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二百一十二章 夜软定鸳盟
神京城东,鑫春街女舍,后院精舍。
夜色沉沉,晚风穿窗,习习拂来,檐外树影轻摇,室内茶烟袅袅,细细缕缕,盘旋不散。
窗牖间浮荡一缕女儿幽香,清润温婉,沁人心扉,随夜风浅浅弥散,绕身萦怀,让贾琮心头恬适,幽幽沉醉。
只是邹敏儿出此言语,让他心中微惊,这般温柔旖旎,稍许消散褪去。
他知邹敏儿聪慧细密,或是自己不觉之处,她却能够想到,这也不算什么奇怪。
连忙问道:“还有何法,说来听听?”
邹敏儿说道:“我也曾入风尘,做了教坊司乐伎,所以多少知些事。
但凡落入风尘,俯仰度日之人,向来不肯以本名示人,多取艺名替代,或用少人知悉的小字,为遮掩本族门第,规避家世声名。
以这古琴推测,令堂必出身不俗,她的名讳,多半也是如此,玉章,令堂可有留下真名,若能知道真名,访查令堂出身,便可事半功倍。”
贾琮蹙眉说道:“因为祖母不喜,我娘入贾家之后,便深居简出,极少与人往来,她生下我不久,便溘然长逝。
阖府上下,只知她名唤杜锦娘,究竟是不是本名,却是无人知晓,亦无从查证。”
……
邹敏儿听出他话语中,有萧瑟落寞之意,知他心中积着疑思与怅然。
她不知该如何开解,只悄悄伸过纤手,纳入他的掌心,让他轻轻握着,便当是无声相慰,胜过口中言语累赘。
继而柔声说道:“这也是无妨的,如今有了这古琴,我们慢慢查访,总会有收获的。”
贾琮心中生出的疑虑迷惑,被她柔和话语触碰,心头泛起的些许寒意,似在顷刻之间,便消融于无形。
他微微收紧掌心,握紧纤柔温润的手,说道:“此事若能查出根底,自然就最好,即便查不出,也不算什么,不过维持原状。”
贾琮又笑道:“你说花树泉流寄余生,不知如何逍遥法子,想去那里游山玩水,你倒说来听听。”
邹敏儿抿嘴一笑,说道:“倒也不算游山玩水,我在姑苏住了两年,那两年过很是清静,你帮我安置好一切,不用我操一点心。
我一辈子都未这般过活,其实仔细想来,我喜欢那样的日子,只是不能常见到你,有时会觉得无聊。
等你以后功成身退,日子也得闲了,若陪我回趟姑苏,我们在那院子住段时间,就算你兑现许诺了。
我还想回一趟金陵,给我娘扫墓说话,告诉我娘,我如今很好……”
贾琮听了最后一句,心中微微一颤,若不是自己缘故,邹敏儿或不会如此。
他对自己当年行事,自问能问心无愧,但如今面对她,是否真能无愧。
他不由心中茫然,将她搂进怀中,说道:“将来我定陪你回去……”
……
待到向晚时分,残阳尽敛,贾琮从衙门回府,正是晚风穿院,四下清润如水,白日暑气幽幽散去。
荣禧堂院落内外,檐下宫灯次第挑起,柔光细细,映得雕梁画栋,朱栏玉砌,愈见雅致。
待贾琮入内院,见东耳房堂屋内,传出清脆话声,惜春话语雀跃,湘云嗓音爽朗,最是清晰辩,贾琮微微一笑,快步迈入堂屋。
和姊妹们稍许招呼,便跟着晴雯入内室,换过家常衣服出来,见游廊上丫鬟婆子,提着数个食盒,鱼贯着进入堂屋。
不多时便布了一桌菜肴,皆是家常肴馔,如糟香嫩笋、凉拌菱藕、清炒瓜尖、芙蓉蛋羹,是贾琮、迎春、黛玉、岫烟喜爱的鲜淡菜式。
又有胭脂鹅脯、松瓤卷、冰糖莲子羹等鲜浓细点,正和探春、湘云、惜春等人口味。
另有上了四五个热菜,或是海河鲜货,或是煎炒时令素菜,荤素相济,清鲜爽口,不似大宴繁缛奢靡,却样样细腻,合闺阁浓淡口腹。
