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5章 推销

入职第一天，徐定贵被分给了一个叫老猫的中年销售手下。

老猫四十来岁，中等身材，微微发福，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旧西装。他见到徐定贵的时候，上下打量了两眼，咧嘴一笑，露出一颗镶着银边的门牙。

“新来的？”

“猫哥好，我叫徐定贵。”徐定贵连忙站起身，微欠着腰打了个招呼。

“嗯，”老猫点了点头，把手里那杯还冒着热气的奶茶一饮而尽，纸杯捏扁扔进垃圾桶，“走吧，带你出去跑跑。”

徐定贵点点头，跟着老猫坐电梯来到地下车库，上了公司配发的那辆阿尔法小轿车。

“咱们今天的目标是湾仔，”老猫发动引擎，单手把着方向盘，顺手从烟盒里摸出一根点上，“任务很简单，挨家挨户敲门，推销咱们银行新出的那个‘稳盈理财套餐’。公司每月有营业额指标，完成了有提成，完不成扣底薪。不过你也别太紧张，慢慢来。”

“好的猫哥。”徐定贵坐在副驾驶上答应了一声，掏出公文包里的宣传单翻看。

车子在湾仔的街道上穿行，老猫显然对这里熟门熟路，一个多小时的功夫就带徐定贵跑完了一条街道，顺便还教了他如何推销以及标准话术是什么。

然而，十点刚过，老猫忽然一打方向盘，把车靠在了路边。

“啧，”他拍了拍仪表盘，皱起眉头，“发动机有点过热了，不能再跑了，再跑下去容易出故障。”

徐定贵愣了下，下意识瞟了眼仪表盘——水温表指针明明平平稳稳地指在正中间。

老猫全当没看见他的目光，熟练地熄火拔钥匙，朝街边一家茶餐厅扬了扬下巴：“先吃个午饭歇会儿。人是铁饭是钢，跑业务也得讲科学。”

“额……”徐定贵张了张嘴，顿时明白这是碰上老员工带头偷懒了。不过他第一天上班，总不能当面拆穿带自己的老员工，于是他乖乖跟着老猫走进了茶餐厅。

进了茶餐厅，老猫熟络地找了个靠里的卡座坐下，冲伙计打了声招呼：“照旧。”转头又对徐定贵道：“想吃什么随便点，他家的牛腩面不错。”

徐定贵点了份牛腩面，又主动去柜台把两个人的账都结了。猫看在眼里，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笑，之后态度明显亲近了不少。

“阿贵啊，做销售这行呢，努力是好事，但也要学会松弛。弦绷得太紧，容易断。”老猫拍了拍他的肩膀，趁着面还没端上来，他主动开始给徐定贵传授“经验”，比如哪个时间段客户在家的概率最大，哪种人看起来最有可能买理财产品……

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如何摸鱼。

“小徐啊，就像我说的，你得学会适应节奏。天太热了，你就说车受不了；下雨了，你就说路不好走；快下班的时候，你就要在嘉禾大厦附近转悠……这都是门道。”

徐定贵边听边点头，等老猫停下喝茶润嗓子，才试探着问了一句：“猫哥，你在陆氏银行干了多久了？”

“快十年了，以前还叫渣打的时候我就是业务员了。”

“那你应该认识不少人吧？我听说咱们工商金融部有个Robert陈的，刚升了副总监，你对他了解吗？”

老猫顿了一下，接过服务员递上来的牛腩面，撇了撇嘴，声音低了下来：“Robert陈啊……我能不知道他？别看他平时西装革履、斯斯文文的，手狠着呢。去年信贷部有个副总跟他在项目上起冲突，被他设计直接逼离职了，听说到现在都没找到下家呢。”

“这么狠？”徐定贵夹起一块牛腩送进嘴里嚼了两下，装作好奇地道。

“不过人家也有狠的资本，”老猫夹了一颗虾饺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人家上面有人！听说他和一位执行副总裁关系匪浅，是人家一手提拔上来的。有这层背景，普通总监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

徐定贵把这些信息默默记在心里，面上不动声色：“我听说他休假三个月……”

“对啊，听说是带薪休假，跑去欧洲玩了，”老猫耸了耸肩，“反正他一走，大家伙儿都松口气……对了，你对他怎么这么感兴趣？”

