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寻不到花的折翼枯叶蝶
《钟吕传道集·论魔难第十七》有言:
天下魔障分为三种,现世遭遇、睡梦幻相、内观心魔。
满目芬芳悦耳、口舌贪鲜、鼻嗜异香、心神舒畅,此为六贼魔。
眼前琼楼玉宇、满堂金玉、富贵无边,此为富魔。
车马华贵、封侯拜相、仕途显赫、门第荣贵,此为贵魔。
阴晴风雨、雷霆哀乐、七情翻涌、心绪不定,此为六情魔。
亲人离散、眷属灾病、情爱牵绊、骨肉纠葛,此为恩爱魔。
身陷水火、毒虫毒药、凶祸缠身、性命堪忧,此为患难魔。
神见天尊玉皇、五岳诸神、圣相威仪、神通异象,此为圣贤魔。
兵马如云、刀兵相向、杀伐四起、劫难临身,此为刀兵魔。
仙娥列队、歌舞霓裳、声色浮华、宴乐靡丽,此为女乐魔。
艳女娇姿、缠绵缱绻、情欲撩人、贪恋美色,此为女色魔。
心魔(内魔)不是外来鬼怪,是自身三尸七魄、七情习气所化。
姜槐从前听师父说起这些,一直以为渡心魔的难处,不过是被眼前幻象蒙蔽双眼,分辨不出真假虚实。
只要找到破绽,自然漏洞百出,再无阻碍。
可此刻亲身历劫,他才彻底明白,真正难的不是看不破,而是明明已经识破虚妄,却偏偏舍不得放下。
哪怕经文明言破解之法:
“此十魔虽有,不认者是也。既认则著,既著则执,所以不成道者,良以此也。
若奉道之人,身外见在而不认不执,则心不退而志不移;梦寐之间不认不著,则神不迷而魂不散;内观之时,若见如是,当审其虚实,辨其真伪,不可随波逐浪,认贼为子。”
翻译过来便是说:
修行之人面对心魔幻象,一定要审察虚实,分辨真假,万万不可顺着幻境沉沦,把自己心念幻化出来的假象,认作真我,认贼作子。
说来简单,真正做到又何其难也?!
面对六贼魔,多数人都可以视若无睹。
面对富贵魔,依旧有人不在乎。
面对女乐魔,顶多多看几眼,只当看片了。
可若是换成早已离世、阴阳两隔的至亲呢?
眉眼如故、音容依旧。
心里清清楚楚知道这是幻境、是假象,可又怎么忍心推开?
怎么舍得,不多陪这片刻温存?
姜槐垂眸望着怀里依偎着自己的人儿,一缕缕柔软微卷的发丝散落开来,呼吸温热绵长,身子绵软温顺,缱绻又依赖。
似是察觉到异样的目光,怀中之人抬起手,轻轻捶了下他的胸膛,嗓音软糯带着几分娇嗔:
“问你话呢,倒是拿个主意呀?到底要不要宴请钱老师过来?”
姜槐唇角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可眼底早已酸胀泛红,下意识轻轻点了点头,低声应道,
“要的。”
他难过,倒也不是全因为怀中之人。
他想,倘若自己当真只是小吕,有那么一个温暖温馨的家庭,那该多好。
他想,如果自己真的是一个大学生,在迷茫与憧憬中计划着将来,那该多好。
怀中的人闻言颔首,弯着眉眼低低笑起来,
“那张伟、赵魁怕是到时候都拘谨得放不开手脚咯,对了,你那个搞摄影的朋友到时候有空来的吧?”
“没事,有空的。”
姜槐口中呢喃,眼中泪水滚滚而落。
明知这是砒霜,却甘之若饴。
他开始思索,自己修道,究竟是为了什么。
为了成仙?
不知道。
他和其他道士不同,出生没多久便被师父带回道观,仿佛命数早已注定,生来就该做一名道士。
没人问他愿不愿意,喜不喜欢。
那倘若当年捡到他的是一名和尚,如今心心念念追寻的终极目标,便是成佛?
