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0章 艾哈迈迪

凌晨六点，科威特城东区的香料巷。

由于伊拉克入侵，这一带早就断了电，此刻哈立德家二楼的卧室里点着一盏油灯，微弱的火光在昏暗的房间里忽明忽暗地跳动。

哈姆丹王子蜷缩在里屋那张单人床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哈立德的妻子阿伊莎坐在床边，一只手轻轻搭在男孩的肩头，另一只手慢慢拍着他的后背，嘴里哼着一支听不清词句的阿拉伯摇篮曲。

楼下客厅里，泰勒小队和哈立德正在商量着接下来该怎么办，泰勒坐在哈立德对面的矮凳上，尼克则靠在墙角闭目养神。凯尔文坐在窗边，透过窗帘缝隙盯着外面那条香料巷的动静。

哈立德摊开一份起了毛边的科威特城手绘地图，跟众人解释道：“我们现在在东区这里，往南走的主干道全部被伊军封锁了。他们在萨勒米亚、贾赫拉、法尔瓦尼亚三个方向设了检查站，装甲车二十四小时巡逻。”

“小路呢？”

“有条密道倒是能穿过去，但问题是出城之后怎么办，”哈立德抬起头，脸上那道旧疤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有些狰狞，“科威特城与外界一共有六条主要通道，全部被重兵把守，没有通行证想要过去就是天方夜谭……”

就在这时，泰勒口袋里的卫星电话急促地震响起来，打断了几个人的讨论。

泰勒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接起：“妮可，怎么样了？”

“好消息，我联系上了一个老朋友，专门在波斯湾跑走私船的。他手头有一条能跑浅水的小型货船，可以偷偷靠岸接人。”

泰勒坐直了身子：“太好了，在哪接？”

“艾哈迈迪港以南，约十五公里处有一个废弃的走私码头，坐标我现在发给你，”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窸窣声，“我跟他约的是明晚九点，趁着涨潮的时候靠岸，过时不候。”

“嘶……”泰勒眉头紧锁，“时间有点紧啊。”

“没办法，最近两天伊拉克海军在近海也加强了巡逻，他不能靠岸太久，”妮可的语气沉了沉，“所以你们必须在明晚之前赶到码头，一分钟都不能拖。”

“知道了。”

挂了电话，泰勒转向哈立德：“艾哈迈迪有个废弃码头你知道吗？”

哈立德正在往一只旧弹匣里压子弹，听到这话他抬起头，表情古怪地看了泰勒一眼：“知道，从这儿过去大概二十三公里。”

“有问题？”泰勒察觉到了他的犹豫。

“嗯……”哈立德把弹匣拍进枪柄，拉了一下套筒，“从这里到艾哈迈迪，必须穿过萨勒米亚和法尔瓦尼亚两个区。那两个区现在全是伊军的主力，装甲车、检查站、狙击手，连一只野猫跑过去都会被盘查，我们几乎不可能从正面过去。””

泰勒沉默了几秒，更重要的是，他们还带着一个十岁的孩子，这等难度无异于在刀尖上跳舞。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明晚之前必须到，”泰勒迎着哈立德的视线，语气斩钉截铁，“妮可的船不等人。”

哈立德直勾勾盯着泰勒看了足足三秒，最终吐出一一口浊气，脸色发狠地点了点头：“那就只能拼一把了！”

……

中午，阳光穿透窗帘的缝隙与屋内的灰尘，形成了唯美的丁达尔效应。

哈立德安排所有人换上他从衣柜里翻出来的旧衣服——阿拉伯长袍、深色头巾、两双旧皮靴。

哈姆丹被裹在一件灰色的小长袍里，脚上踩着高桥一样的加厚鞋子，头上戴着一顶压得很低的旧帽子，乍一看就是个普通人家的十五六岁的男孩。

哈立德站在门口，正在往腰间别那支勃朗宁。妻子阿伊莎从里间走出来，手里攥着一块毛巾，眼睛红红的。

哈立德走过去，用阿拉伯语低声跟她说了几句话。阿伊莎疯狂摇着头，声音发颤，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与恐惧。

