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八章带她回家
公堂之上,衡王凌云并未现身。他端坐在县衙后堂临时辟出的静室内,隔着屏风,听着前面传来的动静。白棠则守在后院,寸步不离地照看着依旧昏迷不醒、气息微弱如游丝的茶茶。太医刚刚施完针,摇头低语:“本源耗尽,生机几绝……能否醒来,只能看她的造化了。”白棠紧握着茶茶冰凉的手,感受着她心口处那丝微弱却顽强搏动的暖意,目光紧紧盯着通往公堂的方向。
她知道请太医过来,也是徒劳无功,只是她还是想再试试。也许太医的一番操作会有意想不到的结果呢?至于太医对于白棠将人半埋进土里的离经叛道的举动,在她看到茶茶身上的叶脉经络时就不奇怪了。在他摸不到茶茶的脉象时,他确信了一件事,这个世界上有很多超出他认知的东西存在。
公堂上的审问,在绝对的威压和早已被暗中搜罗齐全的铁证面前,进行得异常迅速,也异常彻底。柳家如何嫌弃林涧“棺材子”的身份,如何不想背负悔婚骂名,又如何买通捕快、伪造失窃现场、甚至用林涧携带的、准备作为聘礼的一支家传旧银簪作为“赃物”……桩桩件件,在确凿的人证物证面前,被撕扯得鲜血淋漓。捕快的供述,柳家下人的反水,当铺老板关于“赃物”来源的证词……像一记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县令和柳家人脸上。
当县令颤抖着声音,当堂宣布林涧无罪,即刻释放时,屏风后的衡王面无表情地端起茶杯,啜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尘埃落定。
沉重的脚镣拖地的声音由远及近,在县衙后院通往静室的小径上响起。两个狱卒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一个年轻人走出来。他身形瘦削得可怕,几乎只剩下一副骨头架子,褴褛的囚衣上满是干涸发黑的血污,裸露的皮肤上遍布狰狞的鞭痕和烙铁印。乱发纠结,遮住了大半张脸,露出的部分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得翻卷起皮。他勉强支撑着身体,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摇摇欲坠,仿佛随时都会散架。
然而,当他被带到后院,当他的目光越过搀扶他的人,落在后院那张简易床榻上那个昏睡的半个身影时,那双死寂如枯井般的眼睛里,骤然爆发出难以置信的、近乎撕裂的光芒!
“她……她……是梦中的那个……姑娘?”
“茶……茶?”一个嘶哑得不成调、仿佛砂纸摩擦的声音从他喉咙深处挤出。他猛地挣脱了搀扶,巨大的冲力让他自己踉跄着扑倒在地,但他根本不顾,手脚并用地朝着小榻爬去。他死死地盯着茶茶头发间、衣襟上那些依旧沾着的、已经黯淡了许多的金色叶片,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如同秋风里最后一片叶子。
“是……是你……真的……是你……救了……我……”他爬到塌边,伸出同样布满伤痕、骨节嶙峋的手,想要触碰茶茶苍白的脸颊,却在即将触及的瞬间,猛地停住,指尖剧烈地颤抖着。巨大的悲伤和一种源自灵魂的、无法言喻的悸动,瞬间击垮了他。这个在酷刑下未曾低头的年轻人,此刻却像个无助的孩子,趴在塌沿,失声痛哭,肩膀剧烈地耸动,泪水混着脸上的污垢,汹涌而下,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她……她为了救我……”他语无伦次,痛苦地攥紧了自己的头发,“那些叶子……我看见了……梦里……都是金色的叶子……暖暖的……护着我的心口……” 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看向白棠,又看向屏风后隐约的身影,充满了绝望的哀求:“求求你们……救救她!她不是人!她是……她是……”
“她是你树下弹了十年琴的老朋友。”白棠走上前,轻轻按住他因激动而颤抖的肩膀,声音温和而肯定,“她叫茶茶。她耗尽了自己,只为换你一线生机。现在,该你带她回家了。”
林涧浑身一震,泪眼朦胧地看着白棠,又低头看向塌上气息微弱、仿佛随时会消散的少女,眼中的绝望渐渐被一种沉痛而坚定的光芒取代。他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站了起来,尽管身体晃得厉害。他俯下身,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仿佛怕惊扰一个易碎的梦,小心翼翼地将茶茶那轻飘飘、冰冷的身躯抱在了怀里,紧紧地、珍重地抱在怀里。
“回家……”他喃喃着,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我们回家……回我们的林子……我弹琴给你听……” 他抱着茶茶,不再看任何人。
白棠一个眼神示意,身侧伺候的人,动手将掩埋茶茶的泥土小心的扒开,林涧将人直接抱起,也不再需要搀扶,一步一步,无比艰难却又无比坚定地,朝着院外走去。那瘦骨嶙峋的背影,此刻却仿佛承载着千钧的重量,也蕴含着一种浴火重生的力量。
白棠和衡王默默跟在后面。马车早已备好,但林涧只是摇了摇头,拒绝了。他抱着茶茶,沿着屯镇坑洼的街道,一步一步,走向镇外莽莽苍苍的山岭。夕阳的余晖将他和怀中少女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染上一层悲壮的金红。
他们远远地跟着。山路崎岖,林涧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异常吃力,汗水浸透了他褴褛的衣衫,混着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渗出的血丝,但他抱着茶茶的手臂,始终稳稳的。
终于,他们进入了山林深处。古木参天,枝叶蔽日,光线骤然暗了下来。空气变得无比清新湿润,带着泥土和腐叶特有的气息。
林涧找到了一小片相对平坦、铺满柔软落叶的空地。空地中央,正巧矗立着一株极其高大、枝干虬劲苍老的银杏树,金黄的扇形叶片落了一地,厚厚地铺展着,如同天然的金色地毯。他将茶茶轻轻地、无比珍重地放在这片厚厚的金色落叶之上,让她倚靠着那株古老银杏粗壮的树根。
他跪坐在茶茶身边,深深地凝望着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睡颜,手指颤抖着,极其轻柔地拂去她发间最后几片小小的金叶。然后,他解下了背上那个同样破旧不堪、却被他保护得相对完好的琴囊。
一架古旧的七弦琴被取了出来。琴身木质温润,显然被主人摩挲爱惜了无数遍。林涧盘膝坐下,将琴置于膝上。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山林间清冽的空气,仿佛在汲取力量,又像是在与这片他阔别已久的森林共鸣。
当他的手指终于落在那冰凉的丝弦上时——
“铮……”
一声清越的琴音,如同山涧清泉冲破冰封,骤然在这寂静的林间响起!干净、纯粹,带着一种洗尽铅华的疲惫,却又蕴含着无法言说的、劫后余生的深沉思念。紧接着,琴声流淌开来,不再是少年时练技的浮躁,而是经历了生死磨砺、大悲大喜后沉淀下来的生命之音。每一个音符都仿佛带着重量,敲打在寂静的空气里,敲打在每一片树叶上,也敲打在远远伫立的白棠和衡王心头。
琴声如诉。
就在这如泣如诉的琴声攀至一个蕴含着无尽温柔与守候的清亮泛音时——
奇迹发生了。
倚靠在古银杏树根下,昏迷不醒、气息奄奄的茶茶,那苍白如纸的指尖,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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