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山河有恙
随波逐流,翻山越岭。
姜槐端坐船头,心神不系不缚,也不曾过问小花的去向。
他此刻只将自己化作一个人形音响,一遍又一遍地诵念着《清静经》。
清越绵长的经声不疾不徐,穿透滂沱雨幕,压过山洪奔涌的巨响,化作整条洪流之上唯一的韵律。
越过坍塌的河谷石桥,最先途经的是山底的红头瑶寨。
村寨依山而建,连片的木质吊脚楼半悬于山坡之上,可是却全然没有影视剧里渲染出的悠然、惬意、小美好,满目皆是难以掩饰的破败与穷困。
木柱长年受山潮水汽浸润,不少梁柱已经被虫蛀出密密麻麻的孔洞,木梁表面坑坑洼洼,开裂翘曲,风雨可以直接灌进屋内。
灶火常年熏燎,楼板、屋梁、木墙板全被烟火熏成脏兮兮的焦黑色,一道道油黑烟渍顺着木纹蜿蜒流淌。
楼下畜圈的木围栏腐朽松动,散发着一股股难闻的臭味,檐下更没有一把悠然自得、漫看花开花落云卷云舒的躺椅,只有一堆堆农具和石头工具。
此刻暴雨早已冲垮寨前的土路,黄泥水顺着山势漫灌进寨口,看上去更加满目疮痍。
寨子里的人全都逃往后山高地,村寨就此空寂。
屋舍犹在,烟火全无,只余下满山风雨,还有姜槐淡淡漫过村寨的经声。
他自南京一路而来,除开无人区,还是第一次见到这般贫困的地方。
“从这里去一次金平县城,要起的多早才行?”
洪流继续奔涌,穿过狭长河谷,途经半山腰的哈尼山寨。
入目所见,是大片大片的梯田,规模远超方才经过的瑶寨。
每年春耕之后,秧苗栽满田块,层层梯田铺遍整面山坡,满眼都是鲜活浓郁的翠绿色,一重接着一重顺着山势向下铺展,漫山遍野绿意翻涌,也是一处美不胜收的景致。
这是哈尼人世世代代与山争地,一锄一镐,千百年慢慢开垦出来的生计根基。
可此刻梯田尽数崩裂,水沙混杂着肥土倾泻而下,原本错落如画的风景,被山洪冲成一片浑浊泥海。
萧瑟破败,满目狼藉。
再往下漂流,地势愈发低洼,途经一处山脚彝族小寨。
这寨子规模极小,不过二三十户人家,依河而居。
往日清澈的山溪此刻化作肆虐浊龙,冲垮了简易的石砌河堤,漫过寨前的菜地。
几棵老果树被洪水冲得歪斜在水边,还有一个木板做成的千秋上下浮沉。
这可能是这个村落里的孩子为数不多的水果来源,姜槐没认出这是什么果树,却知道这些孩子回来之后定然要伤心难过许久。
地势持续向西沉降,进入了绿春县的地界。
它旧名叫“六村”,1958年建县之时,周总理见此地青山绿水、四季如春,亲自为它定名“绿春”。
这是一座被唤作天空之城的奇特县城。
整座县城修建在一条狭长山脊山梁之上,顺着山脊绵延四公里有余,最窄处仅仅三十余米,整条国道充当城内唯一主干道,全城连一处红绿灯都没有。
房屋沿着山脊两侧挨挨挤挤铺开,不少楼房正面看去挺正常,可屋后一踏出院墙,便是数百米高差的陡峭悬崖。
县城高高盘踞山巅,山洪再狂暴,也淹不到山脊之上。
可它毕竟不是真正的天空之城,山上的人总要下山,要去往河谷村寨,要外运物资,要赶集谋生。
那条连通山巅与山下的唯一主要干道,此刻已经被暴雨彻底摧毁。
泥石流顺着山坡倾泻而下,大块的碎石、混着腐烂的树根、粘稠的红褐泥浆滚滚漫过路面。
路基也被洪流掏空塌陷,路面崩裂出一道道狰狞的大口。护栏被冲得扭曲折断,不少路段直接被厚厚一层泥石彻底掩埋,石块杂乱堆叠,随处可见滑落的断树横亘在道路废墟之上。
县城安然无恙,却等于被泥石流死死困在了山脊之上。
谷底的洪流依旧咆哮奔涌,画舫浮在黄浊浪涛之间,遥遥仰望着雨雾里那座悬在山梁上的县城。
洪流穿出绿春幽深峡谷,一路向西奔涌,便闯入墨江哈尼族自治县的地界。
这里是太阳转身的地方。
北纬二十三度二十六分的北回归线,横穿整座县城,一座城被切作两半,一半落在热带,一半归属于北温带。
北回归线标志园依山而建,园内那座高达二十三点二六米的金色超越塔静静矗立,园内窥阳塔、日晷、回归之门错落排布。
每到夏至正午,阳光垂直洒落,便会上演“立竿无影”的奇观。
只是此刻暴雨连天,浓云压满群山,看不见半分烈阳。标志园也早已收到文旅局通知,暂停开放。
