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9章 红光

十月三十一日，东经。

九点整，开盘钟声响起，大厅里的LED屏幕亮了起来。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字跳动着，绝大部分是绿色的，偶尔夹杂着几抹微弱的红色，可还没等人们看清，就迅速被绿色的浪潮吞没了。

大厅里坐满了人，氛围却诡异地死寂。

没人操盘打电话，没人办理业务，甚至都没人说话。那些股民们就像一尊尊泥塑木雕般瘫坐在椅子上，或是绝望地蹲在墙角。他们的目光空洞地死盯着大屏幕，眼神里毫无光彩。

他们都是被这场世纪股灾死死套牢的底层受害者，每天来到这里等着奇迹的发生。

当然，这些人不是最惨的，毕竟最惨的那一批已经做了“空中飞人”。

从今年三月底泡沫轰然破裂至今，东京各大商务区和公寓楼顶就没消停过。多的时候一天能掉下来好几个，少的时候也有一两个。新闻媒体早已麻木得懒得报导，市民们也见怪不怪了。

所以相比之下，今天还能站在这间交易所里的人都是幸运的，但从某种角度来说，他们又同样不幸。

小村健太就是这群不幸者中的一员。

此刻他蹲在大厅靠墙的一排塑料椅旁边，后背靠着冰凉的墙面，膝盖曲起来，两只手抱着膝盖。他的头发乱糟糟的，胡子已经好几天没刮了，整个人缩在那里，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野猫。

他今年三十四岁，原本在一家办公设备企业当销售主管，日子虽算不上大富大贵，但也稳定踏实。然而一年前，他被整个国家那狂热的氛围所裹挟，背着家人抵押了唯一的房子，借了一大笔贷款杀入股市。

刚入场时他确实风光无限，不到三个月就暴赚了百分之三十的利润。

但紧接着，泡沫破碎，股价雪崩，他的半生积蓄与借来的贷款全被死死套在了跌跌不休的股市里。

更绝望的是，今年八月份，他所在的公司直接破产倒闭了。老板挪用了公司资金进入股市炒股了，泡沫破碎后血本无归。老板扛了几个月，实在扛不住了，上个月宣布破产，连带着全公司一百多号人一起失业。

而眼下这个节骨眼上，各大公司裁员降薪都来不及呢，怎么可能会招人？因此失业之后几乎不可能找到新的工作。

于是，小村也成了每天来交易所蹲守的僵尸人群之一。

其实他心里很清楚，来了这也没什么事做，就是蹲在角落里看屏幕，看那些绿油油的数字，看自己的账户余额一天比一天少。

但不来这儿，他又能去哪儿呢？老婆早已带着孩子负气回了娘家，他一个人住在板桥区那间租来的小公寓里，每天睁眼就是房租、水电、催款单。交易所至少能沾点人气，不用一个人对着四面墙发呆。

而且，他心里还抱着那么一丝丝几乎说不出口的念想——万一哪天涨了呢？

今天跟往常一样，九点半刚过，屏幕上的绿色就比早上更浓了。日经指数又跌了将近两百点，东证一部的中小企业股票跟下饺子似的往下掉。

“没救了，彻底没救了。”

蹲在他身旁的一个穿灰色旧夹克的老头长叹了一声，将手里捏得皱巴巴的交易单揉成一团，狠狠塞进口袋。

老头叫坂本，是一个退休教师，把退休金全买了雅玛多运输的股票，现在也跌得只剩裤衩了。

“我回去了，明天也不来了，来了也是白看。”

小村看着坂本佝偻的背影挤出人群，消失在门口。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几天，也许明天他也不来了。

上午十点，大厅里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小村没抬头。这种骚动他见多了，多半是哪个没钱追加杠杆的倒霉蛋爆仓了，或者哪家公司的股票又跌停了，不稀奇。

但这次不一样。骚动声越来越大，有人喊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种他很久没听到过的东西——希望。

