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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0章 荒原来客


“四公里之外?”

薇薇安指尖一顿。那只手从夜鸦胸口缓缓收回,指尖带着体温,带着湿漉漉的暗示,却在离开之前狠狠拧了一记。夜鸦胸口的皮肤被拧出一道红印,像被烙铁烫了一下。

她挑眉望向凯,狐疑里掺着一丝不甘。自己的感知网顶多罩住两公里,情报司的“雷达人”也才三公里出头。凯张口就是“四公里”,是吹牛,还是真开挂?她盯着凯的眉心,盯着那枚还在明灭的金色星芒,眼底的狐疑慢慢变成了别的什么。

凯指腹轻触额心,星芒如呼吸般明灭。一亮,一灭;一亮,一灭。节奏很稳,像心跳,像钟摆。

“只是忽有所感。”他的声音压得只剩气音,低得只有薇薇安能听见,“非传统扫描——更像心头自己蹦出坐标。”

他没有解释的是,星芒刚把“感知”旋钮拧到最大,脑子里便跳出一条模糊向量。那个点不在任何已知坐标上,不在情报司标注的任何危险区域里,却像有人远远瞄了他一眼。那目光穿过雪幕,穿过帐篷,穿过蜡烛的微光,落在餐桌中央,落在他的酒杯旁边。

薇薇安盯着那枚星点,眼底掠过一抹暗火。原能符文——无法量产,无法注射,更无法复制。那是灵魂自己磨出的刻痕,独一无二。凯有,金柱有,那些站在进化顶端的人都有。

而她,统帅特勤与情报司,手掌贺洲半壁谍报网络,却连符文的边都没摸到。

“原能符文啊……”她轻声呢喃,尾音酸得像是把羡慕嚼碎又咽下。那酸味从舌尖渗到喉咙,从喉咙渗到胃里,再从胃里泛上来。

雪风掠过,星芒隐去,只剩一句未出口的叹息。不知要到哪一天,我才能拥有自己的“灵魂刻印”?

薇薇安低首沉吟,指尖无意识地摩挲杯沿。杯沿很薄,水晶的,指尖滑过去发出极轻的“嗡”声,像有人在远处拉了一根弦。

她在思索“灵魂”。

这个词太陌生了。她是情报司的主官,是特勤队的指挥,是莫里斯亲手调教出的“玫瑰”。她会算计,会布局,会媚笑,会杀人。可灵魂?那是她在午夜梦回时都不敢触碰的东西。

雪光映在她瞳底,却照不亮那一点悄然上浮的阴影。倒置的火炬,无声燃起——火舌向下滴落,像一条被夜色倒悬的熔岩舌,沿着她的眼白慢慢铺开。那火炬没有温度,没有光亮,只有一股被凝视的寒意,从她自己的瞳孔深处,悄悄爬上后颈。

她依旧微笑,依旧算计,却未察觉那团火焰,已把她的“灵魂”二字,当成燃料,一寸寸点燃。

薇薇安抬手拂去鬓边雪粒,指尖冰凉。唇角勾着轻蔑——几公里外若有老鼠,也闯不进她八支战术小组的铁栅。

贺洲旗在营顶猎猎作响,火焰徽记在月光下泛着暗红的光。她相信自己的玫瑰刺已把方圆十公里圈成禁地。那些铁栅,那些士兵,那些枪口,那些已经上膛的子弹——都是她的刺。

凯悄悄摩挲剑脊,指腹从剑根滑到剑尖,再从剑尖滑回剑根。金色星芒在指腹下脉动,一下,一下,像心跳。

“离开七丘城,一路好战,不就是为了痛痛快快战一场?”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窥伺感骤然消失。那条模糊的向量像被什么人收走了,脑子里只剩一片空白。雪原空荡得令人失落,像刚有人敲了门,开门却什么都没有。

他吐出一口白雾,看着那团雾在空气里慢慢散开,像替不遇的敌人惋惜。

两人都没看见阴影里,夜鸦垂首,唇角勾起一寸幽暗的弧度。那弧度很轻,很淡,像刀锋上闪过的一抹光。

他耳畔,似有冥鸦低吟:“你求而不得的变数,自己上门了。”

