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二百一十四章 清白送远行
荣国府,荣庆堂。
午后本光阴静好,堂中本是闲适光景,却因王熙凤这一番话,满室空气便悄然凝滞,透出说不出的古怪微妙。
迎春与众姊妹各自相视,俱是垂眸缄口,无一人肯接言搭话。
虽然黛玉、湘云等姊妹,都不喜宝玉那副做派,但贾琮奉旨北上远行,若家中子弟循礼送行,旁人暂且不论,宝玉便是头一个要去。
因贾琮是二府家主,贾家大房主男,贾家二房贾珠过世,宝玉便是二房嫡长,贾政如今远在金陵,宝玉该为二房表率,为家主北上送行。
没理由二房庶子贾环,外七房贾芸、贾菌都来送行,王熙凤偏生不提宝玉,这实在是不和情理。
但即便如此不合情理,王熙凤说的飒然利落,不说迎春、黛玉等姊妹,无人会点破此事。
即便二房姑娘探春、元春,也没脸多说一句,探春见多了宝玉做派,对他常暗中诋毁贾琮,心中早生出隔阂。
加之她曾被嫡母苛待,双手差点被打残,心中更淡了兄妹情分,早没心情为宝玉分说,且他做的那些事,探春也没脸去说。
元春虽然回家并不久,但对弟弟宝玉的行径,心中已大感失望,且上回琮弟晋封侯爵,族中这般喜事,连外房子弟,都来帮衬应付。
宝玉却以读书为由头,在贾琮接旨晋爵之日,独自躲出府外回避,此事已成家门笑柄,元春顾忌二房名声,也没脸替宝玉分说。
堂中姊妹听了王熙凤之言,皆是各有心思,个个都沉默寡言,唯独夏姑娘听了这话,心中不由冷笑,凤辣子这是不怀好意。
只是她原本就厌弃宝玉,如今有出壮阳药的丑事,对宝玉更是恨之入骨,他被人言语奚落作践,夏姑娘乐见其成,故作糊涂,不说一句。
……
贾母见了这般场景,心中不由的叹息,凤丫头提这送行之事,连外房子弟都算上,偏生就是不提宝玉,孙女们都不提话茬,自然是各有心思,
二丫头最宝贝兄弟,上回琮哥儿晋升爵位,宝玉有意回避出府,二丫头心中不快,自然不会再提宝玉。
林丫头和云丫头都是外姓,宝玉不仅已经成亲,还闹出房闱隐疾之事,她们担心伤及闺名,自然不敢牵扯宝玉名字。
大丫头向来最有主意,平日也愿为宝玉说话,今日竟也闷不做声,想来是宝玉房中闲话,让她也说不响亮话语。
贾母心中也是为难,若是就按凤丫头的路数,今日这事就这般轻巧揭过,以后二房愈发叫人看轻。
不说宝玉在家中没脸,次子远在金陵为官,二房如此式微旁落,儿子也会颜面扫尽,将来若是回到神京,可叫他情何以堪。
虽然宝玉日常多出事故,如今有闹出绝嗣隐疾,让贾母心中颇为无奈,但她溺爱宝玉半生,岂是一时一事,便能轻易改移。
不管是为了孙子宝玉,还是为了儿子贾政颜面,贾母此刻都不好躲避,总归要出来言语的,不然自家颜面,也难以过得去。
……
贾母脸上生出笑容,说道:“凤丫头这话在理,琮哥儿如今做了侯爷,现是太平年头,他累功得了侯爵,比得上开国之公爵。
眼下他可不比从前,出入必得有些排场,不然外人看了不像,这回他是奉旨出使番邦,可是正经的持节使臣,里外担着大周脸面。
来日他启程北上时,家中女眷出门送行,子弟护送京郊之地,这可不仅是家礼,更牵扯国礼体统,只怕到时各大官衙,都要派官员送行。”
