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3章 精神之线
雪原丘陵上,装甲房车像一块被风削黑的方碑,静静压住起伏的白线。
车身是深灰色的,漆面被风沙磨得斑驳,几道弹痕从车门一直延伸到车顶,边缘生着暗红色的锈。
车轮陷在雪里,只露出半截轮毂,毂上的泥已经冻硬了,像一圈黑色的冰环。
斯嘉丽立在车门外,雪粒打在她的披风上,发出细碎的金属碰撞声。
那披风是黑色的,边缘绣着暗紫的蔷薇纹,雪粒落在上面不化,积成薄薄一层白霜。
她站得很直,靴跟并拢,手垂在身侧,指尖露在袖口外面,冻得发白。
车门侧开,热气裹着暖光泻出一条狭长的缝。
先下车的是吴文斌。
中等身量,不高不矮,踩在雪地上刚刚好。
肤色冷白,不是那种健康的粉白,是旧时代深宅大院里养出来的苍白,少见日头,少见风霜。
五官精致得近乎阴柔,眉骨不高,鼻梁很直,嘴唇薄而红,像画上去的。
他穿着深灰色的呢子大衣,领口竖起,遮住半截下巴。
他跟在后面那位中年女人同样眉眼清正,一眼能辨出旧时代大姓门阀的骨相。
额头饱满,颧骨微高,嘴唇抿成一条线,线的两端微微下垂。
她没有看斯嘉丽,目光落在车门边缘的积雪上,像是在数雪粒。
“斯嘉丽小姐——”
吴文斌微微颔首,脖子弯了十五度,不多不少。
声音不高,却带着姑苏吴阀本家惯养的温雅,像把字含在嘴里化了一半才吐出来:
“波旁的蔷薇还是那么动人。”
吴文斌的眼神中带着不加克制的欣赏和欲念。
“你能来,算我欠你一次。”
斯嘉丽开门见山。语气平静,像在谈一笔买卖,不是在求人。
把“欠”字咬得清晰,咬得重,像在牙齿间碾了一下。
她本不想动用这条人脉。
吴文斌这种人,欠一次就要还十次。
他今天帮你一个忙,明天就要你替他站台,后天就要你替他挡刀。
人情在他手里不是人情,是高利贷。
奈何那只“小猫”把局面搅到不得不求人的地步。
吴文斌笑了笑。
嘴角翘起的弧度很浅,很轻,像毛笔在白纸上轻轻一挑。
眼尾弯出一点暧昧的弧度,那暧昧不深,刚好够让斯嘉丽看见,又不会让她觉得被冒犯。
“你我之间,谈什么欠。”
斯嘉丽恍若未闻。像没听见那句话,像那句话是一阵风,吹过就散了。
她抬手拂去肩上的雪粉,指尖从肩头滑到肘弯,动作很快,像在赶一只不存在的虫子。继续道:
“我要捞的,是我刚收下的追随者。事情不长,但得先让你知道——”
她停在这里。
目光掠过远处黑沉沉的雪幕,从左扫到右,从右扫到左,像在确认有没有尾巴。那雪幕很厚,很密,像一堵灰白色的墙,墙后面什么都看不见。
吴文斌侧耳。脑袋微微偏了三度,耳朵朝斯嘉丽的方向转了转。摆出洗耳恭听的姿态,嘴角还挂着那点暧昧的弧度。
一旁的中年女人安静伫立,不惊不扰。手垂在身侧,十指并拢,指甲修得整齐,涂着淡粉色的甲油。她站在那里,像一尊蜡像。
“简而言之。”
斯嘉丽收回视线,目光从雪幕上移开,落在吴文斌脸上。声音压成一条冷线,像刀锋从喉咙里划出来:
“人被军部扣在贺洲行营,我需要外力撕开一道口子——你的‘广域幻术’正好能替我摆平杂兵。”
吴文斌点头。下巴点了一下,又抬起来。笑意未褪,还挂在嘴角,却像冻住了,僵在那里。眸底多了点审视,那审视很轻,很快,像猫的眼睛在暗处闪了一下。
“捞人之后呢?”
“之后各走各路。”
斯嘉丽答得干脆,像切菜一样,一刀下去,不带犹豫。
“我记下的情分,在蔷薇纹章里随时兑现。”
雪风猛地卷起。那风从西北来,带着冰针,刮在车门上,“哐”一声回撞。铁皮震动,震得车顶的积雪簌簌往下掉,落在斯嘉丽肩上,落在吴文斌发顶。
吴文斌伸手。
替她挡住风口。手臂横在车门与斯嘉丽之间,手背朝外,五指张开。指尖几乎碰到她的披风,那披风上的雪粒离他的指甲只有两厘米。又礼貌地停住,没有再往前。
“成交。”
他顿了顿。
“进去详谈?”
