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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二百一十六章 襟软沉榻香


神京东城,推事院官衙。

  自辰时起,推事院官衙门前,便车马络绎,冠盖盈途,各衙五六品办事官员,纷至沓来,进出推事院,接洽出使公务。

  这些官员皆六部骨干,平日绝不会踏足凶衙,今晨最早来的一批官员,走到推事院门口,看着按刀守门的校尉,各自都有些变色。

  甚至在门前逡巡许久,直到看到礼部仪制司的官员,大摇大摆进了推事院,他们才壮大胆子,跟着入推事院办事。

  因为官场中人人皆知,如今的礼部尚书郭佑昌,乃是威远候贾琮座师,当年贾琮尚未发迹,下场雍州府院试,被郭佑昌点为案首。

  贾琮功业发迹之初,便从这案首之荣开始,之后步步生莲,一路高歌猛进,直至十六封侯之荣耀。

  郭佑昌不仅是贾琮座师,当年先见之明,慧眼识珠,说是贾琮的伯乐,道理上也并不为过。

  所以贾琮与礼部渊源深厚,是官场上人所共知之事,礼部官员入推事院,自然底气很充足,这也在情理之之中。

  等到几名工部官员,带仪仗礼器造办图样,入推事院向贾琮请示核验,其他官衙心有余悸者,终于都放开了忌惮。

  因贾琮便出身工部,还兼工部火器司监正,身上挂工部侍郎荣衔,他与工部的渊源,甚至还在礼部之上。

  这些办事官员想通一层,便都能醒悟过来,推事院因贾琮履职,早已经今非昔比,这种变化虽是潜在的,但不久将来会越发清晰。

  ……

  推事院官衙之内,左院官廨院落甬道上,往来皆是各衙官员。

  礼部仪制司、主客司的办事郎官,捧着册封典制、藩属礼册、出关勘合文书等草案,入内向贾琮禀议规制,并答疑修整,帮贾琮熟悉规程。

  因贾琮兼翰林院学士,翰林院编修、中书科舍人,携拟定的册封金册、加恩诰册等文稿,请贾琮核定字句,修正措辞,以求雅正庄重。

  更有尚宝司、鸿胪寺、四夷馆的大小官员,各持本衙卷宗,依照各自出使公务,依次等入贾琮官廨,与他接洽出使事宜。

  衙内庭院之中,不复往日阴冷鸦雀之态,太仆寺官员捧使团马驼调配清册,向贾琮禀报畜力筹备、兽医差派事宜。

  太医院医官呈上药材清单、随行医者名录,以备使团长途所需,还有作为赏赐礼品的药种,让贾琮查阅过目。

  另有光禄寺、兵部各司官吏,亦接踵而至,或核宴赏物料,或议边境接应兵马,或论关隘通行章程,人人步履匆匆,各自事无巨细。

  ……

  贾琮安坐院试官廨,门口有两个校尉把守,走廊上依次站着各衙官员,等着入廨房磋商出使公务,只见那人头攒动,景象蔚为壮观。

  好在贾琮虽年轻,却已为官数年,每日早朝听政,常入宫面君奏对,见过许多官场世面,倒不至于出使事务繁杂,便一味慌了手脚。

  即便他智慧不俗,理事能为出众,也没想揽办所有事务,不管作为官衙首官,还是本次出使正使,抓大放小,合理分工,古今皆同。

  官廨中除了他自己之外,还有司务主事方竑业、刑判主事林兆和,这两人都是精干之人,也是贾琮日常公务副手。

  除了这两人之外,还有他们麾下两名司吏,各在房中摆设座椅,协助院使大人分理公务。

  ……

  但凡册封诰文、金册诰轴,行文事项,措辞尺度,牵动草原人心,事关国格国体,不可稍有轻忽,皆有贾琮亲理甄对。

  次则藩王镀金银印、郡主品级制式,相关印文篆字、匣袱装帧,乃是天朝信凭,一旦颁授,便是世代藩属凭据,亦需贾琮过目复核。

  以上两项乃重中之重,相关的礼部、翰林院、工部等官衙官员,聚在贾琮桌前,逐一禀告,事无巨细,但求无有遗漏。

  再则贾琮作为主使,册封大典的礼序,可汗、郡主跪拜进退之仪,如何宣节,如何授宝,所拟仪节,他必要熟悉牢记,不可假手于人。

  其次赐礼等次,藩王蟒衣、郡主翟衣,彩缎表里、金银器用品级定数,事关朝廷恩赏厚薄,必须由他复核签押。

  最后出使护卫员额、边境接应兵马调度、出关勘合密符,关乎使团安危,此数桩大事,由刑判主事林兆和接洽,再由贾琮补全缺弊。

  余下诸事,如仪仗校尉、旗手力士,如何拣选排班,驮驼马骡草料预估筹备;

