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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二百一十三章 弘誓深如海


神京东城郊,牟尼院,妙玉禅房。

  芷芍看过那张素笺,便又放回原处,又仔细打量几眼,将素笺微微挪动,像方才的样子,不能让师姐瞧出,自己曾动过它。

  她想着还是到廊下去等,只是刚走到门口,听到廊外传来步声,妙玉已笑着进来,问道:“静慧,你这是往哪里去?”

  芷芍笑道:“我在屋里气闷,想起廊下吹风,顺便等师姐过来,刚巧你就来了。”

  妙玉说道:“方才给师傅和大姑娘沏茶,略闲话了几句,玉章的宋墨取了吗?”

  芷芍笑着取出手绢,取出包裹着的宋墨,妙玉笑着接过,正要走到案前磨墨,突然看到那张素笺,上头那首残诗,俏脸一阵绯红。

  这是大早贾家婆子来报信,妙玉知道芷芍过来,心中自然欢喜,自然便想起贾琮,只一想到这人,心中便放不下。

  竟鬼使神差一般,回到屋里写下这诗,只写到最后那句,想到师妹静慧,便觉得心中罪孽,再没勇气写下去。

  妙玉心中微微慌乱,不知静慧可曾看到这诗,她是个剔透之人,若是被她看了去,当真羞也羞死了。

  芷芍突然说道:“咦,师姐你写了什么,可是做了新诗,快拿来我瞧瞧。”

  妙玉连忙抢过素笺,一把塞到袖袋中,红着脸说道:“是我闲时瞎写的,可见不得人的。”

  芷芍故作不知,笑道:“那我便不看了,我给师姐磨墨,这佛偈准备怎么写?”

  ……

  妙玉稍许思索,手无意思摸向袖袋,又马上收回手,看着芷芍磨墨,一时没有说话,微微有些出神。

  芷芍知她在想事,也不再多问他,见妙玉微愣片刻,便取了支线香,插香炉中点了,香云幽凉醉人,叫人心神沉浸。

  芷芍见妙玉闭上双眸,不由微微一笑,师姐给三爷写佛偈,很是郑重用心,这是焚香敛意,静养心思,一气呵成,方见虔诚。

  只是片刻之后,芷芍刚磨好墨,妙玉便睁开眼睛,走到屋中书柜前,取出素白藏经笺,重新回到书案前。

  这素白藏经笺,专用抄写经卷,是纸中上等品,虽名曰素白,纸张却呈浅黄色,质地坚韧,不易渗水,长途携带,不易磨破。

  妙玉取紫毫玉管笔,润过笔尖之后,小心蘸满墨汁,提笔在经笺上写道:

