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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二百一十七章 道女映幽情


荣国府,荣禧堂。

  五更已尽,离院里丫头起身,还有半个多时辰,檐角那轮西斜残月,早被凌晨清光收尽。

  廊下的羊角玻璃罩灯,残烛将将耗尽,黯淡的火光照着阶前晨露,反射出软淡的亮光。

  满院静得只剩外屋铜漏的水,一滴滴落在锡盂里头,叮咚叮咚轻响,像落在人心尖上。

  拔步床的帐帘子,斜斜敞开了少许,或是昨夜闹腾,无意中掀开的,醉人的脂韵甜香,从帐中脉脉流出,闻之神魂飘荡。

  青绸被角松松堆在胸际,显是睡熟了被蹬开的,贾琮侧着身子,枕在羽纱软枕上,臂弯里软搂着芷芍,两人呼吸匀称,与铜漏声合在一处。

  因贾琮每日早朝,已习惯凌晨早醒,此时已睁眼片刻,只是怕惊动怀里人儿,且如今时辰还早,拥尽温软香软,并不急着起身。

  他只是垂下目光,看着怀里熟睡的人,见她依偎在怀里,乌黑浓密的长发,大半铺散在锦褥上,丝丝缕缕,柔润如墨,叫人怦然心动。

  几缕鬓丝黏在她颈侧,被微汗浸得软贴,留着昨夜缠绵痕迹,秀肩肌肤莹白如玉,在屋内朦胧晨光中,泛着温润诱人的柔光。

  枕边落着一支攒珠银簪,是她昨晚上鬓边戴的,本用来绾着发髻,却在翻滚嬉闹中,也不知几时蹭下来了,不然也不会披头散发。

  露在衾外的一截胳膊,细腻莹润,皓白如雪,腕子上套的银钏已滑到肘弯。

  熟睡中弯翘长睫轻覆,像两瓣沾了秋露,绽放的玉兰花影,软甜馥郁的呼吸,匀称舒缓,一下下吹在贾琮胸口,令他神魂安定。

  ……

  贾琮侧卧着良久,欣赏怀中玉人芳容,拥着满怀绵软温滑,实在舍不得起身,因怕惊动芷芍,身子不敢乱动。

  僵着时间稍长,肩臂便有些酸麻,忍不住动了两下,芷芍便被惊动,往他怀里缩了缩,长睫毛微颤动,便挣来一双星眸。

  带着软糯的鼻音,问道:“三爷醒来了,看样子到了卯时,三爷还要早朝,我起身帮你收拾。”

  贾琮扶着她裸露的肩膀,轻声笑道:“急什么,丫头们还没起身,廊上还没动静,再歪一会儿。”

  芷芍说道:“三爷要早朝,我去点了蜡烛,姊妹们就过来的。”

  贾琮笑道:“可不用忙活,因过几日北上,出使事务规矩繁重,需与各部官员协同,圣上已免了我几日早朝,让我安心处理事务。

  只要辰时去衙门理事,用不早急赶着时间,我也算忙里偷闲了。”