  医官、翻译通判、驼夫、工匠等从人钱粮衣装,帐幕、材炭、炊具、行囊器物采办点验;

  使团沿途口粮、宴用酒食,工部造办仪仗器物工期督造,凡此重中琐细,皆由司务主事方竑业,一一接洽打理,每日向贾琮禀报。

  ……

  各衙办事官员,纷至沓来,流水般流入官廨,各向贾琮禀告事务,不大的院使官廨方寸,似乎成了一方小朝会。

  各衙官员见贾琮虽年轻,面对如此繁巨事务,竟也面不改色,言行从容镇定,处置井井有条,分派清晰明快,不仅各自叹服。

  来接洽事务的官员,五品官只是少数,大多是是各衙六、七品办事官,这些人因官职不高,日常少与贾琮接触,但都听过他的大名。

  见他应对繁杂之处,如此娴熟老辣,甚至游刃有余,都说此人才华盖世,文武双得,如今亲见,当真名不虚传。

  一直忙碌到日头西斜,各衙官员才纷纷褪去,许多未尽之事,他们明日还要入衙复议,总之贾琮出使之前,怕是难有消停时候。

  待到众人退去,方竑业因操持事务琐碎,也带着麾下司官忙碌,官廨中只剩下贾琮和林兆和。

  贾琮说道:“林兄曾北上宁夏,协助张五搭建秘谍房,又曾入四方城址行事,对宁夏河套一地,都是熟稔之人。

  若是带林兄一起北上,与我行事必大有助益。”

  林兆和听了这话,目光微微闪动,说道:“大人是想让我留在神京?”

  贾琮微微点头,说道:“左院新立数月,虽院中各项事务,都已经铺开格局,各项公务运行畅通,但是限于时日,终归根基未稳。

  此次我北上出使,来回路途遥远,总要有数月之功,左院一应事务,需人代我坐镇署理。

  院中几位主事之中,唯林兄心智坚韧,做事精明缜密,足可担当此事。”

  林兆和神情恭谨,抱拳说道:“下官谨尊大人号令,必定守好左院,不负大人信重。”

  贾琮微微沉吟,说道:“想来林兄已有耳闻,半月之前,镇安府案牍库走水之事……”

  …………

  此时,已是日落时分,暗红色晚霞落在窗间,廊下几盏羊角风灯,被晚风吹得摇撼。

  昏黄的光亮,映在青砖廊道上,忽明忽暗,将方才那番喧腾气象,压成一派沉静肃然。

  贾琮言语直言不讳,既有心腹相待之意,未曾没有考校问心之念……

  林兆和片刻思索,说道:“镇安府衙走水,这事的动静可不小,下官自然早就听闻。

  大人清楚下官底细,下官对周君兴的举动,向来都格外的留意。

  下官听说火势刚起,周君兴便带领手下,急匆匆的赶到火场,举止言语激烈冲动,似乎此事与他关系不小。

  还听说周君兴到场后,大人也带人到走水现场,周君兴违逆官场规矩,想拿问涉事府衙通判,被大人及时阻止。”

  贾琮见林兆和言语坦陈,微微一笑,说道:“林兄如何看待此事?”