“涨了！”

小村暮地抬起头。

大屏幕上，在一大片惨淡的绿色里突然出现了一抹鲜红，像一片枯草地上突然开了一朵花。

他狠狠揉了揉模糊的双眼，又用力抽了自己一记耳光。确认没看错之后，他撑着柱子站了起来。

那行红色的数字是索尼，股价从三千八百日元开始往上跳，三千九，四千，四千一……短短十几分钟之内，涨幅超过百分之八！

成交量那一栏的数字在疯狂翻滚，每一秒都在刷新。

紧接着，第二抹红色出现了——信越化学，从两千三百日元跳到了两千五百日元。

然后是雅玛多运输、奥林巴斯、尼康……十几支股票像是被人同时按下了开关一样，齐刷刷地由绿转红，股价开始往上蹿。大

“是政府的救市行动有效果了吗？”

“肯定的，一定是大藏省出手了！我就知道政府不会不管我们的！”

“我觉得是索尼在回购自己的股票！我早就说过索尼这种大公司不可能看着股价这么跌下去！”

“感谢上帝！感谢佛祖！感谢天照大人！”

大厅里所有人都站了起来，有人抱在一起又跳又叫，有人对着屏幕双手合十念念有词，还有人当场掏出手机给家里打电话，一边打一边哭。

小村健太攥着那张交易单，站在柱子旁边，浑身发抖。他的账户里有九成资金全押在索尼上，如今看着它从三千八涨到了四千二，虽然距离他当年高位套牢时的一万二还差着十万八千里，但也足够振奋人心。

整个交易所大厅沉浸在一片狂热的欢呼海洋中。

他们怀揣着天真的希望，以为这漫长的夜终于熬到了头，以为经济即将复苏，以为泡沫破裂后的悲惨岁月终于要迎来了转机。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这波逆势上扬跟大藏省的救市没有半点关系，跟索尼的回购也没有半点关系，甚至跟东瀛这个国家本身都没有半点关系。

这只是一群来自港岛的华人财团，在按照一份早就列好的清单，有条不紊地买入他们想要的东西。

……

同一时间，东经千代田区，索尼本社大楼。

会议室的灯亮了一整个上午，十几位董事围坐在长条桌两侧，每个人面前的财务报表上都摊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股权变动记录。

盛田昭夫坐在主位上，鼻梁上架着老花镜，手里捏着那份记录看了很久，眉头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

他今年六十九岁了，几年前中过风，身体一直不太好，但此刻他的目光比会议室里任何一个年轻人都要锐利。

“从今天上午开盘到现在，对方在二级市场上至少扫走了我们百分之三的流通股，”坐在他右手边的财务总监翻动着沉重的数据，语气无比凝重，“而且这股多头买盘完全没有收手的迹象，还在疯狂砸钱吸筹。”

“……能查到是哪些机构吗？”盛田问。

“很难，买盘全部来自于几家在海外离岸注册的投资公司与对冲基金，注册地清一色的开曼群岛、百慕大和泽西岛，全都是匿名信托，查不到最终受益人。但这么多笔交易同时进来，我怀疑背后肯定是同一批人。”

此言一出，会议室里顿时陷入了沉默

片刻后，坐在长桌另一端的副社长井深缓缓开口：“我这边也收到了消息，信越化学的股价今天上午也涨了差不多一成，雅玛多运输涨了百分之七，还有东芝、尼康……全都在被人有组织的大规模吸筹。”

盛田昭夫摘掉老花镜，用指节按了按眉心。

“查！动用所有资源，务必查清楚是谁在买，要买到什么程度，最重要的是——必须摸清他们的战略意图！”

他顿了一下，看了一眼会议室里所有人：“在没有彻底调查清楚之前，严禁向外界透露任何风声。而且眼下这波股价反弹，客观上也有利于稳住股民的信心。”

“嗨！”众人齐声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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