……
王熙凤听了贾母这番话,心中不由有些好笑,老太太扯虎皮拉大旗,将事情说的这般邪乎,不外乎给宝玉找由头,生怕二房又丢尽脸面。
宝玉得了那绝嗣隐疾,姑妈向来行事不积德,这也算得了报应,自己本想推波助澜,趁势再踩上一脚,剥光姑妈脸面,以后再不敢作妖。
可惜老太太终究偏心,宝玉都成了棒槌德行,她竟还这般护着,把琮兄弟出行之事,说的沸反盈天的,就给宝玉作台阶,让他来沾光送行。
果然听贾母说道:“如今琏儿还在北边,贾家主脉两房之中,除了琮哥儿,便只有宝玉和环儿。
既让环儿送行,宝玉年长为兄,自然也要来送,可不能失礼。”
王熙凤笑道:“老太太这话,自然是有理的,只是宝玉学业繁忙,上回琮兄弟封爵,他都要入监苦读,要是叫他来送行,可要耽搁读书前程。”
……
王熙凤这话说的诚恳,无半分戏谑之色,反而一脸语重心长,当真挑不出半点不对,也不知她如何做到的……
黛玉听了她这番话语,忍不住嘴角一牵,不由得低下了头,连忙端起茶盅喝茶。
王熙凤话语刚刚落地,史湘云小嘴一咧,笑嫣灿然便绽开,好在她还算机灵,忙不迭捂住小嘴,才没顺势笑出声。
探春只是不言不语,夏姑娘冷眼旁观,元春却觉脸上发烧,满腔皆是无奈……
王熙凤见众人皆无语,心中愈发有些得意,看了一眼那腰杆儿挺直,风姿绰约,亭亭玉立的夏姑娘。
突然笑道:“依我看让宝玉媳妇来送,就当替宝玉来送行了,这样里外不耽误事儿。”
王熙凤前头说的话,虽是有意奚落宝玉,但最后那一句话,是看准宝玉不能生养,有意无意牵扯夏姑娘,话里可有些不怀好意……
夏姑娘心思精明,听出王熙凤没安好心,但她听了这话,心中却是一喜,这凤辣子不是好人,但她说这话我爱听!
微笑说道:“老太太方才的话,实在大有道理,琮兄弟为国出使,只是贾家门第之荣,家中诸人都不可慢待。
二爷读书是大事,我自不敢多嘴,但家中姊妹都要送行,我自然不好失礼,也是要来送的。”
……
贾母摆手苦笑道:“宝玉媳妇与姊妹们一起,给琮哥儿出门送行,这自然是在理的,但她却替不得宝玉,这也是两码子事。
凤丫头这张利嘴,可别再说读书的事,叫人听了白笑话。
真以为琮哥儿中了榜眼,家里个个去读书,都能中进士不成,骗鬼都不信的话。
你们都说我宠宝玉,但他有多少内里,我心中还是清楚的,今日都是一家子人,我也不怕直说。
宝玉虽有几分聪明,但要论起天资能为,他比琮哥儿差远了,满天下能和琮哥儿相比,只怕都找不出几个。
宝玉若是肯用功读书,将来能中个秀才,得一个功名身位,便已是万幸了,再多便是奢望,这都不能强求的。
所以他少读几日书,里外不值当的事,兄长出使远行,他必要来送行,这可是家法国礼,万不可马虎胡混。”
贾母又对元春说道:“大丫头,这事我便交托给你,琮哥儿出门那日,让宝玉和兄弟们,一起去送行,不可懈怠。
这回他若再去读死书,还这般犯懒不经意,我第一个不答应,若是让他老爷知晓,省亲回来之时,必定不会饶他,到时我可不拦着。”
元春连忙说道:“老太太放心便是,我一定会好好教训,让宝玉听老太太教诲。”
