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9 月色下的扳机
难怪莫里斯点名要她当负责人。
凯把杯中杜松子酒轻轻晃了晃,金黄色的酒液映着头顶那轮冷月,像一柄被绸缎裹住的短剑。他恶意地揣测:莫里斯覆手之时,这朵玫瑰是不是也随夜色变形?
媚术无双,能把男人哄得服服帖帖。换上军装,又能把命令削得比刀刃还快。
“军部玫瑰”的头衔背后,却是火焰军阀掌心的私宠。玫瑰再香,也长在他的指缝里。
薇薇安遣走了书记官。那位少校敬了个礼,靴跟“咔”一声并拢,掀开帐帘消失在风雪中。
她又命人抬来全套奢侈品。无辐射的熏火腿,紫苏羊肉,新鲜鱼子酱,外加两瓶旧时代的杜松子酒。几个士兵弯腰搬着箱子进来,箱子落地时发出沉闷的“咚”声。她亲自打开一箱酒,指尖轻启木塞,“啵”一声,酒香像旧时代的圆舞曲,飘进每个人的鼻腔。
野餐毯铺开,摊在雪地上。毯子是军绿色的,边角用铅块压住,风掀不动。蜡烛点亮,三根,五根,七根,插在铁盘里。烛光摇曳,映在薇薇安脸上,映在凯脸上,映在那排奢侈的食物上。
雪原瞬间变成了露天包厢。
凯举杯。水晶杯沿在烛光下闪了一下,他抿了一口,喉结滚动。叉子叉起一片火腿,送进嘴里,慢慢咀嚼。烛光在他睫毛上跳舞,一颤一颤的。
俊男美女,月下对酌,仿佛言情小说的插图。
只有夜鸦被反绑在身后的木桩上。
木桩是铁的,冻了一整夜,冰凉透过衣服贴在后背。绳子勒进手腕,勒出一道道紫红的印子。他侧头,脸贴着冰冷的木桩,看着那排食物。香气一阵接一阵钻进鼻腔,熏火腿的咸香,羊肉的膻味,鱼子酱的腥甜,还有杜松子酒的松木香。
胃袋空得发疼。从凌晨到现在,他只喝过那几口暴君血。那些血早被血核榨干了,连点渣都没剩。胃壁贴着胃壁,一缩一缩的,像拧干的毛巾。
他睁眼。
瞳孔里映着烛光与鱼子酱,像两粒被冻住的火星。没有饥饿,没有愤怒,没有屈辱。只有冷,冷到骨头里的冷。可那冷里藏着东西——亮得吓人,像冰层下的暗流。
薇薇安回眸,笑意温柔。
“小猎物也醒了呢。”
声音甜得发腻,甜得能拉出丝来。可她的手没停,一边笑,一边把一块新鲜火腿送进嘴里。嚼得津津有味,嘴唇上沾满油光,如同咀嚼夜鸦的肉。
“小木头,现在的你可真可怜。”
她嘴角勾着戏谑,两指捏起一条油光发亮的火腿薄片,像拎一片金箔。火腿薄得能透光,油光在烛火下一闪一闪。在夜鸦鼻尖前晃了晃,从左晃到右,从右晃到左。
“可怜到——”
她压低声音,尾音拖得长长的。
“让姐姐我心跳加快。”
她把手腕一转,火腿贴上少年干裂的嘴唇。油腻的碎肉立刻糊满嘴角,亮晶晶的油珠顺着下颔滴到锁骨,在雪地里溅出细小的暗斑。
夜鸦连睫毛都没颤。
饥饿像钝刀刮胃。胃壁被一点一点刮薄,刮得生疼。屈辱却像火钳烙喉——火腿的硬度造不成物理伤口,那层油光却把“阶下囚”三个字拍在他脸上,油腻而发亮。
他盯着薇薇安的眼睛。那双眼睛水汪汪的,带着笑,带着媚,带着居高临下的玩味。他在那双眼睛里看见自己的倒影——银发凌乱,嘴角沾满碎肉油沫,像一只被拴住脖子的狗。
夜鸦终于开口。
声音不高,却足够让薇薇安听清每一个字:
“薇薇安,我们做个交易。”
“噢?”
