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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1章 福人福地


“爸,我怎么感觉有点不对呢?”

夜色下,人群中,高老板的女儿高海棠看了看四周,神色有些不安。

她现在走的是一条石头琢成的山道。

听身边道士们说,这条路是从前历代道士和当地的樵夫硬生生踩出来的。

原来连石阶也没有,还是明朝工匠奉旨修建宫殿的时候,在原有的基础上凿出来的。

其真正的年头早已无从考究,虽算不上彻底荒废,却也残破斑驳,有些石阶尚且完好,有些则被盘绕的树根、丛生的野草遮掩大半。

众人深一脚浅一脚,踩着石阶拾级而上,硬生生徒步往山深处攀爬。

其实武当山景区入口到半山乌鸦岭,是有盘山公路的,游客都是搭乘景区观光车一路蜿蜒向上。

虽说眼下这个点,景区观光车早已收班,缆车停得更早,可今天是武当道人办事,调度一辆观光车想必也不算难事。

就算不用车,沿着盘山公路走也好啊,可不知人家是怎么想的,非要走这种古道。

还真是道可道,非常道。

她表示不太能理解。

当然,她感到不安并非是因为怕黑。

虽然此刻天色早已黑透,一众道士却带来了不少手电筒,单个不算耀眼,可星星点点汇聚在一处,周遭倒也算明亮,甚至还挺浪漫。

也不是怕累。

云南本就多山,她从前跟着父亲走村串寨收药材,崎岖山道她早走得习惯了。

后来家业起色,她留学归来后亲手打理咖啡园,整日在山间往返穿梭,这点山路于她而言根本不成问题。

真正让她感到不安的是,周遭一众道士看向她们父女二人的眼神格外怪异,时不时的就扫一眼,个别几个还会长时间的盯着观瞧,像是要瞧出朵花似的。

这种异样感,其实下午在唐城影视基地时,她就隐隐察觉到了。

父亲口中推崇至极、奉若高人的小姜道长就是这样。

一种藏着掖着的那种别扭感。

她起初只当小姜道长是维持高人人设,可刚才广场上的那一幕,让她彻底打消了这个想法。

再加上一众道士全都是这般神色,她心里顿时没了底,莫名泛起一阵慌意。

走在她身旁的高老板闻言,只是轻轻笑了笑,悄悄扯了扯女儿的袖子,示意她不必多言。

他能白手起家,硬生生打下偌大一片家业,自然绝非愚钝之人。

他心里门儿清,今晚这事绝不简单。

先前他追问小姜道长自己腿疾的缘由,那位始终顾左右而言他,支支吾吾不肯直言,后来更是叮嘱他父女二人直接关掉手机,断绝和外界的一切联系。

最后硬是找了个来武当游山观景的蹩脚借口,把两人带到了这儿。

他一直不动声色,乖乖照做。

甚至早就发现了女儿没有察觉到的一个细节,就是那些身着制服的警务人员,开口说话竟全是一口地道的云南口音。

他借着上前递烟的由头刻意靠近,悄悄听着他们和小姜道长以及几位年长道长低声交谈的内容。

可听到的内容却让他有些惊奇,又有些好笑——这群警察,竟然在和道士们谈论面相。

寻常人和道士讨论看相算命,这点没毛病。

但此刻一群警察却一本正经地和道长们探讨这些,实在透着莫名的反差感。

随后他转念一想,警察和道士讨论面相,好像倒也说得通。

他从前在饭局上认识过一位公安系统退休的老领导,听那位老领导说,在监控摄像头还没普及的年代,那些在刑侦一线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警察,识人本事近乎出神入化。

