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1章 泰勒往事

下午两点，科威特城南郊。

沙漠的暴阳正毒，把盐碱地上的每一块碎石都晒得发烫。

泰勒小队的五人蹲在一排废弃的光伏板后面，光伏板的玻璃面碎了大半，只剩下几根铝制支架歪歪斜斜地撑着，投下一片狭小而稀薄的阴影。

前方不到三百米处，就是萨勒米亚检查站。

作为扼守城南主干道的咽喉，伊拉克士兵自然在这重兵把守。只见两侧堆着沙袋和水泥墩，中间横着一排铁制拒马，两辆T-72坦克横亘在路中央，炮口朝着不同方向，履带碾过的柏油路面裂开蛛网状的纹路。

十几个伊拉克士兵分散在通道两侧，有的坐在沙袋后面乘凉，有的端着枪站在路中央，对每一个过往的行人和车辆进行盘查。

“两辆坦克，三辆装甲车，两辆吉普，至少一个排的兵力，”他把望远镜递给旁边的哈立德，嘬了一下牙花，“啧，这群人还真下血本啊。”

哈立德接过望远镜，看了一会儿，眉头拧成一个结：“增兵了，昨天这里只有两个步兵班。

“估计是接到命令了，”凯尔文趴在后面，嘴里嚼着一根干草茎，声音闷闷的，“猜到有人要带哈姆丹出城，所以临时加强了这些哨卡。”

泰勒把望远镜收起来，脑子里飞速推演各种方案。

绕路？不行，两侧全是盐碱地，一旦驶入便会沦为活靶子，更况且盐碱地质松软，进去随时有陷车的致命风险；等到天黑再摸过去？也不行，他们必须在九点之前赶到艾哈迈迪，不可能在这里浪费太多时间；贿赂？更不行，且不说他们没有足够的美金，就算有钱，伊拉克士兵一旦认出哈姆丹，肯定会抓了他们领更多奖赏。

泰勒回过身，打量着身后的战友。尼克靠在光伏板支架上，肩膀上的伤口被太阳晒得有些发红。凯尔文正在给哈姆丹喂水，男孩小口小口地喝着，嘴唇干裂得起了白皮。

泰勒看着哈立德：“还有别的路吗？”

哈立德摇了摇头：“没有了，这是最近的一条，也是唯一一条能在明天之前赶到的路。”

泰勒缓缓收回视线，眼底掠过一丝决绝：“我开车冲卡。”

众人闻言顿吃一惊，目光齐刷刷聚集在他脸上。

“你说什么？！”尼克猛地撑起身子，““你疯了？””

“我开那辆越野车撞过去，吸引整个检查站伊军的火力，你们趁机从侧面穿过去，”泰勒的语气很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哈立德熟络地形，能安全把你们带到艾哈迈迪。”

“这绝对不行！”凯尔文压低嗓音低吼道，“你这跟直接找死有什么区别？！”

“放心，”泰勒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沙土，“我心里有数，之后咱们在废弃码头汇合。”

“你有个屁的分寸！”尼克直接走到他面前，大手一伸按在他胸口上，“对方有一个加强排的火力，你就开个破丰田过去，活下来的概率比中彩票还低！”

“那你说怎么办？”泰勒看着他，语气依旧平静，“绕路会陷车，等天黑来不及，正面交涉更不可能。每多待一个小时，被发现的概率就多一分。我们只有这一条路。”

“肯定还有别的办法——”尼克的声音拔高了，被哈立德按住了肩膀。

哈立德没有劝泰勒，他只是看着泰勒的眼睛，沉声道：“你是认真的？”

“认真的。”

哈立德定定地他看了好几秒，然后慢慢点了点头。

恰在此时，一直乖巧缩在后方的小哈姆丹突然撑地站了起来，走到泰勒面前。

小家伙仰着沾满灰土的小脸，嘴唇抿得紧紧的，伸出小手从脖颈上解下了一根细软的黑色挂绳。绳子上系着一枚小小的银质吊坠，形状是一只手，五指并拢，掌心刻着细密的古兰经文。

“法蒂玛之手……”立德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在旁边低声解释，“谢赫殿下在他出生的时候给他戴上的，说是能挡灾辟邪。殿下戴了十年，从来没摘过。”