一是两样的菜肴,满满摆了两桌子,贾琮和姊妹们合桌用饭。
芷芍带着五儿、平儿、晴雯、英莲、龄官,并玉钏、紫鹃带各人贴身丫头,也都一起入桌。
荣国府虽向来宽待下人,但毕竟是百年世家,日常规矩礼数森严。
如贾母看重鸳鸯,待她不弱自家孙媳,但毕竟有主仆之分,也没有并桌用饭的道理。
唯独在贾琮的院里,日常和丫头们合桌吃饭,自小便就是做惯的。
当年在清芷斋便如此,在伯爵府亦如此,如今迁回荣禧堂,依旧维持原貌。
迎春、黛玉等姊妹,早就已司空见惯,也都毫不为奇,自然顺着贾琮意思,都觉得更加热闹喜气。
贾母日常也听到风声,私下虽会埋怨几句,觉得孙子娇宠姬妾丫鬟。
不过内院关起门户,外人不知就罢了,她也不好太过苛责,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是每次这般聚席,若是姊妹们同来,加上各人贴身姑娘丫鬟,人口实在不算少,芷芍便带丫头们,自己分桌而坐,让贾琮和姊妹说话。
只是这般墨守的规矩,对惜春和豆官却是例外,惜春一见菜肴上桌,明眸便一阵放光,黏在贾琮身后,见他落座之后,便挨着右首坐下。
然后向豆官笑着招呼,豆官自然知道意思,只是不好意思过来。
迎春最懂惜春心思,知道她和豆官投契,两人又年纪相仿,日常最爱一起玩耍。
她对豆官笑道:“你那桌人可是不少,到四妹妹身边来坐,这边倒宽敞些。”
豆官得了迎春招呼,这才从旁桌一溜烟过来,挨着惜春坐下,两人叽叽喳喳说话,桌上气韵生动,瞬间热闹不少……
等到众人开桌之后,迎春给贾琮夹了块肴肉,问道:“琮弟,你北上公干之事,如今可定下了行程。”
贾琮说道:“今日宫中传下口谕,让我明日早朝后,入宫面圣对答。
同行的还有内阁和礼部官员,商议北上宣召之事,如封赏爵号、宣抚礼仪、御赐规程、随行部属等,都需要圣前奏对。
钦天监会上报吉日,圣上会当殿选定,之后昭告各衙,宫内传来的消息,五六日之内,便会启程北上……”
…………
黛玉听了贾琮这话,想着他这一去,必又是数月光景,心中有些气馁。
面上却笑道:“哪我明日就归置,给三哥哥预备的物件,都给你妥当带上,这番北上来回,路上时间可不短。”
贾琮笑道:“那就有劳妹妹,你备东西都极好,这一路上有口福了。”
湘云笑道:“三哥哥这会子出门,即便路途远些,三个月总足够的,算着入秋就能回,到时东府园子定修好了,正赶上搬回去住。
最好等到入冬后,西府园子也修好了,就能逛新园子过年,想想就觉得得美。
那张赐园芳华图,我可看的仔细,二姐姐的院子极好,三哥哥的院子最大,住进去肯定受用,我都快等不及了。”
惜春却神色惋惜,对住进新园子,没有太多欣喜,突然间想到什么,明眸不由一亮。
笑道:“三哥哥,你可是真好,一得空就出门逛,我这整年到头,连府门都没出过。
不如你带我同去,我也出门看看稀罕,瞧瞧那个女台吉,我也长长见识,路上我给你端茶送水,给你当丫鬟使都可以。”
姊妹们听到女台吉,想起当日那典故,不由暗自偷笑,各有玩味的看向贾琮,湘云更没心没肺,直接笑出声来,弄的贾琮微有尴尬。
迎春笑道:“说的什么孩子话,小姑娘家家的,也能出门乱逛,你三哥哥是奉旨公干,又不是去游山玩水。
你不知宁夏镇有多远,骑快马都要跑半个月,小姑娘那里经得住。
说什么做丫鬟的傻话,琮弟丫鬟还少吗,还能用你这毛丫头,老实在家了呆着,等你三哥哥回来便是。”