  芷芍听了这话,也就放下心里,伸手搂在贾琮脖颈上,挤在他怀里闲话,手腕上的银钏子,贴在贾琮颈被处,让他感到一丝沁人清凉。

  两人只是说了几句,贾琮忍不住低下头,在她粉糯柔唇上亲昵,只是鬓发落在芷芍颈上,痒得她忍不住笑,蜷着身子躲避。

  终究逃不过贾琮纠缠,被他扳正了身子,犹如青云覆压了海棠,原本寂静的内室,顷刻掀起波澜,在娇软轻吟之中,重新沉入甜馨……

  ……

  等到过去良久,贾琮恋恋不舍起身,两人稍事收拾之后,廊外便传来轻软步声,晴雯和玉钏端热水脸巾,服侍贾琮起身洗漱。

  等到天色渐渐亮起,便有丫鬟婆子提着食盒,来堂屋摆设早点,准备的餐食颇为丰盛,贾琮问起才知,是迎春昨晚便吩咐过。

  等到餐食摆设上座,院门口便人影摇动,迎春、黛玉、探春、湘云、邢岫烟等姊妹,都入院子合桌用餐。

  因贾琮几日后便北上,此去路途遥远,少说也要数月方会,迎春眷恋弟弟,便早吩咐下去,这几日早上合餐,多陪伴弟弟之意。

  等到贾琮用过早点,独自出府上衙,迎春等姊妹在堂屋稍坐,说了些闲话之后,准备辰时过半,去荣庆堂向贾母请安。

  此时,外院婆子来报,玄天宫清逸真人,派遣身边道姑,说有要紧东西,要交给琮三爷。

  迎春、黛玉等人都知,这清逸真人乃张天师独女,五六年之前,便与贾琮有缘结识,对贾琮多有护持之意。

  张天师张宇真,道法深邃,学究天人,未嗣位天师之前,是一位饱学鸿儒,对贾琮更有知遇之恩。

  迎春听说张清鸾遣人过府,自然不好怠慢,让婆子请人入荣禧堂,自己亲自过去接待。

  只是过去稍许时间,那婆子便引入一位道姑,看着十七八年岁,穿月白素绸道袍,袖口镶石青缎边,头上挽全真道髻,斜插一根黄杨木簪。

  手里捧个描金紫檀漆盒,上盖着藏青杭绸帕子,入堂见到迎春坐堂,她微微打量一眼,稽首行礼:“这位定是府上大姑娘,贫道有礼了。”

  迎春笑道:“仙长无须多礼,张天师是舍弟师长,清逸真人是同辈友好,张贾两门犹如世交,不知真人遣仙长登门,有何见教?”

  ……

  那道姑说道:“贫道慧云,奉真人法谕前来,真人闻威远候将出使北地,路途遥远,关山迢递,风沙苦寒。

  真人本欲亲来,但知晓侯爷出行在即,必定公务繁忙,只怕难以拨冗,不便上门打扰,特令贫道携些微物,聊作饯行之情。

  烦大姑娘代为收下,待侯爷回府转交,真人命贫道问明启程之期,届时过来送行。”

  迎春微笑说道:“舍弟六月十六辰时末,离京北上出使,真人亲来相送,舍弟感念心意,请代向真人致谢。”

  慧云将描金紫檀漆盒上的杭绸袱子掀开,开启漆盒,取出几样物件。

  说道:“这头一件是符箓,清逸真人斋戒三昼夜,于真武殿大殿之中,亲手以朱砂画就平安符箓,符尾钤‘清逸’小印。

  嘱侯爷贴身收在荷包,不可轻易示人,北地旷野多风,路途绵长,此符护持行路平安,勿压在箱笼深处,以免埋没灵气。”

  她又拿出一只小炉,说道:“这是柄云纹紫铜袖炉,内盛自制安息香炭。

  北地夜间阴寒,大手炉不便携,这袖炉小巧可纳袖中,暖手驱寒,侯爷撰写文书奏记,不冻指尖,炭无烟烬,不至污了官袍。”

  她说着又取出第三件东西,却是一只青釉小瓶,说道:“此瓶封朱印,内装润喉丹,是真人用家传秘法,亲手炼制而成。

  北地风沙粗粝,昼暖夜寒,暑冷不定,最易伤肺燥喉,侯爷若喉间干涩,气喘不平之时,含一丸便可舒润。”

  ……

  迎春见张青鸾所送之物,虽不是十分贵重,但件件都含道门情韵,透着姑娘家细腻体贴,她以长姐目光而言,这送的三件东西极用心。

  正一教在大周地位尊崇,与大周皇室关系密切,正一教形同国教,天师张宇真贵比王侯。

  张青鸾作为张宇真独女,刚过及笄之年,便被朝廷封真人尊号,已等同郡主之贵,是身份不俗的姑娘。

  迎春想起琮弟晋升侯爵,张青鸾曾上门道贺,自己迎入内院待客,虽她只见过一面,张青鸾风姿出众,让迎春印象深刻。

  她不由微微一笑,自己这弟弟倒是有福的,到哪里都能结善缘,不知将来如何了局……

  迎春手下礼品,又让慧云向青鸾转达谢意,又让麝月准备回礼,等到奉过茶礼之后,才让人将慧云送出府门。

  ……

  迎春应酬过客人,重新入了荣禧堂,穿过整个堂院,沿着游廊西行,从后廊角门出去,向西经过三间抱厦厅。

  远远看到凤姐院前,那道粉油大影壁,在明亮阳光照耀下,泛着温润油亮光泽,看到影壁后人影闪动,正是王熙凤和丫鬟丰儿。

  迎春含笑站住,等着她们走到近前,王熙凤笑道:“二妹妹怎还在这里,方才我就听说,其他姊妹去了荣庆堂,怎单单落下了你。”