那位老领导还举过个例子。

早些年,局里一位老刑警带着徒弟在火车站例行巡逻,路过一个看着神态举止全都平平无奇、完全看不出异样的路人。

老刑警突然叫住徒弟,让他上前盘问那人身份信息。

徒弟当时还一头雾水,试着上前检查,结果一核查,对方竟然是背负命案的在逃凶犯。

徒弟大为震惊,连忙追问师傅是怎么察觉出来的。

那老刑警却只是哈哈一笑,淡淡道:这种人身上的味道不对。

高老板不知道这事是真是假,可能警察系统的确有这样的高人,也可能是这位老领导喝多了吹嘘。

当然,他自己经历得多、看得也杂,也有自己的一套识人之术,不成系统,只能说是直觉。

活到他这个岁数,也早就不执着于玄学与科学的对错之分,无非都是人类探索宇宙万物的工具罢了。

管他黑猫白猫,能抓到耗子就是好猫。

此时回头望去,来时的山道上星星点点晃动着不少手电光,想来是从全国各地赶来会合的道长,正顺着古石阶陆续往上走。

光点顺着蜿蜒山路绵延铺开,在浓黑山夜里扯出一条绵长光带,随风隐约传来错落的脚步声与低声交谈声。

难怪要走古道,若是被留宿在山上的游客瞧见这般光景,指不定又闹出什么风言风语。

“唉~”

父女俩心有灵犀的同时一叹,知道今晚这事肯定小不了了,又彼此相视一笑。

也是,只要人好好的,再大的事也不叫事。

手机早已关机,无从估摸走了多久,只觉脚下石阶愈发陡峻幽深。

行至一片群山环抱的山坳处,一片隐在沉沉夜幕下的宫殿群忽然出现在眼前。

夜已深,景观灯带早已尽数熄灭,廊下、宫墙只留零星几盏应急小灯,昏蒙微光淡淡勾出层层递进的红墙飞檐。

除此以外,还有几道射灯自暗处斜射而上,落向大殿檐下的几方匾额。

最顶端悬着一块狭长蓝底竖匾,上书鎏金大字「紫霄宫」

竖匾下方并排三方横匾。

正中主匾为「云外清都」

左侧为「始判六天」

右侧为「协赞中天」

群山隐入夜幕,远远望去,竟好似天上宫阙,一众打着手电的道长则像是那群仙夜游一般。

父女俩混在其中,皆有些惊叹。

云南当然也有道观,昆明太和宫金殿甚至还是中国四大铜殿之首,250吨纯铜铸造,同样供奉真武大帝,正月初九真武庙会之时,他还和朋友去抢过头香,虽然没抢到。

不过毕竟千里地域相隔,历经千百年演变,滇地道观与中原宫观早已生出诸多差异。

比如殿内的壁画,中原多绘正统道典仙神故事,而在云南的纹样里,则糅进了彝族、白族等少数民族的图腾、歌舞与本土信仰。

此刻见了这原汁原味的味道,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瞬间遍布全身,像是过了电似的。

但凡换一个地方,这一幕怕是只有阴森诡谲,哪有半分仙气可言。

不愧是第九福地。

随着走近,那片天上宫阙也慢慢清晰。

整座宫观依山叠筑在五级青石台地上,面前是层层抬高的长条青石台阶,石面被数百年游人脚步打磨得光滑发亮,缝隙里嵌着青苔泥土。

两侧朱红宫墙年代久远,表层红漆大面积龟裂、起皮脱落,露出底下粗石墙基,殿顶铺青绿色琉璃瓦,檐下木斗拱漆面斑驳。

几株数百年古柏笔直挺立,枝桠静垂,山风掠过枝叶只发出细碎轻响,整片道场安安静静,肃穆庄严的气息扑面而来。

路上听一个道长介绍,眼前这座紫霄大殿是明永乐年间留存下来的原构,历朝历代只做加固修补,从没推倒整体复建。

高老板借着微光暗自打量,心道这武当山的门票应当是四大道教仙山之中最贵的了,两百多块,却足够值回票价。

若是明天还有机会去金顶看一场日出,那这趟行程便完美了。

时辰已晚,众人并没有去往紫霄大殿,而是来到中轴线中段的十方堂。

这里本就是接待四方游道、聚众议事的场所,随着开关轻按,室内照明灯骤然亮起。

谁也没想到,就这么一个开灯的寻常动作,竟让高老板的女儿没忍住,噗嗤一声轻笑出声。

周遭瞬间安静几分,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我、我还以为会点油灯呢……”

