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0章 尼康

十一月，港岛，嘉禾大厦。

顶层的董事长办公室里，陆晨端坐在大班桌后面，面前摊着几份加密传真。旁边龙腾电脑的屏幕上跳动着密密麻麻的股票代码和持仓数据，红色的、绿色的数字在方框里飞速滚动，每一秒都在刷新。

办公桌对面的长条沙发上，程一言和马志华并排坐着，面前摊着几份文件。桌上的电话正处于接通状态，马丁·钱宁的声音从太平洋那头传过来，混着轻微的电流声。

“截止昨天收盘，钱宁资本在信越化学的持股比例已经到了百分之十二点三，”马丁的声音带着跨洋通话特有的微弱延迟，“尼康那边的进度稍慢一些，目前停留在百分之九点九。主要是尼康的股权结构相对分散，二级市场上的流通盘较为零碎，吸筹的难度大一些。”

“嗯，已经很不错了，”陆晨端起冒着热气的青瓷茶杯抿了一口，“嘉禾国际这边呢？”

“也在按计划进行中，老板，”程一言拿起一份文件递过去，恭恭敬敬道，“开曼和百慕大那边的壳公司已经完成了第三批建仓，累计持有信越化学百分之十五点七的流通股，尼康百分之十点六。”

陆晨微微颔首，眼神冷冽而深邃。

这场围猎从八月就开始了。

当时海湾危机骤然爆发，原油与工业原材料价格疯狂暴涨，全球资本市场哀鸿遍野。嘉禾果断出手，通过潜伏在海外的数百个离岸匿名马甲账户，如春蚕食叶般一点一滴地蚕食吞噬着信越化学与尼康的二级市场流通股。

为此，程一言还专门带领技术团队搭建了一套精密的拆单算法。海量的大额买单被切割成无数零碎的小额挂单，分散在不同的交易时段与价格区间内挂出。手法之精妙以至于东瀛大藏省的监控系统与各大企业的预警部门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均未察觉出丝毫异样。

直到一周前，随着吸筹规模庞大到再也无法隐藏，陆晨当机立断向“红色同盟”的所有参与财团下达指令——不必再有任何掩饰，全盘开火！

刹那间，上千个离岸账户在同一时刻撕下伪装，买入量从每天的几万股猛地拉到几十万股、上百万股，成交额像开了闸的洪水一样涌进市场。

直到此时，那些被泡沫经济搞得焦头烂额的日企高层才猛然惊觉，自己已经被偷家了。

有趣的是，面对这股来势汹汹的凶猛并购潮，企业们的反应却呈现出了截然相反的两极分化。

有的反应比较温和，比如说信越化学。

原因也很简单，他们这几个月过得太惨了。

自从泡沫破裂，东瀛传统财团为了弥补不动产和股市的保证金漏洞，在公开市场上大量抛售交叉持股的优质工业股。

信越化学作为东瀛半导体产业链的核心标的，成了这场无差别抛售中被踩踏得最惨的一批。股价从泡沫顶峰跌去了超过百分之六十，市值蒸发了大半。如果再没有什么利好消息，信越化学甚至面临着退市的风险。

因此当公司管理层发现有人正在二级市场上大举吸纳时，董事会的反应不是愤怒，也不是抵抗，而是一种如释重负的沉默。

甚至当程一言通过中间人传话，表示愿意在持股达到一定比例后与信越化学管理层进行“友好协商”的时候，社长盐川正十郎几乎没有犹豫就点了头。他甚至私下跟身边的副手说了一句：“只要他们不是把刀架在我们脖子上明抢，一切都好谈。”

然而，日本光学工业株式会社——也就是赫赫有名的尼康公司，其态度则是截然相反的另一个极端。

……

十一月十日，尼康公司东经总部。

社长办公室隔壁的大会议室里，空气沉重得宛如浇筑了铅块。新任社长荘孝次坐在长桌的主位上，脸色铁青。

他感觉自己简直倒霉透了，他是去年六月才从上一任社长手里接过这个位子的。当时的荘孝次踌躇满志，准备大干一场。

结果上任不到半年，泡沫经济就崩了。股价从高点一路滑到地板，订单量腰斩，各大银行的催款逼债电话更是接踵而至。他咬着牙苦苦支撑了大半年，好不容易才将动荡的局面稍微稳住，现在又冒出来一群海外资本在二级市场上疯狂扫货。

“查到底细了吗？”荘孝次把面前那份股权变动记录推到桌子中央，声音冰冷刺骨。

坐在他左手边的财务总监面露难色：“具体还在调查，对方用的全是离岸账户，注册地都在开曼、百慕大、泽西这些避税天堂，一层套一层，最终受益人暂时查不到。但有一点可以确定——这批资本来自港岛和鹰酱。”

荘孝次的脸色更难看了。

华尔街资本趁火打劫也就算了，毕竟鹰酱爸爸在东瀛有驻军，有治外法权，想怎么捏就怎么捏。但港岛人是怎么敢的？一群刚从笼屋里爬出来的暴发户，居然也敢骑到东瀛顶尖科技巨头的头上耀武扬威！

但荘孝次也很清楚，现在不是骂街的时候。

“对方扫货的速度很快，”一旁的副社长脸色凝重地补充道，“按照现在的买入速度，他们很快便能拿到触发进入董事会的法定股权。如果继续增持到百分之二十以上，按照公司章程，他们就可以要求召开临时股东大会，改选董事。”

“……两个动作，”沉默良久，荘孝次终于恶狠狠地开口，“第一，从公司账上拿出一部分资金，在二级市场上回购我们的股票，构筑一道防线，把股价托住，增加他们的收购成本。”

财务总监面有难色：“社长，我们目前的现金流……”

“挤！”荘孝次打断他，“能挤多少挤多少，回购的量不用太大，关键是让市场看到我们在行动，把那些贪婪的散户稳住。”

“……嗨。”

“第二，”他顿了一下，目光掠过在座的高管，“去联系一下经团联的朋友，让他们帮忙向大藏省和通产省施压。就说这些海外资本的行为已经威胁到了东瀛核心技术的安全，要求政府出面调查。这种事不能只靠我们一家公司扛。”

手下连忙颔首应命，迅速收起文件夹，起身快步出了会议室。

很快，偌大的会议室里只剩下荘孝次一个人。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搁在腹部，仰着头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目光有些散。

遥想去年六月上任的时候，他在就职演说里慷慨激昂地宣布要带领尼康走向下一个辉煌，台下的众人掌声雷动。

那时候日经指数还在三万七千点以上，街上的出租车司机都在聊股票，银座的酒吧里一晚上能开掉几千瓶高档威士忌。所有人都相信明天会比今天更好。

而后，泡沫碎了，美梦醒了。

荘孝次闭上眼，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虽然嘴上对港岛资本满是不屑，但他心里也明白，对方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动手，肯定是做了周全的准备。

回购股票能撑几天？政府调查能拖多久？那些离岸账户背后的人，到底想要什么？是单纯的财务投资套利，还是真要一口将尼康彻底蚕食鲸吞……这一些他暂且都不得而知。

但有一点他很清楚，这只是个开始。

“风雨欲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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