“嗨，”徐定贵打了个哈哈，“我原先不是在徐氏集团干的嘛，但是这个Robert把徐氏集团搞破产了，所以有些好奇。”

“唉，”听到这话，老猫叹了口气，“这个Robert为了推行他那个吞并策略，什么招都敢用。更重要的是，他是典型的管杀不管埋——对于他来说，把那些优质企业吞并就算完成业绩了，到手之后根本不会仔细运营，因此那些重组后的公司业务直接一落千丈，有的甚至变成了不良资产。”

说到这，老猫似乎也发现自己有点交浅言深了，咳嗽一声打断话题：“算了，可能高层也有自己的考虑吧，咱们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了。”

“明白，谢谢猫哥提点。”徐定贵端起杯子喝了口茶，心里却开始默默盘算起来。

吃完饭，两人从茶餐厅出来，老猫拍了拍肚子，打了个饱嗝，重新发动了那辆“冷却好”的阿尔法。

“行了，上午你也学差不多了，下午该干点正事了。”

老猫把车拐上了跑马地，一路朝南，最后停在了一座高档公寓的门口。

徐定贵抬头看了一眼，这栋公寓楼高二十多层，外墙是浅灰色的石材，入口处有一道深色的大理石拱门，两名穿着制服的保安笔挺地站在门廊两侧，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来往的行人。

“猫哥，这种地方应该不让咱们进吧？”徐定贵有些迟疑。

老猫熄了火，对着后视镜整了整领带，嘴角浮起一抹老江湖特有的得意：“山人自有妙计。”

随后，只见他推开车门，把西装外套重新穿上，脸上的懒散一扫而空，转而换上一副目中无人的架势。

“跟着我学，看好了。”

然后他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朝公寓大门走去，经过保安岗亭的时候，老猫甚至微微侧头朝保安点了点头。

出乎意料的是，保安竟然真的没有拦他，反而敬了个礼，嘴里冒出一句“恭迎业主回家”。

徐定贵跟在他身后，心里暗暗称奇，连忙也学着对方的样子，果然顺顺利利穿过了大门。

“猫哥，刚才怎么回事？”进入大堂之后，徐定贵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他怎么问都没问就把咱们放进来了？”

老猫嗤笑了一声：“这些保安每天来来往往几百号人，哪里记得到底谁是业主？他们只能从你的言行举止判断你是不是住在这。你只要表现越是大方、越是目中无人，他们越不敢拦，生怕得罪了惹不起的大人物。”

徐定贵哑然。

“好了，”老猫拍了拍他的肩膀，收起了那副吊儿郎当的表情，“接下来咱们分头行动，你走东楼，我走西楼。能进一趟这种公寓不容易，而且对方随时有可能发现咱们不是住户。在那之前，尽量多敲几家，能推销多少推销多少。今天能不能提前下班，就看这一趟了。”

“好。”徐定贵点点头，随后两人分开朝着不同的单元走去。

电梯平稳地向上攀升，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动。徐定贵对着反光的金属厢壁整了整领带，在心里把待会儿要说的话过了一遍。

“叮！”

电梯门打开，徐定贵走了出去。

顶层只有两户，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两侧的墙壁嵌着暖色的壁灯。他深吸一口气，走到最顶层的那扇门前，抬手敲了两下。

片刻后，然后传来一个警惕的女声：“谁？”

徐定贵清了清嗓子，露出练习了一路的职业微笑：“您好，打扰了，请允许我自我介绍一下，我是陆氏银行的客户经理，我们行最近推出了一款全新的理财产品，收益率超高，方便耽误您两分钟了解一下吗？”

门后安静了一瞬。

“陆氏银行的？”门内的女生的声音似乎多了些情绪。

“是的，我们这款理财产品是专门针对高端客户推出的，年化率能做到6%，您感兴趣的话我可以详细跟您介绍一下——”

然而，话还没说完，自己身后的那扇门忽然“咔嗒”一声打开了。

几个身材魁梧、身穿西装的大汉从门里涌了出来，把徐定贵团团围住。

“各、各位大哥，”徐定贵抱紧公文包，咽了口吐沫，“你们要对我做什么？”

为首的大汉歪着头打量了徐定贵一眼，嘴角慢慢扯出一个笑：“没什么，就是我也想听听经理你的套餐是什么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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