天高月小,真好似一盏油灯。

从十方堂出来的父女俩一左一右坐在斑驳的石阶两旁。

女儿双臂环膝,将头深深埋在膝盖上,淡淡的月光随着她肩头微微荡漾,荡漾出呜呜咽咽的哭泣声。

高老板则倚着另一侧的石栏,指尖夹着支烟,微微侧头望向身旁的女儿,目光复杂。

他终于知道了事情的真相。

姑且算是真相吧,因为目前没有半点实质性的证据。

但他还是选择了相信。

方才,小姜道长和一位名叫云衍的道长,又仔细给他查验了腿疾,然后像是终于下定了结论,语气沉重地告诉他:

“这的确和练功练岔劈了无关,是有人暗中下了东西。”

他追问究竟是被什么东西动了手脚。

两人却纷纷摇头,只说,多半是类似东南亚那边的黑法。

他一个云南人,自然听过东南亚那边有降头,还有小鬼什么的。

有些信,有些不信。

比如虫子毒药啥的他信,能让一个脑袋飞起来的那种他不信。

信也好不信也罢,反正知道有那么个玩意,却从未听过什么是黑法,只能再次追问那是什么?

这时,一个皮肤黑黢黢的道长走过来解释道,“可以把它理解成邪术,分为好几种。

比如药降,以五毒、尸料、阴草混合秘药,沾到皮肤,甚至沾到贴身衣物就能侵入人体,造成莫名酸痛、瘫痪、器官衰败。

还有灵降,也称鬼降,就是古曼、阴牌、邪灵这些东西,这是那边的招牌。

还有符降和针降,用带阴料的符咒、细小阴物埋在对方住处、随身物件,暗中锁人经络、筋骨。

那边很多法师身上都有密密麻麻刺青,其实就是这些东西,只不过那是正向作用。

这几种可以单使,也能混合着用,你这多半是复合型,因为那股子腥臭味。”

他结合自己的症状想了想,

“这不是挺清晰明了的吗?怎么还说多半是那边的东西?”

就见那黑黢黢的道长耸耸肩,转头看向小姜道长,“是姜道友觉得没那么简单。”

他看向小姜道长。

小姜道长没说话。

看来是天机不可泄露。

他只好追问,“那我究竟是什么时候中的招、又是谁在暗中害我?是那个所谓的传人吗?”

话音刚落,那个路上散过烟的、一个四十出头的刑侦人员走了过来,直接接过话头,

“根据我们那边同事刚刚摸排到的线索,再结合刚才和小姜道长以及诸位道长商议的结论来看,目前,您女婿的嫌疑最大。”

商议的过程听起来有些像是开玩笑。

道士通过面相锁定范围,然后刑侦人员根据锁定的范围去调查。

先用理论指导实践,再用实践检验、修正、发展理论,这波操作属实是到头了,先画靶再射箭。

至于怎么通过面相来锁定范围,小姜道长这次解释了,但他没听懂,只记住个什么“子女宫”。

他就这么一个女儿,呃,还有一个准女婿。

一个女婿半个儿?

这也算?

那是他老友的独子,两家人算是知根知底。

那家早些年开矿的,家境优渥至极,放眼整个云南也能排的上号的那种,真真正正的本地刀枪炮,九十年代初就开一辆豹子号虎头奔。

后来国家对矿产严格管控,这才稍微低调了些许,要不是这样,彼时的他也接触不到这种层次的人。

但那孩子却从未养出半分纨绔富二代的乖戾习气。

自幼品行端正、品学兼优,一路学霸到底,直接保送香港大学,后续又跨修医学专业,如今任职于香港顶尖知名医院担任科室主任,前程远大、事业稳定。

如今常年在香港深耕发展,平日极少回大陆,有事都打手机视频。

更何况,图什么?

难道是图财?

自己膝下就这么一个独生女,等小两口结了婚,家里所有东西早晚都是他们的,犯得着用这种阴毒法子?

如果只是因为那个骗子提到一句香港,而这个女婿又恰巧在香港的话,那这份嫌疑实在无法让人信服。

就算他信,警察也无法根据这个拿人不是?

当他把这些原原本本说出来后,那位老乡刑警只是回了淡淡一句,

“要是现在就要呢?”