薇薇安挑眉。眉毛扬得很高,高到发际线。舌尖慢慢滑过下唇,从左滑到右,留下一层水光。
“小哑巴肯说话了?不会是想让姐姐——”
她凑近。
“亲自——”
又凑近。
“教你~”
最后一个字咬得极轻,像含在嘴里化了一半的糖。
“你们要的是我。”
夜鸦抬起被铐住的双手,让那双铁铐在烛光下闪了一下。手腕上的勒痕清晰可见,紫红色的,一圈一圈。
“那些猎人,让李阀开价赎人。”
他顿了顿。
“别再碰他们。”
薇薇安眯起眼。眼尾的细纹在烛光下若隐若现。她嘴角翘起来,翘得很高,笑得很甜。
“可以考虑——”
她用叉子叉起一块羊肉,慢慢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但姐姐更想要你。”
“李阀的手段,你清楚。”
夜鸦的声线陡然降到冰点。那声音很平,很冷,像冰块在玻璃杯里滑动。
“真逼到绝路,军部?”
他盯着她。
“莫里斯?”
再盯。
“能保得住你?”
甜笑僵了半瞬。薇薇安嘴角的弧度卡住了,像被人按了暂停键。她眼底闪过一丝忌惮——李阀的报复确实不是她个人扛得起的。
“几个臭猎人,姐姐答应你又如何?”
尾音依旧酥软,软得像泡在蜜罐里的棉花。可她的手猛地抄起面前的铁盘——整条油腻的火腿,直捅进少年齿缝。
“砰”一声闷响,铁盘撞在牙齿上。碎肉、油沫、血丝瞬间涂满脸颊。
夜鸦的头被撞得往后一仰,又弹回来。木桩震了一下,上面的雪簌簌往下掉。
“回基地市后。”
她俯身,嘴唇凑到他耳边。两人之间只有一拳的距离,她能闻见他嘴角的血腥味,他能闻见她发间的玫瑰香。
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低得像蛇信子在舔舐耳廓:
“姐姐再慢慢教你‘听话’。”
油腻的腥味在口腔炸开。火腿的咸,油脂的腻,还有自己嘴角磕破渗出的血腥。几种味道混在一起,黏在舌根,黏在喉咙,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夜鸦喉结微动。
硬是把呛咳咽回胸腔。那口呛咳涌上来,顶在喉咙口,像块烧红的炭。他咽了三次才咽下去,喉咙里火辣辣的,像被什么东西烫过。
暗红在眼底一闪而逝。
他捕捉到薇薇安瞳孔里残留的顾忌——那顾忌没散,还藏在她的笑容底下,藏在她的媚眼底下,藏在她的甜言蜜语底下。
交易成立。
猎人不再被当作泄愤工具。
而他,又多了一张尚未翻开的底牌。
腥味在嘴里蔓延。
前世夜鸦,李阀大少,从未被人把食物当抹布糊脸。那些年在李阀,餐桌是红木的,餐具是银制的,食物是专厨做的。没人敢在他面前放肆,没人敢把火腿塞进他嘴里,没人敢用油沫涂他的脸。
此刻,屈辱比哈里森的军棍更锋利。军棍打的是肉,屈辱刺的是骨。直插尊严最薄的那层膜,捅破了,捅穿了,捅得鲜血淋漓。
“主人!她怎么敢?!”
