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二百一十五章 无耻读书郎
荣国府,东路院。
原本这内院堂屋中,外头夜幕降临,屋里烛光闪耀,茶盏清香缭绕,话语来往应答,即便有些涩然,依旧是居家烟火气氛。
却因宝玉铿锵一语落地,古怪的悲愤,造作的正气,娇娆的颤音,饱满的情致,将原本烟火闲淡之气,搅得叫人寒毛直竖。
夏姑娘这般泼辣之人,听了宝玉这声呼喝,都被惊得一哆嗦,膈应的身上起疙瘩,只觉腹中一阵抽搐,心中不由的大怒。
这个死太监下流胚,又装出这副短命样儿,这是又想作践了,搞得像唱大戏的,贾家也是高门大户,怎养出这种怪东西!
他必定说自己不去,最好他真有几分骨气,能说的出做的到。
上回琮哥儿晋升侯爵,他竟出门装用功读书,已成世交老亲的笑柄,最好他再闹上一回,让他出尽丑态,活生生憋死他,天下少了个祸害!
元春见弟弟平日蔫蔫的,自己但凡语气严厉些,他便缩着不敢啃声,毫无爷们坦荡之气。
反而为琮弟送行之事,本是家门大义礼数,如此理所应当之举,他倒反驳得语气慷慨,心思这般歪斜扭曲,当真没一分正形。
他身为家中嫡子之子,混淆家门情理是非,二房还怎立定门户,怪不自己回家不久,总听说老爷管教严厉,常气的责打宝玉。
弟弟这等荒唐纨绔样,以老爷周正的性子,定然是极其失望的,时常责打也不奇怪。
琮弟小时得老爷器重,小心维护,视如己出,其中长辈之情,只是外在,老爷对宝玉失望,觉得琮弟才是孺子模样,才是内里。
元春想到此处,心中愈发失望,懒得再训斥弟弟,只等他说出话语,倒要听听又是什么歪理!
……
宝玉见自己话语出口,太太自不会言语,魔怔媳妇也不言语,连大姐姐也收了话语,胆气顿时壮大了几分。
说道:“最近监里学业繁重,教谕说年底过录科试,想来都是极难的,许多监生考了几年,都有没过去的。
我想课业上多下写功夫,也好为老爷争口气,环儿因只是住监旁听,还不是正经监生,自不用参加录科。
他自然可告假送人,我却不敢耽搁课业,让他代我去送便是,里外都是自家人,也不用这般计较。”
夏姑娘听了这话,差点笑出声来,这下流胚刚才说的激昂,还以为什么高论,原来还是那一套,不仅没有德行,还没城府的废物!
元春听了这些话,气的冷哼一声,说道:“你不到五岁时,我还没入宫,便教你启蒙认字,之后你入族学,已读了十年的书。
琮弟可没你的便利,他从小在族学启蒙,哪个曾捧着他读书,他比你才大了一月,已是榜眼进士,翰林院首官,你却进学都不能!
还敢人前说甚用功,这般由头用过一次,如今又要故技重施,你不脸红,我都羞臊,以后还是收了这话语,免得传出去被人笑话!”
……
夏姑娘听了元春之言,心下也大吃了一惊,大姐姐是宫里历练人物,做事从来不紧不慢,处事有理有据,姑娘之中极有胸襟之人。
如今竟说出这般犀利之言,当真句句戳在人心上,要是换了我是宝玉,定要要没脸到撞墙,大姐姐可是真厉害,比我还会作践人……
她原本是最疼这下流东西,如今怕是被他伤透心,不然不会这般说话,半点脸面都不再留,宝玉这下作东西,就不配旁人待他好!