惜春听了蹙眉噘嘴,不服气的哼了一声,豆官在旁说道:“四姑娘,出门没啥好玩的,要是骑半个月的马,身子骨都散架了。
我从金陵到神京,便是坐马车来的,走了快一月时间,每日在马车上晃悠,看什么都眼晕,身子到处都痛,吃东西也没劲。
在家里才叫好玩呢,抓蝴蝶、钓鱼、摘花、斗草、放纸鸢、掷骰赶棋,想怎么玩就怎玩,我们一起玩才好呢。”
晴雯噗嗤笑道:“你这丫头弄的玩意,可不会这么斯文,你还会攀树摘果、掏燕子窝、拨弄虫蚁、戏逗蝉雀、私弄脂粉、乱翻零碎。”
豆官被晴雯戳破,顿时小脸羞红,不由看了贾琮一眼,见他虽是满脸笑意,却是满不在乎,不由心中大定,对着晴雯“哼”了一声。
……
芷芍微笑说道:“既三爷就要启程北上,我明日去牟尼庵上香祈福,还能去看望师傅师姐。
我再请师姐写一道佛偈,放佛祖驾前供奉过,让三爷带身上护平安。”
邢岫烟笑道:“我也和你同去,除了给表哥祈福,还能探望修善师太,许久没见妙玉姐姐了。”
迎春听到妙玉的名字,心中不由的一动,说道:“不如我也同去,正想去庙里上香拜菩萨。”
惜春听说要出门,不由得明眸闪亮,嚷道:“带我一同去,我也给三哥哥祈福。”
迎春笑道:“小孩子去什么佛堂,那地方可不能喧哗,等再长几岁再去,如今就去不好。”
惜春听了不由气馁,不过她一向服迎春管,见二姐姐说不宜过去,必定有些讲究,不好坏了祈福之事,倒也不再吵闹。
贾琮笑道:“我出门前几日,诸般杂务会极多,等回了再拜会师太,你们去了先替我问安。”
等到众人用饭过后,贾琮和姊妹们去园子散步,直到夕阳散尽,夜色初阑之际,众人才各自回院歇息。
……
神京城东郊,牟尼庵。
佛院静立林野,远离市井尘嚣,清晨曦光徐徐铺洒,初阳温煦,不燥不烈,将庵堂一圈明黄院墙,染得温润透亮,熠熠生辉。
青灰檐角翘然凌空,在澄澈晴空下,映出清简庄重剪影,四下松风浅送,晨露未晞,整座庵堂浸在静谧佛韵中,安宁至极。
今日天才蒙蒙亮,贾家遣婆子来传信,告知今日府上女眷,至庵堂祈福上香,妙玉知芷芍来走动,心中很是欢喜。
她掐算目下时辰,便到庵院门台静候,手中轻执拂尘,闲闲拂去晨间翩飞小虫,心境平和澄澈,甚是悠然自适。
只是等了没多久,便见前方来路上,两辆马车正粼粼而来,车后还跟四个小厮,各自骑马护佑在旁,另还有四个带刀校尉。
豪门大户女眷出门,自有家中青壮护卫,芷芍迎春出府门,带四个骑马小厮,自然不算什么奇怪。
但另还带四个佩刀校尉,这排场却已有些不俗,妙玉虽出家修行,却出身大贵之家,自然懂得官宦豪门排场。
贾琮两次因军功晋爵,已成大周不世名将,年纪轻轻已贵为侯爵,按照大周官制体统,已有资格豢养带刀家将。
如今身为军武监察首官,乃官高权重之人,自然也多了许多顾忌,家中至亲女眷出门,调动带刀亲卫扈从,已算是寻常之事。
……
等到马车在院门前停下,随车的丫鬟婆子,扶了芷芍、迎春、岫烟等人下车,妙玉上去合什行礼,将众人引入院中。
原本黛玉、探春、湘云等人,也想同来牟尼院,为贾琮远行祈福,只这里是妙玉师徒道场,日常礼佛静修之地。
若是姊妹们一起过来,加上随身的丫鬟婆子,还有增派随从扈从,人数实在太多了些,恐会扰出家人静修。
所以只有迎春等人来,代她们一起祈福便是,迎春因为芷芍之故,又知弟弟贾琮心意,对修善师太素来敬重。
她带姊妹入庵院之后,先不入佛堂礼佛,执晚辈礼数,带了随手礼数,入内院拜见修善师太。
迎春见到修善之后,见她比寓居东府之时,略微清瘦了几分,好在精神还算健旺,双目明澈有神,气色倒是不错。