  林兆和神色平静,说道:“下官听说大人到场后,周君兴手下行事狂悖,大人的护卫一刀惊魂,震慑当场,让周君兴不敢妄动。

  下官知大人行事稳妥,轻易不作凌厉之举,镇安府案牍库走水,定与周君兴行事相关,而他暗中所行之事,必是触犯到了大人。

  不然大人不会如此应对,且此事并不落于推事院,而是转交大理寺稽查,因大人不想落人话柄,且信得过大理寺秉正不偏。”

  贾琮目光微亮,自己与大理寺颇有渊源,与大理寺正杨宏斌相交莫逆,官场上并不是秘密。

  林兆和心思敏锐,断事精准,言语含而不露,其中深意,不言而喻,聪明人说话,总是点到即止。

  林兆和继续说道:“下官因揣测几分底细,即便对周君兴之事,向来有探究之意,如今也不敢轻易触碰。

  此事既然涉及大人,下官若因私欲,贸然探究此事,恐会对大人起冒犯,辜负大人的简拔之情。

  大人履职推事院,为院中钦命首官,周君兴被分薄权柄,必对大人不忿,他若暗中针对大人,以他的心性做派,半点都不奇怪。”

  ……

  贾琮见林兆和如此坦诚,心中倒有几分意外,他忌讳官场规矩,知道此事牵扯上官,所以才会无奈回避。

  杨宏斌曾数次提起,当初会试舞弊案发,周君兴严刑峻法,将林兆和牵连入狱,酷刑加身之下,他竟未丝毫屈服,这是何等心性!

  他的至交同窗吴梁,最终被逼自尽,林兆和与周君兴结下死仇。

  他真会因官场顾忌,便对此事毫无探究,只怕未必尽然……

  暂且不说林兆和,那晚镇安府衙大火,此事动静可不小,自己那晚应对之事,会让林兆和有所领悟,旁人更不会毫不留心。

  中车司耳目遍布市井,镇安府着火这般大事,自然早就秘录在案,且涉及推事院官员纠葛,此事必已上达天听。

  以当今圣上深谋远虑,自己入主推事院,新老主官会生嫌隙,圣上自然能够预料,镇安府走水之事,必能落入天子眼底。

  但之后自己数次入宫,商议北疆出使之事,嘉昭帝却对此事,没提过只字片语,但天子不提此事,不代表此事不入天心。

  就如同林兆和一般,言之不谓,心必有存,人人心中有因果,当日镇安府之事,自己必须示之以威,自然也会衍生波澜……

  ……

  有些事自己不说,旁人未免就不知,贾琮淡然说道:“我也不瞒林兄,当日我以官衙法度,阻止周君兴肆意妄为。

  虽有扭正推事院风气之意,洗脱以往官衙凶戾之名,可与你我之辈匡正行事,其中也因此事,已牵扯个人家情,不可无动于衷。

  周君兴之前借一桩私盐案,暗中布下手段,翻查锦云楼底细,其中一份要紧案牍,便收藏在镇案府案牍库。

  没想到他即将拿到案牍,那案牍库竟被付之一炬,周君兴坏了谋算,心中恼怒之下,便要嚣张行事,我既到了火场,自不能让他放肆。

  至于案牍库是意外失火,还是有人故意纵火,大理寺至今未有结果,此事只能暂且搁置。

  林兄定知晓我的身世,先母曾出于微寒之中,周君兴此举深意,已经是不言而喻。

  他想从我的出身入手,行官场倾轧构陷之事,为人子,守孝义,立官场,守身正,我都不会姑息!

  以周君兴的做派,或会有震慑顾忌,但他不会就此死心,林兄曾与他交集,应该深知此人心性。

  我此次北上出使,要耗费数月时间,京中之事繁杂,最易生不测之变,须有得力之人镇守,还要林兄为我尽心。”

  林兆和见贾琮如此坦陈,将此事内里私隐,毫不隐瞒的相告,心神微觉震动,胸中泛起异样心绪。

  凝声抱拳说道:“大人这般推心置腹,兆和必不负所托,会小心谨慎从事,为大人免去后顾之忧!”