“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姜槐骤然惶恐地发觉,一路走来,他从来都没有寻到过真正的自己。
他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颜色,也不知道自己有什么爱好。
“或许我更适合当厨子,而不是当道士,没事研究研究红烧牛腩,而不是清静经。”
小道士忽然嚎啕大哭,无助得好似一个被整个世界抛下、孤苦无依的婴儿。
他原以这次的任务,是给那三十三个孩童启蒙。
没曾想最需要拨开迷雾勘明本心、被点化启蒙的人,竟然是他自己。
眼泪簌簌砸落下,肩头不住剧烈耸动,但他还是抬起手胡乱抹掉满脸泪珠,带着收不住的哭腔,抽抽噎噎念起《太上老君说常清静经》:
“夫人神好清,而心扰之;人心好静,而欲牵之。常能遣其欲,而心自静;澄其心,而神自清。自然六欲不生,三毒消灭……”
嗓音沙哑凄楚,模样好似被练琴逼疯的小汤圆,一边哭一边练。
无论如何,师父交代任务总得做完,更何况救人要紧。
至于心魔,放不下那就继续抱着吧。
山洪依旧肆意奔涌,浊浪翻卷着断木乱石狠狠冲撞着画舫船身。
可这次的诵经声始终没有中断,朗朗回荡在这片天地之间,压住了滔滔洪流的呼啸。
水底那道窜动的黑影,褪去了兴风作浪的狂躁戾气,不再朝着梯田方向疾驰游走,猛然调转身形,缠上半截残破的桥墩。
庞大身躯静静盘绕盘踞其上,头颅沉沉垂落,安分伏在浑浊浪涛里,竟是俯首凝神,静静聆听天地间飘荡而来的诵经之声。
滔天浊浪,江南画舫。
巨蛇垂首听经,道士坐怀不乱。
竟恍如古印度传说里目真邻陀龙王护佛的那一幕。
只可惜,佛陀那是悟道,姜槐这是为道所困。
救援直升机破开滂沱雨幕,悬停在梯田上空。
机身垂落一组救生绳索,贺大校顺着绳索疾速速降落地,将被困的村民逐一绑好绳索。
“最少一个三等功。”
虽说三等功对如今的他来说作用不大,但没谁嫌功劳少不是?
待到最后一名村民被缓缓吊升至机舱内,四下早已不见半个人影,贺大校孤身伫立在泥泞之中,不住四下东张西望。
他竟然听到了诵经声,而且声音很熟悉,就是小姜道长。
认识姜槐以来,他的神经早已被锤炼得格外坚韧,此时倒也见怪不怪,反而朝着眼前肆意奔涌的湍急洪流高声喊道,
“喂,是你吗?”
当然没有回应,唯有滔滔黄水翻涌呼啸。
他望见那条名为小花的大蛇缓缓沉入浑浊水流,身形顺着洪流一路向西遁去。
只是他终究是肉眼凡胎,全然不曾瞧见,小花的身后,正静静坠着那艘浮沉于洪涛之上的画舫。
大蛇在前破浪引路,画舫紧随其后。
好似屈原《九歌》里记载的仙人驾乘龙车出行那般。
只不过仙人乘龙车是遨游于九天云霄,眼前这番景致,却是穿行在汹涌浑浊的大水之中。
“小龙也是龙嘛~~”
若干年后,一支旅行团里,一名黑了吧唧的胖导游指着身前原模原样保留下的断桥,笑着介绍道,
“所以,这座桥从那以后改名为化龙桥,成了和我老家浙江西湖断桥齐名的另外一座断桥。
龙刚才给大家解释过了,但这个化字其实才是重点。
它有两重含义,一个是走蛟本就是蛇化龙,另一个有没有人知道?”
这导游还来个即兴提问。
“我知道。”
人群中,一个小黑胖子高高举起手,操着一嘴金平本地口音大声道,
“是点化的意思。”
大黑胖子导游循声望去,笑道,
“小家伙你是是本地人吧?对,就是点化的意思。”
然后他才对外地游客介绍起来,“据当地村民说,那天大蛇走蛟至此,心神受碍,正欲暴起伤人,却听有仙人诵经,大蛇被降服,绕柱俯首,幽幽恸哭……”
“噗……”
人群里的小黑胖子听到这里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捅了捅身旁一个看着差不多年纪的小孩,低声道,
“明明是师祖自己哭的,怎么成小花师姑哭的了?”
“嘘!!”
另一个小孩连忙比划了个噤声的手势,还很夸张的四处看了看,随后压低声音道,
“你快闭嘴吧,师祖三令五申,不得说这事!”
然后声音压的更低,宛若蚊隐,“你忘了,这个版本就是师祖亲自编撰的来着。”
小黑胖子也反应过来,欲盖弥彰似的岔开话题,望着大黑胖子导游也不知对谁说道,
“听说他家女儿考上了清华?我一定也要考上清华!!!”
旁边的小孩不由挑起大拇指,心道师祖别的都好,就是非要他们考大学,哪怕只是听到有这个志向,也会高兴的合不拢嘴,连忙也跟着喊了一句,
“那我要上北大!”
小孩的嗓子本就高,这话被大黑胖子听了,不由呵呵一乐,顺势接过话茬,
“大家可以对着这座断桥许许愿,听说很灵的。”
不用他多介绍,断桥底下已经堆积了厚厚一堆一元硬币,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恍若一片水池。
而游客大老远的过来,为的就是许愿。
叮铃咣当的硬币声响起,众人不约而同的抬起头望向天空,唯有那两个小孩没有抬头,彼此相视而笑。
师祖说,这就是他为他们打造的聚宝盆。
当然,聚宝盆还有另一个名字。
教育资金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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