夺心魔在意识里蹦跳,像被踩尾巴的猫。电波一颤一颤的,叫声尖得几乎带出回声。
“小魔忍不了了!弄死这个雌性两脚兽!(╯°□°)╯︵┻━┻”
夺心魔有没有尊严?不知道。但它擅长拱火。
拱火是它的本能,像狗会叫,猫会抓老鼠。它在那头蹦跶,叫嚣,挥舞着看不见的触须,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疯狗。
无聊的叫嚣恰好成了夜鸦分散注意力的泄压阀。否则这份屈辱足以把胃袋烧穿,烧出一个洞,从胃烧到心,从心烧到喉咙,再从喉咙喷出来。
银火在瞳孔深处一闪即灭。
夜鸦默不作声,把火腿碎渣连同油沫一起咽进肚里。那些碎渣划过食道,黏糊糊的,油腻腻的,带着屈辱的味道。
不是屈服。
是把屈辱折成锋刃。
藏进血池深处。
这一刻,薇薇安及其背后的莫里斯势力——被他默默钉上“平生大敌”的标牌。永不摘除,永不遗忘,永不原谅。
凯端坐如常。
金发垂下,遮住微皱的眉峰。他坐得很直,脊背贴着椅背,腰线绷着。手里的酒杯微微倾斜,酒液在杯壁上晃了一圈,又落回杯底。
薇薇安旁若无人地挑弄夜鸦。银叉在她手里晃动,叉尖上扎着一块羊肉,在夜鸦脸前晃来晃去。烛光在囚徒脸上投下细碎阴影,忽明忽暗,像某种无声的讯号。
他垂下眼帘。
目光不再追随那截火腿,不再追随那只银叉,不再追随那些在囚徒脸上跳动的阴影。转而落在自己交叠的指节上——指甲修得整齐,指节分明,皮肤干燥而冷。
保持仪态,是绅士的底线,也是对同僚最起码的尊重。
然而胸腔里仍泛起一阵不适。那不适不在胃,不在心,在肋骨之间的某个地方,闷闷的,涩涩的,像吞了一口没煮熟的米饭。
他想起贺洲军部那些只敢在走廊尽头低语的传闻。
据说薇薇安是上将亲手调教的“玫瑰”。从言谈举止到穿衣打扮,从微笑的角度到眨眼的速度,全是精心调教过的。上将喜欢什么样子,她就是什么样子。
而玫瑰自己又养着十几朵更小的花——全是女子。那些女子出入她的办公室,表情各异,眼神一致。有的戴着项圈,有的腕上戴着编号环,有的什么都没戴,却比戴了更顺从。
畏惧强者,却把屈辱层层递向更弱者。
这是凯最不屑的逻辑。
他的大剑只向更强者出鞘。等级比他高的,血脉比他纯的,战力比他强的——这些才是他的猎物。弱者,不值得他挥剑。
对眼前的戏码,他便只剩沉默的抗拒。
叉子轻碰瓷盘。
“叮——”
清脆一声。
像给这场闹剧画上无奈的休止符。
最后一块熏肉入口。咸的,烟的,木屑味的。味同嚼蜡,却咀嚼得极慢。左腮,右腮,左腮,右腮。让味觉记住这份反感,也提醒自己:剑锋所指,永远是制造屈辱的源头,而非承受屈辱的囚徒。
凯的气息陡然一乱。
额心金色星芒突然亮了。像烛芯被风拨亮,“噗”一声,星焰骤闪。那光芒不烈,不灼,却把周遭雪原映出一圈极淡的黎明色。很淡,淡得像有人在天边点了一盏灯,离得很远,只能看见光,看不见灯。
这是他才刚掌握的“原能符文具现”。
与灵魂绑定的星芒,既可凭空凝出防御系原能,也能瞬时强化自身状态。他还没完全掌握,只能断断续续地用,用一下,歇一下;歇一下,再用一下。
此刻,星芒正把感知范围向四面八方推去。像一圈无声扩散的雷达波纹,从额心出发,向外推,向外推,再向外推。推过帐篷,推过雪原,推过那些藏在暗处的阴影。
星辉回落。
光芒熄了。
凯眉心微蹙。那蹙很轻,很浅,像石子投入湖面,荡一圈就没了。声音压得只有自己与身侧的美女蛇可闻:
“薇薇安——四公里外,有人在窥伺我们。”
他顿了顿。
“气息飘忽,像躲在夜色里的透镜。”
话音落地。
雪风恰好卷过。
“呼——”
吹熄了最后一支蜡烛。
黑暗里,新的变局已悄悄扣动扳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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