王夫人也脸色一变,蹙眉说道:“大丫头,怎这么大火气,你要教训弟弟,便好好的教导,何必这样奚落他。
族学中读书十年的子弟,可也不在少数,又有几个进学的,宝玉只是身子弱……”
夏姑娘听了王夫人这话,使劲用力才没笑出声,目光揶揄的瞟了宝玉一样,不由暗自耻笑,笨蛋婆婆什么时候瞎的。
宝玉这能上屠场的德性,上头看不到脖子,下头看不到腰子,走路带声不见风,骑马都压死骡子,就这还叫身子弱……
元春一向很是循礼,可听到母亲这般话语,也不由的心中发腻,说道:“太太,不是我说话刻薄,只是道理摆着哪里,人人都看的清楚
今日这话从我嘴里说出,太太便觉得不妥,只怕这还是好的,若是他又做出事情,来日人人都说出口来,我瞧他以后如何出门!”
……
宝玉被元春一番铮言,羞臊的满脸通红,看到抱琴站在一旁,虽是一言不发,瞧自己的眼神,却颇为异样。
宝玉自觉无地自容,恨不得找地缝来钻,他平生最痛恨之事,便是面对钟灵毓秀,自己偏生大失脸面,羞愧懊恼之中,竟激出几分胆气。
战战兢兢说道:“我其实不是不想送行,只是琮兄弟做事出格,竟叫我半年不入西府,都是一家子兄弟,怎么如此狠心尖刻。
他都不让我入西府,我却还要去送他,旁人要是瞧见了,岂不是更看轻我,二房还怎么抬头做人……”
宝玉这番话一说,旁人暂且不说,王夫人却听到心里,脸色不由得一沉,儿子这话说到她心头上……
夏姑娘不由啧啧称奇,这下流胚还有这坏水,我还真是小瞧了他,竟顺着笨蛋婆婆的心思,说这种夹枪带棒的话,他比我想的还无耻。
王夫人听了儿子这话,心中自生出一股委屈,正想开口为儿子说话。
元春却抢在头前,沉声说道:“你只说琮弟不让你进西府,难道不知自己生出什么事,我一个姑娘家也没脸说!
西府内院之中,一众姊妹表亲,人人都是黄花,个个待字闺中,你闹出这般名声,竟还想出入内院,难道不怕污了人名声。
你日常最爱口中说事,自己如何珍爱家中姊妹,可到了这等名节大事,怎就只顾自己,半点不顾旁人。
你出来这么多状况,琮弟身为西府家主,若是连内院都护不住,此刻不出面说句场面话,你让他以后如何做官做人!
还有一桩最要紧的,我今日便一道说了……
当日你内宅言语无度,冒犯了宫中贵人,闹得宗人府下文砭斥,历来有因便有果,若还拿读书说事,仔细把话说满了!
你每日惦记入西府内院,你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琮弟继承荣国世爵,二房已迁入东路院,西府内院是琮弟的内宅。
你与他只是隔房堂兄弟,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每日惦记入堂兄内宅,这话要说给旁人听,不知要惹出多少闲话来。
即便我如今住在西府,也是因为离家多年,老太太疼惜眷顾,又因我是个女儿家,才让我暂且住在西府。
等到琮弟成亲之后,连我都要搬回东路院,这才合乎隔房礼数,这道理你可想仔细。
如今趁这桩风波,你正好能避嫌半年,等候府的赐园盖好,也再由不得你乱走!
老太太已发下话头,这回琮弟出使远行,家中个人礼数,不得丝毫轻慢,老太太指明让你去,你若是还胡乱托词,老太太也是不依的。
我也不会强逼着你去,你若还这般胡乱行事,惹了老太太生气,我瞧你以后怎进荣庆堂。
你若还拿读书来说事,我们都由着你去,我们姊妹自送琮弟出门,也是足够的,不缺你一人!”
……
元春说完这番话,心中甚是气愤,正向向王夫人行礼,早些返回西府歇息,眼不见心不烦。
只是还没等她说话,宝玉却突然说道:“连家中这些姊妹,都要送琮兄弟出门吗?”