夏姑娘听了这话,嘴角微微一牵,心中不由得乐,宝玉这下流胚德行,老太太和大姑娘,终归没有看透,这下有好戏瞧了……
…………
荣国府,东路院,内院堂屋。
傍晚时分,夕阳未消,天色虽已昏暗,尚有霞光经天,在院落中投下暗红微光。
堂屋中菜肴琳琅,香梗米饭飘香,叫人闻之顿生食欲,里外皆是大户丰足景象。
但面对这般丰盛餐食,宝玉却愁眉苦脸,王夫人常他碗里夹菜,他却意趣乏乏,懒散扒着米饭,不过填腹之欲罢了。
前几日西府来人传话,为回避内眷嫌疑,让他禁足入府半年,宝玉自悲愤欲死,但也是无可奈何。
即便他想闹开,连内院都进不得,旁人一味隐瞒,二门庭院深深,老太太如何知晓,即便闹破了天,也是无用的。
原本心中便沮丧至极,没想他刚从监里放学回家,西府便有婆子传话,说大姑娘和宝二奶奶,被老太太留饭,不再回来用饭。
宝玉听了愈发悲切,半年见不到姊妹们,他这等多情之人,本就恨不得去死,但凡大姐姐回来用饭,总算还有姊妹陪伴。
且大姐姐过来走动,总是随身带着抱琴,虽她已被许给贾琮,但如今还没有入房,宝玉常常能见到,也能稍解觊觎之念。
没想到上天如此刻薄,连这点微末之念,都要这般狠心斩断。
大姐姐被老太太留饭,其他姊妹定然都在,林妹妹自然到场,这般场景往年常有,如今这般遥不可及,叫宝玉抓心挠肝一般。
即便满桌的美味珍馐,他也是食之无味的,只觉家中好生无趣,人人如行尸走肉,个个都是满腹冷血,当真是一天都呆不得。
……
正当宝玉郁闷悲愤之时,听到廊外传来轻柔脚步,他这人旁事一无是处,唯独对女儿家诸般琐碎,却是分外耳聪目明。
即便来人还没入堂屋,他却听出其中一人,正是大姐姐元春,另一个是丫鬟抱琴。
其余两人没心思分辨,他原本一脸沮丧,顷刻便消去了一半,秋月圆脸露出惊喜,不由自主站起身,眼睛鼓鼓的望着门口。
只见那门槛上裙裾拂动,元春果然迈步进屋,倩影窈窕多姿,令得满屋沉郁涤荡,似乎瞬间平添光彩。
紧跟在元春身后之人,正是丫鬟抱琴,秀美明丽,姿色绰约,很是可人。
宝玉正瞧得眼睛发亮,看到随口入屋之人,生的娇艳精致,身段婀娜,格外出众,但宝玉见了这人,浑身不由发颤,脸色都已变了。
夏姑娘见宝玉那嘴脸,不由的眉头一皱,眉眼瞬间一冷,毫不掩饰心中厌恶。
自壮阳药之事被揭穿,夏姑娘内里已撕破脸,日常极少与宝玉面对,对王夫人也颇冷淡,只维持几分脸面,礼数都省就省了。
王夫人也能清晰感受,儿媳多了傲慢冷淡,她虽心中很气,只是自家做贼心虚,又有把柄落儿媳手中,自然不敢与儿媳放对。
元春进屋之后,便察觉气氛紧缩,透着异样的压抑,方才她和夏姑娘来时,两人还言语默契,气氛颇为融洽和睦。
只是刚入了堂屋,弟妹面色顿时冷淡,太太虽然皱着眉头,眼神却难掩闪烁,似对弟妹有些顾忌。
元春也不禁头痛,太太隐瞒宝玉隐疾,两家的这桩亲事,贾家已形同骗婚,即便换了自己,也没了好脸色,此事也怪不得弟妹。
太太于宝玉的亲事上,确是出了大差错,只是自己做女儿的,也没有位份指责她,家家都有难念经,二房便越发的多……
……
王夫人见她们回府,便让丫鬟撤了饭桌,又让人上了热茶,顶着精神闲话几句,又问道:“今日老太太留饭,可说了什么话?”