四公里外,凯刚才凝视的方向。

一处荒坡,五个人分散站立,彼此间距几乎等同,像一枚暗星图钉悄悄钉在行营侧翼。他们的站位不是随意的——费舍尔在最中间,左右各两人,间距七米,刚好是彼此火力支援的最佳距离。

站在最中间的是军部法庭主宰者费舍尔。老人白须垂胸,长须在风里轻轻晃动。手持拐杖,杖头是某种黑色金属铸成的,在月光下泛着哑光。拐杖末端轻点地面,点一下,停一下;点两下,停两下。

他的A+级附属能力“远距离探知”原本可以覆盖五公里——五公里内,任何活物的心跳、体温、呼吸频率,都逃不过他的感知。此刻却像被无形之手推回,波纹缩至不足四公里。像有一堵墙,立在他和那座行营之间,墙不厚,却很硬。

费舍尔第一次收敛了笑容。他脸上的皱纹更深了,像刀刻的。声音低沉,带着老人特有的沙哑:“有人反扫了我们一眼。”

左侧,贾巴尔两米三零的身高像一堵移动墙。他站在那里,脚下的雪被踩实了,陷下去两公分。战术背心被鼓胀的肌肉撑得咯吱作响,缝合线绷得紧紧的,随时会崩开。两条手臂垂到膝盖以下,随意摆动,像多出的两节折叠标尺。

他咧嘴露出白牙,牙齿很白,很亮,在月光下闪光。语气恭敬却掩不住战意:“五公里内能瞄到您,那得是什么级别的血脉?”

苏珊大夫站在费舍尔身旁,白大褂被风扬起,下摆“呼啦呼啦”响。金丝眼镜后的眼尾朝贾巴尔轻轻一挑,声音柔软得像在给空气上药:“别急着夸,先把心跳降下来。我可不想给你打肾上腺素。”

再远处,布莱恩校长卸去平日斯文。那身深灰短打劲装是旧的,领口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肩胛骨在布料下显出锋利的轮廓,像两把收拢的刀。

他背后背着那杆尘封多年的长筒狙击枪。枪管在月光里闪出银灰色的冷光,枪托抵着他的后腰,像一条沉默的猎犬趴在主人背上。老人抬手调整枪带,动作很轻,很慢,带子在肩上“嘶啦”滑了一下。声音平静:“不管是谁,露头我就收他影子。”

最后方,斯嘉丽倚着半截断墙。那墙是混凝土的,断口处露出扭曲的钢筋,锈迹斑斑。绯红高跟鞋踏在一块混凝土碎块上,鞋跟尖细,似乎能把末日钉穿。她抬手理顺皮质马甲的金边,从胸口捋到腰际,动作很慢,像在候场模特,而非前线侦察。

声音轻快,却带着金属般的冷意:“我只关心今晚的猎物值不值得我换一身新皮裤。”

五个人,五张面孔,五道不同的气息,同时对准了行营里尚未察觉的灯火。

风掠过雪原,卷起细碎的雪粒,打在脸上,沙沙响。几人一时沉默。

蔷薇金没有说出心声。那句话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她只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念得很轻,很慢,像怕被风偷听。

小猫,还好吗?

第401章  夜族近卫团的噩耗

布莱恩把狙击枪往肩后推了推,枪托在肩膀上磕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咚”声。他先开口,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带着老人特有的那种干涩:

“老费舍尔,人救回来以后,别又偷偷送进实验台。李暮光要是缺胳膊少腿,要是影响了【容器】的完整性,我可替你背不动锅。”

费舍尔捋着花白胡须,手指从须根捋到须尖,捋一下,停一下。他笑得爽朗,笑声在空旷的雪原上回荡,震得旁边枯枝上的雪簌簌往下掉:

“放心,活体容器才有价值,切片是最笨的办法。到了我这把年纪,早不用低端手段。”

“低端?”斯嘉丽冷哼,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苏珊,声音冷得能结冰,“那谁半夜抽了人家三管血?别告诉我针头自己长腿跑进医疗舱。”

苏珊不恼,反而弯了弯眼角。那弧度很浅,很淡,像月牙刚露出云层。声音柔软得像在哄孩子:

“斯嘉丽妹妹,我那是为全人类做基因普查。你三番两次想留他当贴身追随者,难道就纯粹欣赏他的品格……”

她顿了顿,眼角弯得更深。

“还是别的?”