  具足妙相尊,偈答无尽意。

  汝听观音行,善应诸方所。

  弘誓深如海,历劫不思议,侍多千亿佛,发大清净愿。

  我为汝略说,闻名及见身,心念不空过,能灭诸有苦。

  假使兴害意,推落大火坑,念彼观音力,火坑变成池。

  或漂流巨海,龙鱼诸鬼难,念彼观音力,波浪不能没……

  ……

  芷芍见妙玉落笔圆润,写的很是虔诚流畅,那手梅花小楷字,笔触秀美清俊,虽有女儿柔顺,却见清癯风格,当真字如其人。

  芷芍在蟠香寺修行数年,跟着修善师太和妙玉,研读过不少佛经,妙玉写的佛偈,正是她曾诵过的。

  这几句出自妙法莲华经,大意便是:听闻观音诵,一念不虚空,可消世间苦。

  只是芷芍想起那张素笺,上面未写完的残诗,再读妙玉这首佛偈,却读出了隐晦蕴意。

  她口中默默低诵:弘誓深如海,历劫不思议……我为汝略说,闻名及见身,心念不空过,能灭诸有苦。

  师姐从来都不说,难道竟用心如此……

  妙玉一气呵成写完,拿在手中仔细看过,觉得满意之后,小心叠成梅花状,从案屉中取出锦囊,将佛偈装入锦囊。

  然后与芷芍带着锦囊,回到佛堂正殿之中,将锦囊供在观音像前,妙玉在像前规定,闭目合什,念念有词,颇为虔诚。

  芷芍见妙玉跪在佛前,俏颜生辉,双眸底垂,端美肃静,与座上观音大士,隐有相合之意,她也收敛心神,在妙玉身边跪下……

  ……

  庵堂内院茶室之中,迎春和岫烟两人,陪着修善师太闲话,三人聊得很是和润。

  只是迎春心事沉重,虽言语相谈,看似亲切投缘,内里总盘旋一事。

  想着那日在南坡小院,在那屋外窗下听闻,妙玉师徒密谈,琮弟与大老爷无父子之缘,又说此事泄露天机,琮弟必会九死一生。

  迎春疼惜弟弟如命,既然弟弟的隐秘,关系生死安危,她自不敢打听底细,但连番事情触动,却生怕他遭遇劫难。

  她心中忧惧难去,又知修善师太本领,实在不愿错过机缘。

  稍加思索说道:“我常听玉章说起,师太是佛门大德,不仅佛法深宏,还精通先天神数,观气卜运,深奥无方。

  玉章自小天资出众,与贾家其他子弟,骨骼气象,举止气宇,迥然不同,虽小时多有磨难,好在之后否极泰来。

  这些年虽有小波折,也算搏出些功业,贾家各房子弟,无人可出其右,外人说起此事,总是多有惊叹。

  我身为长姐虽高兴,只是我总爱操心,见他如今运势荣盛,世人总说月满则亏,只想他一生无虞,不要有波折才好。

  如今他又奉旨北上,想请师太慈悲施术,问一问玉章运程,他之后是否顺遂,无劫无难一生,还请师太指点迷津。”

  一旁邢岫烟听了这话,心中不禁纳闷,二姐姐今日是怎么了,怎突然问起这般话头?

  表哥文武盖世,能为卓绝,运势宏盛,可是极少见的,如此年纪便已封侯,天下找不出第二个,他自然是顶好的命数,必定百无禁忌的。

  除了小时候过的不好,自我认识他一来,可没见他吃过亏,什么艰难危险之事,只到了他的手中,全都迎刃而解,他才会这般官爵隆重

  二姐姐怎还担忧表哥生波折,若表哥这样的人物,都要遭受劫难,天下岂不都是苦难人,二姐姐可有点杞人忧天。

  二姐姐极疼惜表哥,或是她太爱自己弟弟,心中才会生出魔障,好在师太最是智慧,佛家善于引智解心,定然会好生开解二姐姐……

  …………

  修善师太听了这话,神色平定无波,将手中茶盏放下,盏底与茶托相触,发出极轻脆响,如玉磬微鸣,余音回荡室内。

  她抬眼望向迎春,目光澄澈,不带悲喜,似能照见迎春心底,那最隐秘的波澜……

  缓缓说道:“大姑娘所问,非为运程,实为心事。”

  迎春心头一震,面色不由微变,一时说不出话来。

  修善师太说道:“世间万物,皆有定数,定数之中,亦有变数。

  譬如一株树,生在山崖,深扎石缝,风雨摧折,雷电交加,初时命途多舛,一线生机未绝,终得成就参天。

  玉章命格奇异,才智卓绝,生具宿慧,绝非常人可比,他与贾家子弟,显得迥然不同,并不算奇怪。

  即便他生于别家,多半也超拔同伦,但凡这等命数之人,一生总会跌宕起伏,福祸相依,吉凶难测。

  玉章对我师徒有相助恩义,他又是静慧的良人,我很看重他的为人,曾为他卜算过运程命数。”

  迎春目光一亮,急忙问道:“不知琮弟吉凶如何,还请师太指点迷津。”

  修善师太说道:“我算到他十岁那年,曾有过大凶之劫,原本有死无生,他却逃过劫数,死生相易,断棋重生,否极泰来。”

  迎春听了此言,喃喃说道:“十岁那年……,我记得琮弟十岁时,打碎老爷的紫玉如意,被家法鞭挞重伤,本来已没了气息。

  后来又活了过来,老太太很是生气,便接他来西府抚养,我们姐弟才能护持相依,玉章从那时开始,日子才过的安稳起来。”

  修善师太目光微亮,说道:“原来如此,这便是转运之机,想来太夫人虽有隔阂,终究不愿子孙陨难,才将玉章迁入主府。

  或为无奈之举,却是心有善念,经此一事,贾家便得福源,如今两府荣盛,便是前因后果,只要善加惜福,日后自得庇护。”

  ……

  迎春又问道:“师太算出琮弟十岁大劫,可见神通惊人,算无遗策,不知琮弟日后是否安稳,可还有什么波折?”