主客攀谈片刻,迎春说明了来意,修善师太亲自陪同,带她们入佛堂叩拜祈福,自己肃立在旁,为贾琮诵经。
等到一应跪拜、上香、祈愿诸事完毕,修善师太念过一轮楞严咒,众人才退出佛堂,入了内院奉茶。
迎春此番过来,其实另有心事,不说众人都在,即便单独面对妙玉,她也不敢说出口,万一事情成真,她不知如何自处……
她知修善师太佛法高深,精通先天神数,推演断事,精妙神奇,只想得了时机,问问弟弟运势福缘,求个心安罢了。
……
芷芍喝了两口茶,对妙玉说道:“师姐,三爷即将北上远行,我想请你写一道佛偈,让三爷带着身上,可护佑远行平安。”
妙玉微笑说道:“我正有此意,今日便会写好,玉章启程还有数日,正好在佛前供奉,我会携去府上,为玉章北上送行。”
芷芍笑道:“师姐郑重其事,佛偈必肃正周全,我还带了一段松墨,是三爷亲手用过,师姐用来写偈,更能增三分愿力。”
迎春笑道:“妙玉姑娘为琮弟写偈,我这里先行谢过,你们师姐妹多日未见,自去说体己话便是。
彼此都不是外人,无须拘礼,我陪师太说话便是,还正有事情请教。”
迎春说了这话,转头望了修善一眼,目光中有征询之意,修善师太颔首说道:“我和大姑娘说话,你们姊妹去忙便是。”
妙玉说道:“我已煮好山泉,为师傅和大姑娘泡过新茶,再去便是,让静慧去取松墨,先去我屋里等我。”
芷芍清楚妙玉心意,二姑娘是三爷长姐,师姐必会持重礼数,于是便先出后院,去车上取了宋墨,便往妙玉屋里去。
妙玉卧房在内院深处,四下僻静无人,唯有院墙高高,院中花树寂寂。
芷芍推开房门,见一室清严,素净到极处,竟似雪洞一般。
无寻常闺阁脂粉香韵,亦无尼庵烟火浑气,处处透着孤高洁癖,清冷脾性,端是其人如其室,其室如其心。
全屋一色素简,四壁白垩光洁,纤尘不染,壁间不挂绫罗字画,
窗棂明净,糊素色纱屉,窗外竹影疏疏,清风穿叶,婆娑声响,落得一室凉润,弥散清虚气韵。
床上垂素青纱帐,榻上叠素绫薄被,芷芍微一走近,闻到一缕女儿甜香,大概是屋里,唯一清芳艳气。
榻旁摆一张木案,上头摆一红檀木鱼,另有佛经数卷,旁设笔架砚台,放一个锦缎木盒。
那木盒芷芍看的眼熟,里头定装那卷心经,是三爷亲手书写,送给师姐做礼数。
那案上还放一张素笺,用梅花小楷写几句诗,瞧着墨色淋漓,应是刚写好不久。
芷芍好奇拿去细看,上头的诗句竟十分熟悉:
入山投谒寻旧情,求教上师说因明。
争奈相思无拘检,一片冰心到卿卿。
曾虑多情损梵行,入山又恐别倾城……
……
这首词是当年在姑苏蟠香寺,贾琮寻到芷芍踪迹,一路赶到姑苏,并亲写了送给芷芍,当初妙玉见了这诗,便说是极好的。
芷芍见妙玉旁的不写,篇就写了这首诗句,这诗虽有佛性禅意,却亦有绵绵之意,与妙玉居室清冷孤寂,实在有些迥然相异。
且这诗最后一句未写: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芷芍见那落笔末端,只写了世间二字,便没有再往下写,想来师姐熟记此诗,为何最后一句不写,或是不愿,或是不敢……
芷芍突然领悟到什么,心中只是微微一叹,听到屋外传来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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