一句话把斯嘉丽噎住。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红唇抿成一条线,线很直,很紧,像绷紧的弓弦。她没有反驳,算是默认。

把心口涌动的东西,藏在一声叹息里。那叹息很短,很轻,像气泡从水底浮上来,“啵”一声碎了。

费舍尔见火药味升起,抬手拍了拍布莱恩的肩。手掌落在肩上,发出“啪”一声脆响。他打圆场:

“老伙计,咱们确实过时了。如今的小姑娘争的可不是咱们的胡子,是那小子身体里的蓝图。”

布莱恩哼笑一声,鼻腔里喷出一股白雾。他把枪机保险扣好,“咔哒”一声,很脆。声音带着老人特有的疲惫:

“争也轮不到我们。完事以后,我只想回去倒一大杯烈酒,别的念想留给年轻人。”

话虽轻松,四个人目光交汇时,仍掩不住同一道计算:活下来的李暮光,只能落在自己手里,才算真正“安全”。那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又各自收回去,像四把收鞘的刀,刀尖还露着。

夜风掠过荒坡,卷起细碎的雪粒,打在脸上,沙沙响。把几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歪歪扭扭地印在雪地上,像五条黑色的河流。

费舍尔与布莱恩还在低声交换情报,两人的脑袋凑在一起,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彼此能听见。苏珊和斯嘉丽一句接一句地暗带机锋,话里藏话,笑里藏刀,不知不觉把最高的那个黑影晾在一边。

贾巴尔站在那儿,两米三零的身高像一根电线杆。他抬起手,在板寸头上挠了挠。指甲刮过头皮,发出“沙沙”的声响。金属护腕蹭出清脆的“咔啦”声,把众人的注意力拉回自己身上。

布莱恩眼底那枚深渊透镜闪过一丝幽光。那光很暗,很淡,像深海里某种会发光的鱼。他语气温和得像在劝学生退课:

“对了,贾巴尔,今天这件事原本和你没有半点关系。你真要把自己卷进来?”

贾巴尔咧开厚厚的嘴唇,露出毫无攻击性的笑容。那笑容很憨,很厚,像乡下卖瓜的农民。声音却像低音鼓一样滚过每个人的耳膜,又沉又闷:

“说实话,我是荒野民出身,军部欠我好几条命。”

他顿了顿,抬手又挠了挠头。

“另外,窝在训练营里当教席,我早就腻了。”

“男人嘛,总得去更大的海面闯闯。既然几位肯带我上路,我当然要插一手——”

话锋一转。

他收起吊儿郎当的表情,那张脸突然变得很严肃。眉头压下来,嘴唇抿紧,下巴微微抬起。补上一句:

“再说,李暮光是我带的学员。孩子出了事,当老师的如果袖手旁观,以后还有什么脸回训练场?”

这番话把自己摆在了“护徒”的位置,既没指责谁,也没卷入几方暗流,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不多不少,正好够让所有人闭嘴。

布莱恩抬起手,拍了拍贾巴尔硬得像装甲的前臂。手掌拍在金属护腕上,发出“啪啪”的脆响,震得他自己的手掌发麻。朗声笑道:

“贾巴尔教席是训练营最出色的人才之一。”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

“等这次事情落定,我一定向【议会】正式推荐,让你进‘举火之塔’深造,别再把才能浪费在贺洲这种边陲小城。”

“举火之塔”四个字一出,空气仿佛轻轻震了一下。那震动很轻,像有人在水面投下一颗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向外扩散。