这就有点凭空臆想了。

还是那句话,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要知道他那位老友早年经营的矿业,绝对不是那种几十人小打小闹的小作坊式矿点,而是正儿八经的大型正规民营矿业实体。

早在九十年代地方产业放开的黄金时期,人家便手握省级正规审批的全套采矿权证、勘探许可、用地批复、安全环保资质。

名下产业遍布云南多片山区矿区,坐拥多处大型标准化矿场,巅峰时期厂区建制完善、职工众多,是当地纳税与就业的重点企业。

后来全国矿产政策全面收紧,行业整改、生态红线、产能整合政策层层落地。

老友家名下大部分普通矿种的矿区,基本按照政府统一规划,并入国有大型矿业集团完成资源整合,平稳交接、合法变现退出。

只有少数特殊矿种,被国家直接一刀切,全面禁止开采,也不允许任何技改续采,更不纳入资源整合。

也就是说直接封了。

比如汞矿。

因为云南多为喀斯特地貌,土质疏松、地下水脉络发达,汞矿开采极易造成重金属渗透污染,造成区域性永久生态隐患。

但即便强制封停,依旧按照正规政策走完流程,足额拿到了采矿权残值以及停产停业损失的政策性补偿。

说白了,这么多钱足够坐吃山空几辈子了,更何况老友家的孩子还并非一个坐吃山空的纨绔子弟。

他把这些说完,笑道,“人家根本不差钱,上百万的沙发说送……”

话音戛然而止。

他忽然想起,收到这套大红酸枝打造沙发时,旁边还有一串同种木料车的手串。

那女婿隔着手机屏幕笑着说道,“这是这套沙发开料定做的时候,剩下的一些小边角余料。

这么贵重的料子,扔了太可惜,厂里师傅顺手车了一串珠子,打磨抛光出来的,就是个随手小玩意,您喜欢这些,平时戴着当个配饰就行。”

说的的确没错。

这大红酸枝是正经的顶级名贵红木,木质致密坚硬、油性极足,肌理自带深褐透红的细密山水纹,打磨之后莹润如玉、光感内敛。

成材周期长达数百年,市面上但凡能成套出大件家具的,基本都是可遇不可求的孤品料子,价格高得离谱。

并且,这种木料国内压根没有天然原生林木,所有能开大件家具的完整大料,全部产自老挝、缅甸、越南的深山密林。

国内即便有人工栽种,树龄不足,顶多做点小件配饰,根本凑不出一整套沙发所需的整块原木。

他看见屋里所有人的眼睛刷的一下亮了,唯独自己女儿的眼睛忽然暗了下去。

父女俩离开了十方堂。

高老板掐灭烟头,忽然笑出声来。

不是讥讽那些处心积虑,也不是自嘲自己瞎了眼,只是一种莫名松弛的笑意。

不知是身处这宛若天上宫阙的殿宇之间,还是隐隐嗅到身后那被香火熏了百年的香炉里绵长不散香气,他忽然觉得这些正在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好像是上辈子的了。

不是很关心,也不怎么在乎结果。

反正除魔卫道有道士,除暴安良有警察,自己这个又没死成的幸运儿只管乖乖配合就成。

他这骤然的一笑,反倒把一旁正埋在膝盖间低声抽泣的女儿吓了一大跳。

她猛地抬起通红的眼眶,怔怔看着父亲,

“爸,你怎么还笑得出来呀?”

高老板又是咧嘴一笑,侧身倚在身旁那遍布岁月痕迹的石栏杆上,

“随他去呗。”

他顺着栏杆,目光悠悠望向远处。

啥也看不见。

心底细细回想,自己这一辈子,好像一直都是顺其自然。

年少时走村串寨收草药,能收到就收,收不到就收点菌子。

后来转行做起了旅游,也没想着怎么滴,却一步步攒下偌大的家业,名下酒店几乎遍布整个云南。

就连成家之后,只得了这么一个女儿,他也从没像身边其他朋友那样,非要执着再生个儿子传宗接代,继承产业。

抢头香也是,就混在人堆里往前冲,从未想过花重金找关系什么的。

平日里闲下来,就约上朋友开车四处游荡,从来没有什么固定目的地,大致挑个方向,剩下的随便浪。

要不然也不会一头迷失在柴达木戈壁滩上,更不会遇见了小姜道长。

“明天陪老爸去看日出吧。”

“啊?然后咧?”

“然后?然后吃一碗热干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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