县城高居高山台地,谷底的洪水无法漫上山来,可持续不断的瓢泼大雨,还是让城内爆发严重内涝。
街道多处积起浑黄的雨水,低洼路段积水漫过车轮,不少私家车半截车身泡在黄泥水里。
沿街商铺的门槛挡不住倒灌进来的雨水,商户们守在店门口,男女老少齐上阵,手持簸箕、塑料盆,不停地把店内涌进来的积水朝外泼舀。
街边排水井口被枯枝泥沙堵死,行人蹚着浑浊的积水艰难挪步,一不小心摔了一跤,疼痛尚且顾不得,第一时间只关心手机有没有进水损坏。
姜槐能懂这种心情。
伤口淤青会自己好的,但手机却不会。
洪流冲出层叠的无量山峡谷,一路向西奔袭,便踏入江城县地界。
这里便是有名的三江交界地带,因李仙江、勐野江、曼老江三江环绕而得名江城,也是云南独有的“一城连三国”之地,旁边就是越南、老挝两国边境。
境内,营盘山横亘大地,是天然的水系分水岭。
山之东,江河归入红河水系;山之西,水流归入澜沧江水系的曼老江,也就是补远江流域。
寻常时分,两大水系被山岭隔开,互不相通。
但今日这百年难得一遇的洪流,竟硬生生越过分水岭,奔入澜沧江支流曼老江的河谷之中。
水位暴涨,江面拓宽。
原先停靠在江边的木船、农用铁皮船,拴船的点位被上涨的江水淹没,不少缆绳被浪涛拉扯磨断。
船只失去束缚,在激流里随波乱撞,被浮木磕碰损毁,有的甚至直接撞裂漏水、倒扣倾覆。
少数没有断缆的大船,被不断上涨的洪水抬高,船体大半浸在浑浊浪涛之中,被漂浮而来的大树反复磕碰,船板咚咚作响,随时有崩裂的风险。
没有任何人敢下水去抢救船只,人一旦落入这种混杂大量杂物的激流,瞬间就会被裹挟带走。
江面之上,低矮的人行便桥最先损毁,裹挟杂物的洪流狠狠撞击桥墩,整座桥直接解体,水泥桥面、构件碎块一并被洪水卷走。
规格更高的公路大桥主体桥墩虽还勉强稳固,但洪水距离桥面已经极近。
大量树木、杂物不断汇聚堆积在桥墩四周,形成庞大的漂浮壅塞堆,给桥墩施加巨大侧向压力。
江岸持续坍塌,橡胶树、茶树成片滑入江中,在浊浪里沉浮打转,原本清碧的江面被染成一片浑浊土黄。
小花潜入水中,没有任何异象发生,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
也对,见好就收才是真理。
否则这一路山河动荡民不聊生,就它一个嘚了吧瑟的,多没眼力见。
“……既有妄心,即惊其神;既惊其神,即著万物;既著万物,即生贪求;既生贪求,即是烦恼;烦恼妄想,忧苦身心;便遭浊辱,流浪生死,常沉苦海,永失真道。真常之道,悟者自得;得悟道者,常清静矣!”
姜槐念完最后一遍。
共三百六十遍,正合周天之数。
这一路护持,说是帮助小花,实则更多是帮助自己。
他脸上早已没有茫然无措的泪水,取而代之的只有平静。
因为内心不再迷茫,所以才会显得平静。
他扭头,看向贺小倩,
“我该回去了。”
山河有恙,众生疾苦。
道士下山,如是而已。
这和教义、身份、责任无关,发自本心罢了。
看到众生苦难,本能生出慈悲,而非想到自己是个道士,所以才生出慈悲之心。
一念之差,差之毫厘,失之千里。
前者哪怕不识玄门,依旧是我道中人。
就像师父他老人家那千千万万的道友,不,同志。
后者哪怕身披黄紫,依旧道不同不相为谋。
比如那些落荒而逃之辈。
当原本因迷茫而嚎啕的姜槐,看见满目疮痍而下意识生出慈悲之心时,便如同滔滔浊水上的一叶扁舟,终于找到了锚点。
我就是我。
只是恰好踏入玄门而已。
就像一个正直的人恰好成警察,而不是成了警察之后才成为一个正直的人。
明心开窍、见性之始。
明心见性是也。
身后。
同样一路相随的“贺小倩”没有故作疑惑的假装听不懂,也没有恼羞成怒,只是用一种很温柔、甚至是由衷道贺的语气回道,
“恭喜你呀。”
然后,幽幽一叹,三分不舍,三分苦涩,还有几分女儿家说不清道不明的幽怨,
“那你……不要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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