费舍尔眯起眼,眼角堆起更深的皱纹。苏珊的指尖在唇边顿了半秒,像被什么东西冻住了。斯嘉丽则微微挑眉,眉尾扬起一个很小的弧度。

谁都听得出,老校长是在亮底牌:他背后直通议会核心。那四个字不是邀请,是宣示——我有门路,我有资源,我有你们没有的东西。

贾巴尔像没察觉暗涌似的,抬手挠头,露出憨厚又得意的笑。那笑容很真,很亮,像刚从地里刨出来的红薯,还带着泥:

“那我就先谢过校长提携。”

可就在他垂下手臂的瞬间,眉梢还是不由自主地轻蹙了一下。那蹙很轻,很浅,像风吹过湖面,荡一下就没了。

脑海里闪过庭审上与夜鸦并肩的画面。那小子站在被告席上,银发凌乱,嘴角带血,眼睛却亮得像两颗星。闪过狩猎犬王后的师徒交心,那小子蹲在雪地里,用树枝在地上画图,给他讲解战术。还有废园里那个年轻人挡在他身前的背影,不高,不壮,却像一堵墙。

担忧像电流,只灼烧了一瞬。那电流从眉心窜到指尖,又从指尖缩回心脏。便被黑大汉重新压进心底,压在最深最暗的角落,盖上盖子,钉上钉子。

荒坡上的风忽然转凉。那风从西北来,带着冰针,刮在脸上,生疼。远处行营探照灯划过的白光,像一把钝刀在天幕上来回拉扯,一刀一刀,拉得人心烦。

费舍尔把拐杖往土里轻轻一点,杖头砸在冻土上,发出“咚”一声闷响。他率先开口,声音低沉:

“老布莱恩,你那边消息灵通,基地市本部现在到底什么局面?”

布莱恩哼了一声,鼻腔里喷出一股白雾。眼瞳深处,深渊透镜映出幽暗的反光,那光一闪一闪,像某种信号。

“别装糊涂,你背后的‘社’比我的情报网只大不小。想套话就直说。”

老人顿了半秒。那半秒里,只有风在刮,雪在落,探照灯在天上画圈。

还是给出答案:

“夜族近卫团,一家被连锅端。”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报告。

“莫里斯亲自下令,凌晨突袭,没留活口。”

“理由?通敌,勾结血裔里的‘纵欲派’——证据没人见过。”

“颜天……”

贾巴尔低声重复,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肌肉绷紧,一块一块从脖子鼓到肩膀,从肩膀鼓到手臂。又缓缓放松,像潮水退去,留下一片湿漉漉的沙滩。

“那家伙教过我学生战术课。他总说‘不先拔刀,刀就不会指向自己’。”

“理想主义者。”斯嘉丽抱着手臂,手肘支在腰侧。高跟鞋尖轻点碎石,点一下,“嗒”一声;点两下,“嗒嗒”两声。

“以为保持中立就能避开漩涡,结果最先被卷进去。”

费舍尔望向远处灯海。那片灯海在几公里外,密密麻麻,像一地的碎金子。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度:

“他实力不算顶尖,却肯在废城里给流浪者分药剂,肯让荒野孩童进课堂。旧时代的人把这叫‘公民义务’。”

“天真。”布莱恩打断,却没有任何嘲讽。他的嗓子发哑,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我年轻时也信过这一套——后来被人从废墟里拖出来,亲眼看着同伴因为‘天真’变成血泥。”

苏珊抬手理了理鬓发,指尖从额角滑到耳后。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抚摸一朵花。语气轻得像在数标本:

“理想需要变量保护,而变量需要权力。颜天没权力,所以他的理想只能陪葬。”

“陪葬的不止他。”

布莱恩摘下旧军帽。那帽子是深灰色的,帽檐磨得发白,边缘起了毛。他弹去上面的尘土,指背一弹,灰扬起来,飘在风里。

“还有夜族嫡系三百零四口人。莫里斯怕留痕迹,一起烧了。”

远处,探照灯又一次扫过荒坡,白光短暂地吞没五道影子。那光很亮,亮得刺眼,亮得人睁不开眼睛。

灯柱移开后,他们仍站在原地,像五块被岁月磨去棱角的礁石,固执地等着下一次潮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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