  修善师太微微摇头,说道:“贫尼修为浅薄,只算他十岁运程,便再算不下去。

  玉章命数奇异,是我生平未见,若强行推演命途,算者必遭反噬,历来典籍记载,大气运加持之人,多有这般异像。”

  迎春听得这般言辞,心中更生忐忑忧惧,琮弟这般出色卓绝,命数自异于常人,没想到这般凶险,师太都难卜吉凶。

  怪不得上回在南坡小院,妙玉说琮弟和老爷无父子之缘,师太却说不可轻言,否则泄露天机,琮弟必落劫数,会遭遇大难。

  迎春对贾琮牵绊已深,心中沉溺,难以自拔,越是无法摆脱,心中探究的冲动,犹如魔障丛生,挥之难去,只是终究没勇气开口。

  修善师太双目凝神,静静的看着迎春,似将她嗔痴彷徨,全然洞澈通透。

  微微叹道:“其实那日在南坡小院,芷芍中途送来汤药,我便已心有所感。”

  迎春听了此言,俏脸微微一白,抬眸望着修善,心中不由震撼,明眸泛起迷离。

  修善师太说道:“我一辈子坐禅,耳目总比常人灵敏,其实这也算不得什么,你和妙玉相处投契,想来是来找她的。

  术法卜算,虽有深奥之处,难穷世间至理,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便是这个道理。

  大姑娘可见雪夜行路之人?”

  迎春神情迷糊,微微摇了摇头。

  修善说道:“雪深没膝,前路茫茫,四顾皆白,不辨东西,若你执灯而行,虽是风雪扑面,亦知脚下之路。

  灯不在大小,明一寸是一寸,心若不乱,迷途亦是归途。

  天衍四九,尚遁其一,算无遗策,凡人难为,术法所得,总有疏漏,可做雪夜明灯,不宜虚妄沉迷,步下所行,更在心境。

  有些事情,知与不知,皆是缘法,你既已听闻,便是缘起,你未深究,便是缘止,过于强求,反受其害。

  我知大姑娘姐弟情深,眷爱幼弟,自为他计之深远,但玉章命数奇绝,乃是非常之人,他自己的路,需他自己走。

  你之护念,只需以静制动,安稳守在身边,只待天时机变,才是最上乘的护持。

  他日遭逢变故,不管是萧墙之内,还是国事变故,自有天命相佐,玉章能为惊人,他定能应对化解……”

  ……

  荣国府,二门内院。

  迎春、芷芍、岫烟等人,去牟尼庵上香祈福,午后时分才回府。

  方才入了内院,便有丫鬟来传话,说姑娘们都在荣庆堂,老太太传下话,二姑娘回府后,请到荣庆堂说话。

  迎春回屋换过衣裳,带着丫鬟秀橘,一路往荣庆堂去,路上还来回琢磨,修善师太那份劝慰言语。

  按着修善师太的说法,琮弟命格奇特,绝非常人可比,贾家寻常子弟难比,即便生于别家别户,也必超拔于同伦。

  师太这话莫非有所暗示,琮弟真的不是贾家血脉,迎春想到此处,心思一阵紊乱,内里根基动摇,不敢再想下去……

  师太说他日遭逢变故,不管是萧墙之内,还是国事变故,自有天命相佐。

  难道琮弟将来遇波折,或有官场上风险,竟然还有家祸,不然怎会说萧墙之内?

