兄弟,难道竟有了心思?
只是她都在自己跟前,即便与琮兄弟见面,也都是姊妹们一起,琮兄弟规矩守礼,两人没有牵扯,堂妹如何会动心。
宝钗一时没想明白,便放下了心思,却听宝琴说道:“宝姐姐,你不用瞒着我,琮三哥很出色的,你觉得他很好,也是寻常的。
上回你和伯娘说话,伯娘也说琮三哥很好,虽我当时在身边,伯娘没说尽意思,我也能听出一些,宝姐姐又这般出众……”
宝钗听了宝琴这话,自然听懂了意思,俏脸不禁一阵绯红。
妈在这事上心思重,常常会言语提起,宝琴在身边走动,如何不会听出意思。
宝钗思索片刻,说道:“不过都是日常闲话,你也不用放心上,哪个不知琮兄弟出色。
但是,世家大族看重规矩,要讲究门当户对,我们薛家虽有些名气,比起世传官宦门第,终归有些不同的。
自从你大伯过世后,薛家大房今非昔比,如今又出了哥哥的事,即便说门第惨淡,其实也不为过的。
自己只要仔细想想,世人常说缘分二字,既要有缘,又要有份,两处缺一不可,不然终究都是虚妄。
我们姊妹寓居贾家,与琮兄弟和贾家姊妹,彼此间投契和睦,便是姊妹缘法,但各人各有去处,便是份所不同。
你伯娘毕竟上了年纪,唠叨些晚辈的话头,不过是内宅的空话,我可不会去当真,你听过也就算了。”
……
宝钗看了宝琴一眼,心中思绪翻涌,自己妈为大房前程,为了自己终身有靠,已生出侧室之念。
但二叔身上有正经官身,薛家二房相比于大房,门第已是清正三分。
这丫头原本定过亲,还是正经的翰林门第,可见二叔对女儿,心中很是珍爱器重。
她若有了这等心思,不说两家门第相差,二叔只怕也不会愿意,让女儿退而求其次,宝琴如真有了心思,只怕将来吃苦头……
宝钗见宝琴拿着毛笔,将那些物件用途,继续逐条誊录下来,这是下笔慢了许多,似乎已心不在焉,远没方才伶俐快捷。
她忍不住说道:“其实琮兄弟的姻缘,早就已经定下了,若不是当日大老爷过世,他早就娶了金陵甄家三姑娘。
即便这桩婚事未成,但宫里必会重新赐婚,定是世宦高门贵女,所以琮兄弟的亲事,即便老太太都不能做主。”
宝琴听了堂姐这话,俏脸微微泛起苍白,这些事她不是不知,只是少年心性,突然情有所慕,心中常有欢喜。
尚在情窦初开,未至情根深种,流连情思缠绵之中,只念粉垣宝相之下,那令人迷醉的相拥。
又因青春及笄之年,少了许多世故之念,那些坎坷不快之事,被她下意识摒弃掉,不愿自寻烦恼而已。
如今被宝钗一语揭起,让宝琴如醍醐灌顶,那情念欢喜万千,终究只是镜花水月,从未有的撕扯疼痛,片刻便已充斥全身……
……
宝钗继续说道:“二姐姐院里常有外家闺阁往来,其中就有阁老和部臣千金。
这些姑娘或家中兄弟,或是家中长辈,与琮兄弟深有渊源。
她们与琮兄弟有世交情谊,若说对琮兄弟有心,其实也不算奇怪,他实在太过出众,招惹出闺阁心事,注定也是难免的。
但天子恩遇赐婚,到底花落谁家,谁也不能未卜先知,
这些高门闺阁姑娘,皆明慧明智之人,即便心有所思,也会存灵醒之念,以免沉溺过深,将来自苦其身。”
宝琴听了堂姐这番话,满心皆是难言的失落,宝姐姐说的半点没错,三哥终身早已定了,自己还在痴心妄想。
他将来良配之人,必是高宦贵女,能得天子看重,门第必显赫无比,薛家难以相提并论,父亲无论如何不会……
宝琴想到这里,芳心纷乱如麻,似入魔障,难以自拔,不敢再想下去。
……
宝钗见堂妹听了这些话,面色有些苍白,双眸微微泛红,便知自己没猜错,这丫头果然动了心。
她心中既有酸楚,又有许多的担忧,连忙岔开话头,揽着宝琴秀肩,说道:“你说我们小时在金陵,那时可是真无忧无虑。
如今到这天子脚下,反生出许多枝节,不说哥哥惹上官司,你刚到神京不久,也遇上梅家的糟心事,如今倒不如小时快活。
当初我们一家迁到神京,是因哥哥犯了官司,这才会不得已为之,如今哥哥的事发了,再也用不着那番顾忌。”
宝琴听了这话,心中不由一震,说道:“宝姐姐这话的意思,以后想回去金陵?”
宝钗有些意兴阑珊,说道:“薛家祖业都在金陵,我们本就是南边人,一直寓居贾家,不是长久之计,还多许多烦恼。”
宝琴心中一阵酸痛,说道:“姐姐这话有理,父亲让我住一年半载,终究要接我回去,没有长久的道理。”
宝钗说道:“我们把东西归置一下,你抄写的条子都有用,琮兄弟带着身边,必定承你的情。
等他回府之后,我们一起去送东西,过几日再送他出门,也是世家兄妹情分,他必记得你的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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