哈立德握住她的手，用力捏了捏，又低声说了几句。阿伊莎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用毛巾捂住了嘴，肩膀一耸一耸地抖着。

哈立德把她轻轻揽进怀里，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然后抱了抱儿子阿提亚，在他耳边轻轻说了一句什么，男孩用力点了点头。

“……其实你没必要跟着我们一起去冒这个险。”泰勒目睹这一幕，眼底泛起一抹不忍。

哈立德摇了摇头：“你们对科威特的地形一无所知，更不知道去艾哈迈迪的路在哪。而且谢赫先生待我不薄，我必须要保证哈姆丹王子的安全。”

“……谢谢。”

“不客气，我先下楼去摸一下地形。”哈立德说着率先朝楼下走去。

泰勒和尼克、凯尔文对视了一眼，默契地开始清点武器弹药。

中午十二点，科威特城的天空灰蒙蒙的，太阳被一层薄薄的沙尘遮着，光线散漫而沉闷。

一行五人从小巷后门溜了出去。

哈立德走在最前面，泰勒殿后，尼克居中，五人排成松散的纵队，沿着香料巷后的小路朝南穿插。

哈立德对这一带的地形确实了如指掌，他带着小队在破败的民居死角间穿梭，翻过矮墙，猫腰趟过一段臭气熏天的废弃暗渠，悄无声息地绕过了三个伊军巡逻哨点。

推进了大约二十分钟，哈立德在一栋被炸塌了半边的清真寺前面停了下来。他左右扫了一眼，确认没有巡逻队后率先钻进清真寺的废墟，绕到后面一堵残墙的角落。

角落里有一块石板，上面盖着碎砖和尘土。哈立德蹲下去，把碎砖扒开，露出石板下面的一条窄缝。那是一条地道，入口很窄，成年人要侧身才能挤进去。

“这是当年王室私底下开凿的避难甬道，”哈立德低声说，然后打开手电筒慢慢往下爬，“通向城南的旧下水道，出口在四公里外的枣椰林里，那地方远离主干道，没有敌军驻扎。”

地道很窄，只能侧身前进，肩膀几乎贴着两边的泥土。头顶每隔一段有一个极小的通风孔，透进来一线细光，除此之外全靠哈立德手里的手电。

他们走了将近四十分钟，终于，地道开始向上倾斜。哈立德停下来了，把手电关掉，侧耳听了一会儿，这才用力一推。

刺目的日光倾泻而入。

眼前是一片枣椰林，树影连成一片，把正午的阳光挡得七七八八。地上的沙土很软，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远处能看到一条土路，蜿蜒着朝南延伸，消失在远处的沙丘后面。

哈立德带着他们穿过枣椰林，又拐了两个弯，来到一排废弃的渔具仓库后面。他从最深处一间仓库的角落里翻出一块防水布，掀开，下面是一辆灰扑扑的丰田越野车，车身上沾满了干泥，看起来和周围废弃的杂物没什么两样。

“之前藏起来的，上来吧。”哈立德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拧了一下钥匙，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车身震了震，然后缓缓驶出仓库区，汇入了一条坑洼不平的土路。

后排，哈姆丹缩在凯尔文身边，两只小手攥着自己的衣角，眼睛看着窗外那片不断后退的灰白色盐碱地。他的嘴唇抿得紧紧的，但很懂事地没有哭。

泰勒低头看了他一眼，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水果糖，塞进他手里。哈姆丹愣了一下，然后剥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一个小包。

“好吃吗？”泰勒柔声道。

小哈姆丹用力点点头。

泰勒摸了摸他的脑袋，没有再说话。

越野车在盐碱滩上颠簸着向前，车轮碾过碎石和干裂的泥壳，扬起一路灰尘。远处的城市轮廓在身后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终被地平线彻底吞没。

前方，是二十三公里的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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