元春听了这话,见弟弟两眼发光,不由又是皱眉,心中实在无语,连话都懒得说。
却听夏姑娘说道:“姊妹们自然要送行的,今日在荣庆堂上,琏二嫂子都定了章程,不仅姊妹们要送行,我们这些妯娌也要送。
要坐马车送到城门口,家中兄弟要送到城外五里,这才合乎家国之礼,二爷若不想去,这也就罢了,明日我去西府传话。
不过少一个人罢了,姊妹们也不常见二爷,她们也不会在意的。”
夏姑娘这番话说的轻巧,宝玉却听得涨红了脸,脑中跑马灯般乱转,都是这些人害得,让姊妹们见不到自己。
若是这回还见不到,即便自己再出色,往后过去半年,她们依旧见不到,岂不是真的忘了自己,这可万万不能的!
他面色愈发赤红,鼓足勇气说道:“方才大姐姐的话也有理,我不能总顾着读书,家中礼数也要顾着。
既然姊妹们都去送行,里外就缺我一个,不好太过失礼,我去送行便是……”
……
元春听了夏姑娘之言,心中不由的奇怪,忍不住看了她一眼,弟妹怎会这般说话?
但她是极聪明之人,已看透了弟弟心性,听说姊妹们都要送行,他便突然改了话风,也愿意为贾琮送行。
宝玉到底什么心思,她可是心知肚明,不是自己一番训斥,他便开了心窍,便念及兄弟情义,懂了家门礼数道理。
而是弟妹突然提到,姊妹们也要送行,宝玉便一下变了嘴脸,他哪里是真心送行,不过是不想错过,亲近姊妹的机会。
且他心中那种亲近,多半冲着黛玉、宝钗等表亲姊妹,一个已成亲的爷们,还存了这种心思,反把礼数道义放在一边。
即便元春身为亲姐,也对这般龌龊心思,生出深深的无力,及难以抑制的厌恶……
她实在没心思多言,对宝玉答应去送行,也懒得多说一句,只是向王夫人告辞,想早些返回西府,也好躲躲清静,眼不见心不烦。
王夫人如今也觉得,与大女儿话不投机,对她这般奚落宝玉,心中很是不快,见她要回西府,自然也不会多留。
元春带着宝琴,刚要跨出门槛,夏姑娘说道:“太太,我也回去歇着,正好能送大姐姐几步。”
她说着不等王夫人回话,便跟着元春出了堂屋,元春见弟妹独自出屋,根本不和宝玉招呼,小夫妻之间已形同陌路。
元春心中不由叹息,但是想到其中缘故,此事错在贾家,怪不得旁人头上。
……
等到两人出了堂屋,在廊上走出去几步,元春这才问道:“弟妹,我们姊妹给琮弟送行,这自然是没错的。
但只能送到外院西角门,按着宗门礼法,闺阁女眷不能送出府外,你方才却对宝玉说,我们坐车送到城门口。
大房只有琏二哥和琮弟两个男丁,原本琮弟为国出使,家中送行之礼,该由琏二哥主事,只他如今在辽东,无法得其便利。
二妹妹因是琮弟亲姐姐,这才能代替兄职,坐车送琮弟至城门,这已经是例外,即便如此,二妹妹也不能送出城。
只有环儿等族中的兄弟,才能送到城外五里,这些规矩礼数都有讲究。”
夏姑娘听了这话,只是微微一笑,当时她就在荣庆堂,王熙凤和贾母的话,她都是亲耳听到,如何是不清楚的。
她方才有意在宝玉跟前,似真似假的说那番话,是因不忿他轻慢贾琮,故意设下圈套作践他。
夏姑娘精明通透,早看透宝玉的心思,不外乎下贱无耻,觊觎几个表亲姊妹,什么林姑娘、宝姑娘,还有个刚来的琴姑娘。
只要在他跟前说道,姊妹们给贾琮送行,这没德行的下流东西,必定就会改变主意,另找由头黏上去沾惹。
到时姊妹们不出府门,他自然是见不到的,还让他到城外走五里,活活憋屈死这蠢货,也算出了心里恶气……
……
只是这一番恶作心思,夏姑娘自不会告诉元春,微笑说道:“这道理我岂会不知,方才荣庆堂上,琏二嫂子说的清楚。