  迎春笑道:“方才来了客人,琮弟已出府上衙,只好我去待客。”

  王熙凤奇道:“谁家客人贵重,还要二妹妹亲自接待,莫非又是那家高门闺阁,琮兄弟可真有人缘。”

  迎春笑道:“二嫂子取笑了,是张天师的千金,宫里封号清逸真人,知道琮弟出使北上,命道姑送了践行礼。”

  王熙凤笑道:“这张天师我可听过,他和琮兄弟有交情,当年琮兄弟去书院读书,还住着张家的院子,人家可把他当子侄。”

  迎春说道:“就是因这般渊源,清鸾姑娘遣人送礼,我自然不好怠慢,这姑娘是有心人。”

  王熙凤笑道:“琮兄弟人物出众,惯会招姑娘家青睐,等过了年之后,他三年大孝之期,可就不剩多少日子。

  明年可就过十七,宫里赐婚之事,必定要有人提起,琮兄弟从小得张家看重,张天师的女儿,比寻常官宦千金,还要贵重三分。

  我听说琮兄弟伐蒙出征,那张姑娘就有露面,上回琮兄弟晋爵,张姑娘也上门道贺,如今琮兄弟北上出使,她又送了践行礼数。

  这阵子两家走动,可显得有些细密,张天师不是凡俗人物,天子跟前走动的角色,莫非是留了影儿,将来会落到赐婚之事……”

  ……

  王熙凤说到最后,即便周边并无旁人,也不禁放低话音,她虽爱说稀罕得趣,但牵扯赐婚之事,还提到道门贵女,多少知道避讳。

  迎春听了这话,也不由的一愣,她虽觉得张青鸾很好,却也没有想到这上头。

  微笑说道:“张家姑娘自然极好,身份也十分贵重,她和琮弟也算少年故交,自然也算般配的。

  只是她出身天师道门世家,天师道门的女子,有火居坤道和出家女冠之分,火居坤道皆能婚嫁,出家女冠才终身守节。

  青鸾姑娘年纪轻轻,以前也从没听闻,想来定是火居坤道,应该是能婚嫁的。

  但她被朝廷封了真人道号,这等尊号牵扯宗法礼数,只怕婚嫁赐婚之事,多少会有些阻碍,多半是不容易的。

  其实我们姊妹私下闲话,也会说起琮弟赐婚之事,琮弟官爵隆重,不比寻常人物,女家身份太过贵重,宫里反而会考量……”

  姑嫂两个说着闲话,一路往西走去,过东西穿堂角门,入了贾母院后门,又绕行到荣庆堂口。

  ……

  两人刚入得堂中,见里头正笑语盈盈,黛玉、探春等姊妹在座,正和贾母说着闲话。

  贾母见王熙凤入堂,问道:“凤丫头,琮哥儿再过几日,就要远行北上,这回是为国出使,比起领军出征,吉利和睦许多。

  听说这两日,各府有人上门,只怕有些人情往来,十六日出行之日,府里内外事情,要花些功夫归置,不要到时乱了手脚。”

  王熙凤笑道:“老太太尽管放心,这两日都留意着,不少世交老亲,琮兄弟同僚友好,都遣人过来传信,十六那日过来送行。

  我已传话给林之孝,让他打理几处外院偏厅,那日若有客早到,好请入外院奉茶,免得失了门第礼数。

  等到十五晚的时候,西角门左右地方,街角对过空地,会早些清理方圆,便于外客送行,往来车马停靠。

  我瞧这两日各府来人,这排场怕是不小,这家里该有排场,自然就更加要紧,不能弱了自家气势。

  自己送行子弟共四人,环儿、贾芸、贾菌,还有宝玉,每人发二两车马利是,还会准备四匹健马,让他们送行时骑乘。”

  ……

  贾母听了这话,不由微微一愣,说道:“我听说钦差天使出使,朝廷官衙也派人送行,都要送到城外五里。

  家中子弟自然循礼,也送到城外五里,从西府门出发,里外都快十里,这一路都骑马,那可是桩累人事情。”