元春说道:“都是些家常闲话,只是我们刚开席,琮弟正下衙回府,老太太便叫一起用饭。”
宝玉听了心中酸楚,自己和贾琮都是爷们,自己内院都进不得,贾琮却日日混姊妹中间,实在是没有天理的。
若这般长此以往,自己即便再多的好处,姊妹们长久不见自己,只怕都要全忘记了,自己再如何清白自此,终究被这些人害苦了。
元春继续说道:“琮弟饭桌上说起,今日入宫面圣,钦天监上奏吉日,圣上定下本月十六,琮弟为招抚正臣,北上河套宣召。
朝廷镇抚边陲,两邦和睦结盟,此乃国之大事,琮弟为国巡边出使,是为臣者极大荣耀,等到启程之日,各衙都有官员送行。
如今他贵为侯爵,家里的排场礼数,自然不同于以往,况且这般出使大事,国礼家礼都不可懈怠,凤姐姐已归置迎送之礼。
十六那日,三妹妹会叫环儿告假回府,还叫五嫂子家的芸哥儿,娄嫂子家的菌哥儿,三个子弟送琮弟出城。
他们三个既要去送行,宝玉如今是二房嫡长,自然也是少不了的,更应送别城外五里,这不仅是国礼,更是宗门家礼,万不可懈怠。”
……
王夫人听了这话,不由皱眉说道:“琮哥儿出门办差,也不是一次二次,一年不知折腾几回,家里都见怪不怪了。
何必弄的这般沸反盈天,既家中已有子弟相送,少一个宝玉也不起眼。”
元春听了句话,即便面对生母,也不由脸色微沉,气得有些说不出话。
夏姑娘目光鄙夷,心中一阵冷笑,笨蛋婆娘又犯傻,大姑娘给二房做脸面,她却一味不要脸,由着她瞎折腾,等着看好戏便是。
元春胸口微微起伏,半晌才说道:“不说环儿去送,连外七房的子弟,芸哥儿和菌哥儿都去送,宝玉若是不去,只怕二房会没脸。
宝玉靠着琮弟提携,才进了国子监读书,如今琮弟出使远邦,宝玉连送行都不去,旁人不知其中底细,必以为两房生了嫌隙。
以后宝玉在国子监,旁人只怕要慢待他,我听说国子监教谕,不少出身青山书院,与琮弟有同窗之谊,皆以琮弟为马首是瞻!”
……
元春这番话已有几分生硬,夏姑娘原想看热闹,瞧这笨蛋婆婆如何出丑,却没想元春向来端庄持正,竟会所出这般要挟之语。
想来这对这对混账母子,大姑娘再如何精明能干,只怕也里外全都抓瞎,既然软的不行,她便要来硬的,竟被逼到这个地步……
元春深知母亲性情,更知她心中最在意之事,这一番话便是有的放矢,想要快刀斩乱麻,省的太太从中作梗,愈发纵了宝玉。
王夫人听了这番话,果然脸色不禁一变,她知道元春这话,可不是信口胡说,她日常早就听说,贾琮在国子监颇有人脉名望。
要说监里教谕与他有牵连,这可不算是稀奇事,她常听宝玉回家说道,在监里课业妥当,教谕们都很认可,从来不会为难他。
王夫人见多了贾琮的风光,自然也想儿子出息,既儿子如今读书争气,她也想宝玉有个前程,省的风光都被旁人抢走。
若是宝玉不去送哪小子,要是伤到国子监人脉,以后在监里读书,可是要被人亏待,岂不害了宝玉前程,这可是万万不能的……
王夫人挥手说道:“罢了,如今琮哥儿终归是个侯爷,自家人总要给他脸面,不然倒被人说闲话,宝玉,你便一起去送送吧。”
……
元春听了王夫人之言,实在是哭笑不得,太太这话说的稀奇,倒像是我求着她,她才给琮弟一个脸面。
莫非没有宝玉相送,琮弟为国出使河套,便没了体统和脸面,太太也是上了年纪,这么荒唐的话头,她是怎想出来的。
夏姑娘原本想看笑话,如今却气的俏脸微红,心中不由得暗骂,笨蛋婆娘说的混账话,真是好大的口气,莫非她是太后娘娘。
就她这个死太监儿子,难道是王公贵戚不成,这下流胚去送琮哥儿,倒像是给琮哥儿脸面,人家还嫌他磕碜呢,简直不要脸!
宝玉对给贾琮去送行,原就心里妒忌厌恶,万不肯自己玷污清白,他听出太太话语不耐,心中正得了倚仗,顺势推了这狗屁事。
没想大姐姐说话厉害,竟就这般吓住了太太,若因自己不去相送,监里教谕便慢待自己,岂不是正好应对,禄蠹之流何等无耻。
这国子监不去上也罢,省的旁人说起此事,自己占了多大便宜,贾琮给了多大恩惠,正好借此消了孽障。
他想到此处,胸中正气凌然,慨然说道:“太太,这事我有话要说!”
(https://www.yourxs.cc/chapter/5434616/55202048.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