  贾琮说道:“我北上会带走三十名校尉,于秀柱会统领另外四十人,协助你统领官衙事务。

  若是周君兴有所异动,你需尽量与之周旋,非得万不得已,不可轻启事端,一切等我回京,再做道理……”

  两人又就贾琮出使期间,官衙中诸般事务,内外纠葛内情,商议磋可能情况下,需应付的诸般对策。

  直说到夜色渐浓,窗外梆子又敲一次,方才各自散衙。

  ……

  荣国府,荣禧堂,东耳房。

  夜色浸成一片幽蓝,满院烛火高悬,荧荧煌煌,映着雕梁画栋,于富贵雍容之中,又裹着融融居家气韵。

  今日贾琮衙中事繁,归府比往常迟了,芷芍一众房中姊妹,只得先自用毕晚膳。

  又吩咐厨下留着蒸屉,将新鲜肴馔温在灶上,专等贾琮回府用膳。

  平儿同五儿在堂屋闲叙,商议白天府中杂务,又细数贾琮动身之前,各样远行打点,诸般细碎事宜。

  不多时,外院丫鬟婆子,来收拾过碗筷,晴雯、英莲、龄官几个年纪尚轻,性子活络好动,搬了竹椅,摇着折扇,坐院中乘凉。

  玉钏用过晚饭,便进了东耳房内室,规整床榻被褥,料理房中杂物,将卧房收拾清爽,让贾琮回府好歇息。

  她做过丫鬟事务,也笑嘻嘻迈入院子,与众人一处纳凉。

  只豆官一刻也安分不得,攥着一柄大蒲扇,在廊下奔来跳去,扬扇追扑那绕着廊灯翩跹的飞蛾,独自玩得不亦乐乎。

  晴雯等人或闲说话题,或指廊下撒欢的豆官,掩嘴打趣说笑,那豆官也不在乎,愈发疯玩不停,像是耗不过力气的。

  芷芍沐浴已毕,缓步归来,见院中这般光景,只浅浅一笑,并不言语,径自掀帘进房去了。

  ……

  待到院外传来隐约步声,晴雯等人尚未察觉,在廊下玩耍的豆官,却已听出贾琮步声,举着蒲扇便往院门跑去。

  只见那门口人影一闪,豆官精力旺盛,跑的又是飞快,便收不住势头,一头撞进贾琮怀里,都得晴雯等人大笑。

  贾琮摸了磨豆官撞歪的发髻,笑道:“多大的丫头,还这般疯跑,要撞门槛上,可不许哭鼻子。”

  龄官起身迎了上去,笑道:“三爷不要理会她,豆官正撒欢呢,不到半个时辰,天再黑掉一些,她很快便乏了,睡着丢江里都不醒。

  我去厨房给三爷提饭,都还在蒸屉上热着。”

  豆官被龄官调侃,倒也半点不在意,见龄官出门去厨房,举着大蒲扇叫道:“我也一起去提饭。”话语尚未落地,一溜烟跑出院子。

  等到龄官提来饭食,贾琮用过饭菜后,玉钏服侍他漱口净面,五儿早准备好衣裤,服侍贾琮入水房沐浴。

  ……

  东耳房内室之中,芷芍穿雪色薄绸小衣,浴后愈发肤白如雪,春山酥挺,纤腰欲折,高挑婀娜,亭亭玉立,愈发楚楚动人。

  突听那房门推开,见贾琮一身清爽进来,芷芍笑道:“三爷今日可回府晚了,可是衙里公务繁忙?”

  贾琮说道:“北上出使在即,这回宣抚河套草原,是今年要紧外事,涉及各大官衙公务,往来协同,这几日怕都要晚回了。

  我这回北上出使,路途遥远,怕是要数月功夫,你若是觉得烦闷,让麝月给你准备车马。

  再调几个婆子丫鬟,送你去牟尼庵住几日,还能陪师傅师姐。”

  芷芍说道:“今日我让婆子送信,告诉师姐你启程日子,她手上的那道佛偈,已诵经祝祷数日,会送给三爷报平安。

  贾琮笑道:“妙玉姑娘有心,到时定要好生道谢。”

  芷芍又问道:“三爷,你这回出门,入秋前定能回来吧?”

  贾琮回道:“若是寻常情形,二三月定能回,正好在入秋时,只是草原上情形多变,或有事情耽搁,如今还说不定。”

  芷芍听了这话,微微叹了口气,说道:“旁人只觉三爷风光,却不知三爷这官当的辛苦。”

  贾琮听出芷芍心中不舍,上前将她楼在怀里,笑道:“我都还没出门呢,你怎就念叨起来。

  这次河套宣府成事,草原大局安定大半,便真能在家安生度日,到时每日陪你都成。”

  芷芍微笑不语,贾琮见她娇美无限,不由的情难自禁,将她拦腰抱起,向拔步床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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