  王熙凤一听这话,立刻懂了贾母意思,宝玉自小娇生惯养,出门走动都坐车,如今又愈发痴壮,骑马走十里,当真好生作践。

  宝玉这下流憨货,都成了这等德性,老太太到底还是心疼,只这回可由不得他,王熙凤心中得趣,满腹幸灾乐祸,面上却一副正经。

  说道:“老太太,这可不是出城郊游,是送朝廷天使北上,但凡送行之人,自然都骑马的,要是也坐马车,可是太不成礼数。

  外人送行尚且如此,咱们贾家自己兄弟,自然更应该做样子。

  芸哥儿和菌哥儿,宁荣街上打滚的糙小子,他们没那么金贵,让他们骑马走十里,就跟没事人似的。

  他们这些外房的小子,平日想和琮兄弟亲近,巴结个像样出身,平日还得不了机会,现让他们走路送十里,他们都是巴不得呢。”

  贾母面色微僵,说道:“环儿还是小孩子,这骑马走上十里,可是桩辛苦事……”

  王熙凤听了这话,心中不由的好笑,环儿这冻猫子,何时入过老太太的眼,竟也心疼起他,这话怎也骗不得人。

  老太太不过拿环儿说事,不想宝玉遛马一般,出门跑上十里路,可这事名正言顺,不能让那夯货错过,不然少多少乐子……

  王熙凤笑道:“老太太疼惜孙辈,也是他们福气,环兄弟不过十四,追鸡撵狗的岁数,小身板子皮实,骑马十里也不当事。”

  ……

  探春听了贾母的言语,她也是一等精明人,自然能听出意思,老太太未免太溺爱,武勋之家子弟,骑马走十里,竟也怕他吃苦。

  自贾琮送贾环入监读书,便和探春说过其中用意,不仅为让他躲避家祸,更是为让他读书明理,将来不至成无用之人。

  探春一向怀疑彩霞之事,心中更是笃定主意,必对弟弟严加管教,免得再闯出祸事,需狠加磨砺才是,哪会心疼他骑马十里。

  更不愿祖母拿弟弟作伐,让二房兄弟坐车送行,不说会对三哥哥不敬,外人看了也不像样子,还会骄纵了环儿。

  元春也听出祖母心思,老太太上了年纪,只记得心疼宝玉,却不知他成什么样子。

  想到那日去东路院,传话让他送行堂兄,自己弟弟那种做派,元春心中失望之极,一句话都不愿多说。

  只等王熙凤话语刚落,探春连忙说道:“老太太虽慈爱,但环儿虽年纪小,日常可皮实的很,骑马跑十里,算不得什么。

  他能送三哥哥出使,让他见识家国场面,是难得的机缘体面,骑马送兄长远行,才知男儿功业不易,对他也大有好处。”

  王熙凤笑道:“还是三妹妹读书多,总能说出个道道来,我听着也是这意思。

  不说环儿要这般教养,宝玉如今也是读书人,将来也要进学入仕,见识官家场面,也是极好的事情。

  我想宝玉是个斯文人,骑马若是不老练,我让人挑头健壮骡子,骑着会更安稳些……”

  ……

  贾母听了孙媳和孙女的话,心中不由暗自苦笑,自己自宝玉落地,便对他心疼宠爱,只是旁人却不是如此。

  大丫头历来最疼弟弟,怎也不说一句,让他少一些辛苦,当真有些稀奇的……

  不过,孙媳、孙女顾及家国礼数,这话也是没错的,琮哥儿是靠读书发迹,又是正经翰林官,最看重这些规矩礼法。

  芸哥儿、菌哥儿这些外门子弟,就像凤丫头方才所说,还不知怎巴结当家孙子,可不能让宝玉这回露怯,更不能让琮哥儿生厌。

  不然琮哥儿若提拔偏门子弟,也不拉扯自己正经堂弟,岂不是让外七房看笑话。

  贾母笑道:“你们这些话有理,我是担心环儿年幼,宝玉都这么大的人,自然不用多操心,到时让他好生送兄长出门。”

  王熙凤听了心中暗笑,自然让他好生送出门,给他挑匹好骡子,正好配他骑着,多半还能看场好戏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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