  琮弟已是两府家主,家中姊妹人人爱护,老太太也早改初衷,将琮弟看做贾家藩篱,两府之内哪会有祸事。

  即便二太太心怀怨怼,想来对琮弟不善,如今二房已迁出西府,想来也做不出大妖,老太太虽上了年纪,也不会被轻易蛊惑。

  宝玉虽言语很不检点,对琮弟常有不敬,不过他是个没能为的,虽然心性纨绔荒唐,却也不是邪恶之人,也没本事害了琮弟。

  且二房还有个二老爷,琮弟自小得他看重,两人可是情同父子,二太太即便有算计,多少也有些顾忌的。

  迎春一路思绪纷乱,不知觉已走近荣庆堂,突见游廊岔道之上,远远的走过来两人,正是二房宝玉媳妇,还有丫鬟双福。

  迎春不自觉停下脚步,夏姑娘忙快走几步,上前笑道:“午后我和太太入内院,听说你一早便出府,这会子是刚回来吗?”

  迎春笑道:“琮弟过几日北上办差,这一去时辰不断,早上去了牟尼院上香,给他祈福许愿,出门前讨个吉利安心。”

  夏姑娘听了这话,心中微微一震,脱口说道:“琮兄弟凯旋不过两月,竟又远行公干,也是够劳累的。

  不知那日启程,宝玉日常读书,他也不懂人情世故,琮兄弟出门远行,多半又要建功,我好备份礼数,算为二房讨彩头。”

  ……

  迎春对弟弟护短,如王夫人、宝玉等人,日常编派不服弟弟,她便觉面目可憎,但凡那人推崇亲近弟弟,她便觉得顺眼。

  她听了夏姑娘之言,便觉宝玉媳妇虽是二房的,但比起二太太和宝玉,心思行事可正路许多,倒是是位可交之人。

  笑道:“都是一家人,无须这般多礼,二太太多日未见,今日怎带你过来,可是来拜会老太太?”

  夏姑娘笑道:“不止是拜见老太太,前几日大夫来诊脉,说彩霞的胎儿养的好,原本要七月分娩,看眼下的情形,怕这月要落定。

  太太请了那位胡太医,来给彩霞把脉调理,如今正是紧要关口,太太也十分小心,我便一起来瞧瞧,顺道给老太太行礼。”

  迎春听了这话,心中有些奇怪,上回倒是听人说过,宝玉得了那种毛病,二太太便请这胡太医,来给宝玉治病下药。

  凤姐姐还说过,这胡太医虽是太医院的,不过是个寻常医师,不是太医院正经医官。

  胡太医给宝玉下药半年,按二太太的说法,宝玉的毛病还没好,可见胡太医的医术,实在不太高明。

  不管是给宝玉治病,还是给彩霞安胎,对二房都是大事情,二太太怎也不请名医,来回使唤那个胡太医。

  别的名医暂且不说,单单那位张友士,便比胡太医好许多,他和琮弟交情匪浅,只要琮弟让人传话,张大夫必定会来……

  ……

  迎春只是心中琢磨,不过二房的事情,她也是管不着的,自然不太放心上,便和夏姑娘同去荣庆堂。

  待两人入了荣庆堂,不仅黛玉、探春都姊妹都在,王熙凤也堂上坐着,正和姊妹们闲话。

  贾母只问祈福之事,迎春便如实回话,但修善师太之言,自然一字不会提起。

  王熙凤笑道:“老太太,琮兄弟眼看又要出门,这回北上草原宣抚,如今外头已有传言,说是去封王封郡主,排场可是不小的。

  以往琮兄弟出门公干,家里一向清简惯了,不过是我们姊妹送行,不过是出个二门口,由他一人出门子。

  如今可不同往日,琮兄弟可成了侯爷,多少要讲些排场,不然外人瞧着不像,家主远行北上,就我们娘们送行,听着可不太庄重。

  该家中兄弟子侄送行,这才叫正经体面,可如今二爷还在北面,二府没其他正经成年爷们,这事总要些操持。”

  贾母叹道:“琏儿原本也是顶事的,可惜被他老子连累,好在你快熬出头,过两年琏儿回家,琮哥儿也有兄弟帮衬。”

  王熙凤笑道:“琮兄弟哪用二爷帮衬,以后二爷得他庇佑,那才是一等福分。

  等琮兄弟定下启程之日,该把环儿从监里叫来,让他给琮兄弟牵马,这叫马上封侯,讨个利是彩头。

  五嫂子家的芸哥儿,娄嫂子家的菌哥儿,这两个瞧着还算正经,一起送琮兄弟出门,也好壮壮家门声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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