哈姆丹踮起脚尖，把吊坠举到泰勒面前，用阿拉伯语说了一句话。

“他说——‘带上它，它会保佑你平安归来’。”哈立德译道。

泰勒低下头，看着那枚小小的银手吊坠。阳光下，银面的纹路清晰可见，掌心那行古兰经文细如蚁足。他把吊坠接过来，握在掌心里，金属被男孩的体温捂得温热。

恍惚间，他仿佛回到了多年前。

在悉尼郊区那间小房子里，也有一个男孩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他喜欢蹲在院子里玩泥巴，喜欢用鹅卵石打水漂，喜欢在他下班回来的时候跑过来抱住他的腿。

但好景不长，后来，他儿子得了一种叫淋巴瘤的病，晚期。

那时候的泰勒还在澳大利亚特种空勤团服役，部队给他特批了假期，他去了医院，坐在儿子的病床边，看着那个瘦得像竹竿一样的小身体插满管子。

他陪伴了孩子一个月，可最终，他无法忍受那种令人窒息的绝望氛围，更无法直视丹尼在化疗折磨下痛苦挣扎的眼神。

于是他选择了逃避，他主动申请任务去了北非。他原本以为这不过是一次短暂的离别，却未料到战局延宕，一走便是整整半年。

丹尼走的那天，他还在撒哈拉沙漠里追踪一个目标，卫星电话没有信号，等他收到消息的时候，已经是一周之后的事了。

他回来的时候，儿子的床铺已经空了。他的妻子坐在空荡荡的病房里，手里攥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小睡衣，眼睛肿得像是哭了三天三夜。

她没有跟他说一句话，只是站起来，把睡衣塞进他怀里，然后从他身边走过去，推开了病房的门。

从那以后，泰勒就再也没有回过那间小房子。

他签了退役申请，搬到了悉尼的另一头，开始接各种黑市任务。每一次接活，他都选最危险的。每一次行动，他都冲在最前面。

妮可说得没错，他确实是在找一个机会，一个能轰轰烈烈赴死的机会。

“……”

泰勒蹲下来，和哈姆丹平视，然后伸出右手，轻轻按在他的肩膀上。

“我会好好珍藏他的。”泰勒的声音有些沙哑。

哈姆丹用力点了点头，退回到凯尔文身边。

泰勒站起来，把银手吊坠紧紧挂在脖子上，塞进衣领里面。吊坠贴着胸口，冰凉而沉重。

他转身朝丰田越野车的方向走去。

然而，刚迈出几步，他的脚步骤然顿住。

只见丰田越野车的驾驶座上，尼克已经坐在那里了。他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正在调整后视镜的角度。

“你干什么？”泰勒皱起眉头。

尼克转过头，咧嘴一笑。他脸上沾着沙土和干了的血迹，那道笑容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有些痞气。

“不是你让我试着找点刺激的吗？”尼克说，“少废话，我陪你。”

“尼克，下车！”泰勒的声音第一次有了变化，带着一丝怒意。

“不下。”

“这是我的主意——”

“那又如何？”尼克一把拧动钥匙，引擎暴鸣一声，排气管喷出一股滚滚黑烟，“你以为老子会眼睁睁看着你一个人跑去逞英雄？你把老子当成什么人了？！”

“尼克——”

“少啰嗦！”尼克把档挂上，脚下踩着离合，“就凭你那半吊子车技，恐怕还没冲过去就被炮弹轰飞了。我来开车，你在副驾帮我打掉那些追兵，咱们活下来的概率才更大。”

说到这，尼克脸上的痞笑收敛了几分，眼神冷冽如刀：“泰勒，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想什么？你想死，可以，老子陪着你，就当还你命了。”

泰勒站在车门旁边，盯着尼克看了很久，越野车的引擎已经发动了，排气管在冒着一缕淡淡的青烟。尼克的手搭在档把上，脚已经放在了离合器上。

“痛快点，来不来，你不下来我就自己上了！”尼克挑眉促道。

最终，泰勒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

“别死。”他说。

“你也是，别给老子拖后腿。”尼克冷哼一声。

两人对视了一眼，嘴角同时扯了一下。

尼克猛地松开离合，油门轰到底，越野车如同一头狂暴的钢铁猛兽，骤然破开光伏板的阴影，咆哮着冲上了通往绝路卡点的公路上。

泰勒靠在副驾驶的座椅上，摸着胸口那枚法蒂玛之手，默默闭上了眼睛。

前方三百米处，哨卡帐篷外面的士兵似乎注意到了这辆朝他们驶来的越野车。有人抬起了枪口，有人朝帐篷里面喊了一声。

尼克将油门踩死，斜眼看向泰勒：“准备好了吗？”

泰勒睁开眼，咔嚓一声拉动枪栓。

“当然，让我们大闹一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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