但宝玉那种性子,大姐姐也是清楚的,我若是不这样说,他必定牵三挂四,总要找些零碎由头,不行家门送行礼数。
要真像上回那般,做出出门读书之事,二房可真成笑柄,我们都没了脸面,不如现在哄着他去,混过这档子事再说。”
元春这才明白意思,见夏姑娘说的轻松,丈夫这般纨绔荒唐,她似乎也坦然受之,心中不免有些不安。
说道:“弟妹,宝玉行事纨绔,是个不争气的,也难为你了。”
夏姑娘微微一笑,说道:“大姐姐多虑了,女子婚嫁是命数,嫁的得意,自然体面,嫁的寻常,也该认命。
每日想那些糟心事,岂不是白白辛苦自己,我只想让日子舒心些,但凡有说有闹,把心里气撒了,事情就过去了。”
夏姑娘说完这话,便向元春告辞,带着双福回院,元春却回过头,看着夏姑娘的背影,一时没有说一句话。
一旁抱琴说道:“宝二奶奶倒想的开,这么大的事情,我瞧她竟放下了,也真难为她了。”
元春想着方才夏姑娘言语,若是别的女子遇到这事情,只怕要整日寻死觅活,听说宝玉的事被戳穿,弟媳妇也发作过一番。
这才过去几日,她再说起此事,竟是满不在乎,已狠心将此事放开,这般利落的胸襟魄力,当真有几分巾帼之气。
要说宝玉也有福气,能娶到这等媳妇,只是他太不争气,承受不了这福源,元春心底微微叹息,带着抱琴离开了东院。
……
神京城东,推事院衙门。
午后时分,六月伏天,暑热逼人,微风不起,门口两株高大梧桐,在烈日炙烤之下,枝叶似难耐酷热,皆无力的耷拉着。
推事院为监察卫衙,向来被文武百官忌惮,原推事院主官周君兴,更是臭名昭著的酷吏,旁人提到推事院,皆谈之色变。
即便是伏天午后,天气异常炎热,官衙府门依旧冷寂森严,两扇朱漆大门半掩着,即便常有人进出,它们依旧不愿大开
檐下肃立的左院校尉,虽已热的汗流浃背,脸孔发髻被汗水浸透,却依旧挺立如松,各自面色沉凝,忠实守护官衙威严。
自从贾琮接掌推事院,身为衙门首官,运用手中权柄,将衙门日常防务,交由左院校尉,日常轮班值守。
左院麾下的校尉,不是边军老卒,便是五军营精锐,都曾跟随贾琮征战,久经军纪磨砺,日常执行衙务,远非右院杂兵可比。
自贾琮履任新职,推事院往日凶名,尚未很快扭转,推事院内外气度,虽森严冷厉不改,原先的阴邪血腥,渐渐淡去几分。
这种隐晦的改变,百官若是在往日,只怕很难察觉,因为但凡官场中人,都会尽一切所能,不与推事院牵扯。
即便公务上往来,也是浅尝即止,能躲就躲过去,推事院官衙修的宏丽,但其他官衙官员,却极少有人涉足。
即便有人曾进过推事院,多半是血戾生死之事,能全须全尾走出推事院,几乎没有几个。
但今日情形却大为不同,往日门可罗雀,森然恐怖的推事院,现下竟门庭若市,不少别衙官员,冒着午后酷暑,频繁进入此地。
只因推事院主官,威远侯贾琮奉旨持节,将远赴河套草原,对鄂尔多斯部行册封宣抚。
鄂尔多斯部是漠北大部,蒙古三大万户部落之一,麾下三万藩户,逾五万草原部众,立大周西北藩屏。
此番出使河套,乃朝廷重大嘉礼,绥边安境盛事,一应仪仗册宝、官员差派、仪仗卤簿、赏礼物料、边卫接应诸事。
皆需出使正使统筹核验,协理各衙协同筹办,是以六部诸司、九卿各署官员,络绎不绝往来于此。
让这昔日阴森冷厉秘衙,这几日变得异常兴旺热闹,透着几许诡异离奇……
(https://www.yourxs.cc/chapter/5434616/55181363.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