斯嘉丽微一颔首。下巴点了一下,很轻。
率先跨上车梯。靴跟踩在铁梯上,“咚,咚,咚”,三声,很沉。
心底却把那只“小猫”又骂了一遍:
臭小猫,等你出来,这笔账一笔一笔算。
听完斯嘉丽的叙述,吴文斌心里一沉。
为了一名追随者,竟要正面硬撼贺洲军部的正规武装?这可不是流民盗匪,不是那些拿着生锈砍刀、穿着破棉袄的乌合之众。这是成建制的火炮与装甲,是训练有素的士兵,是整齐划一的火力网。
他脸色变了又变。先是白,再是青,再是红,最后定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灰上。
最终盯住灯火里明艳的斯嘉丽。那灯火是橙黄色的,照在她脸上,照出她眉骨的弧线,照出她鼻翼的阴影,照出她唇角的冷意。
他咬牙。
“罢了,我且试一回。”
为了给自己找台阶,他抬手迎风,五指张开,像在迎接什么。故作潇洒地感叹,声音里带着戏腔,像在台上念台词:
“古人冲冠一怒为红颜,今夜雪色正好,我吴文斌也当一回豪客!”
话落。
他暗暗期待斯嘉丽投来感激的目光。那目光最好是湿润的,是温柔的,是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的。
可惜。
对方只淡淡点头。
说还有后续要安排。
便转身踏入风雪。
连一句客套都没留。
吴文斌僵在原地。手还举着,举在半空,像一杆忘了放下的旗。满肚子的华丽辞藻瞬间没了听众,堵在喉咙里,像一堆没人收的垃圾。
旁边一直垂首的中年妇人轻笑出声。
那笑声很轻,像冰块在杯子里滑动。
“小公子,你的心思写得太满。女人可不喜欢这么直白的买卖。”
“大丈夫生当如此——”
吴文斌干笑两声,笑声很干,像砂纸在铁皮上磨。声音被夜风撕得七零八落,只剩几个零碎的音节飘在雪里,像被嚼碎吐出来的瓜子壳。
远处,斯嘉丽加快步伐。披风扬起,卷起碎雪,像一面黑色的旗在风里翻卷。心里低哼:
小倒霉蛋,最好活着出来,别让姐姐白欠人情。
木桩上的身体被铁箍勒得发紫。
那铁箍是宽的,两指宽,边缘磨得发亮。勒在手腕上,勒在脚踝上,勒在胸口。皮肤被压出深深的红印,红印边缘是紫的,紫的边缘是青的,一层一层,像某种被压扁的彩虹。
颜夙夜的意识却像一层剥下的薄膜,顺着夺心魔的脊沟滑出去。
主脑幼体被“密仪之棺”烙上【隐秘之血纹】。那些血纹很细,很密,像蛛网一样覆盖在它透明的身体上。它透明得连雪光都绕开它,光线从它身上穿过,像穿过一块玻璃。像一团被世界遗忘的幽灵,飘在空气里,没人看得见。
视野陡然翻转。
物质界褪色,像有人把饱和度调到最低。颜色一层一层剥落,先是红,再是绿,再是蓝,最后只剩灰白。
精神域浮起。
凯与薇薇安化作两簇色块端坐在营火旁。凯是金色的,边缘锋利,像被刀裁出来的。薇薇安是彩色的,边缘模糊,像被水泡过的水彩画。
头顶悬着纷乱的光丝。
凯的金线笔直。一根一根,像琴弦,绷得很紧。关键词单调到乏味:“家族、游侠、成长、战斗、变强、战个痛快!”
薇薇安则是一团不断炸开的彩雾。那彩雾像烟花,炸开一朵,又炸一朵,又炸一朵。
一朵接一朵,没完没了。
关键词像疯长的毒菇,从雾里冒出来,冒一个,又冒一个,又冒一个:
“好痒、难受、我死了、嫉妒、莫里斯、李暮光、该死的刀鬼、畜生哈里森……啊、凯、交配……”
新的念头仍在井喷,彩雾翻滚成漩涡,漩涡越转越快,越转越深。
颜夙夜意识一震,低骂:
“妈的智障。”
夺心魔幼体在同步频道里发出湿冷的愉悦颤音。那颤音像蛇在爬,像虫在蠕动,像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暗处滋生。
“奇妙的雌性两脚兽,如此纷繁复杂的欲念……珍贵实验体……”
透明触手悄然探出。那触手很细,很软,像一根透明的面条。悬在薇薇安后脑三寸之上,一寸,两寸,三寸——只要再近半指,就能扎进那团彩雾,把“交配”与“阴谋”一并抽出来。
颜夙夜压住冲动。
“先找锁链钥匙,再掏她脑子。”
他给夺心魔下达单向指令。
触手无声收回,像一条被拉回的透明毒蛇。缩回去的时候,在空气里留下一条极淡的波纹,像石子沉入深水。
雪原寂静。
无人知晓的是:
半空悬着一只看不见的独眼,正把他们的欲念一一归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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