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按摩


说实话,当姜槐看到「荡魔」二字之时,心中是震惊的。

并非震惊于这是手头积压的第三个任务。

积压再多他都不慌,反正只奖不罚。

他只是震惊于这事好像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凶。

就像寻常街道派出所发的公告,不过是小偷小摸、邻里口角、走失寻人,全是一些细碎琐事;

当市局下发通告,已是入室行凶、团伙作恶这类牵动全城的重案;

当省厅挂牌督办,便代表流窜连环大案、多地受害的滔天祸端。

可当真武大帝亲自落下「荡魔」谕令,这又是什么概念?

姜槐扭头看向身边的高老板,眼神复杂。

这位现在还能没事人一样,这已经不是福泽深厚的问题了,简直是鸿运齐天!

以后咖啡就喝你家的了,绝对没毛病。

接下来便到了姜槐最喜欢的咬文嚼字环节。

首先就是这个荡字,最有嚼头。

什么叫荡?

荡清、扫荡、涤荡。

一看就是一大片的感觉。

由此可见,这背后的邪祟绝非近期才突然冒头,而是早已盘踞许久,暗中滋生蔓延。

只是以前用什么手段不知道,最近蹭了导引术的热度罢了。

那么再往深处思考,便不由得细思极恐。

既然是盘踞已久、势力庞大,为何天下道门竟毫无察觉,连半点风吹草动都未曾听闻?

无外乎两种情况。

要么,是有人暗中庇护,替其遮掩行迹、抹平动静。

这个可能性很小。

关于信仰问题,大陆这边可以说是全天下独一份,不仅能把伊斯兰、佛教、道教放在一个办公单位,对淫祀邪教的打击力度几乎仅次于毒品。

没办法,历史上吃过太多次亏,长记性了。

要么,根源本就不在大陆本土,而是来自境外。

联想到之前高老板提过的香港以及葛先生对香港的描述,姜槐估计这祸根,十有八九就出在香港。

想到此处,姜槐心中莫名生出几分得意,心情也明媚了几分,转而打量起这道教四大名山之一的武当。

此刻他就站在武当山脚的游客中心门口。

抬眼环顾四周,墙面、灯箱、护栏立牌上随处印满武当相关宣传标语,“问道武当山,养生太极湖”“天下武当,精彩独道”“道通天地,德冠古今”,一句句道韵十足的宣传语随处可见。

周遭建筑也全是仿古形制,飞檐翘角,墙面上绘着太极、仙鹤、祥云纹样,连商铺招牌、休息长廊都处处紧扣玄门主题,倒是和小吕家那边有些相似。

方才从十堰城区一路行来,听葛先生介绍说,这座城市早年靠着重型商用车产业从山野小镇一步步崛起,后来深挖武当山文旅资源,彻底打出名气。

两件看似毫不相干的事物,反倒成了十堰并列的两大城市名片。

一个以硬核工业推着整座城市向前奔走;一个以千年道韵为山城注入文化底色。

这般一刚一柔,交融共生,着实别有一番趣味。

收回思绪,抬眼望向远山。

眼下正是三月初,落日斜斜,橘红淡金的天光平铺在连绵山体上。

山间林木大半还没抽齐新叶,深绿松柏混着大片灰褐色枯树枝,只零星几处坡地冒出浅淡嫩青,远处宫殿红墙嵌在层叠山影之间,古韵盎然,的确不负仙山美誉。

此番前来,有三件要紧事。

头一件是拍戏,拍摄少年朱厚熜神游武当的戏份。

第二件事是演武,寻季院长推荐的那位道长,推演出一套简化版龙虎鹿三蹻导引术。

第三件事是披符拜表,获取执法许可证,然后干架。

饭要一口口吃,事要一件件办。

可姜槐万万没料到,人还没能进山,就被一众粉丝堵在游客中心门口,硬生生耽搁了整整两个多钟头。

起初只是一户出游的一家三口。

一家人背着行囊,手里攥着登山杖,模样狼狈不堪,乍一看和逃荒似的,离得老远便一边探头探脑的瞧一边窃窃私语。

然后像是确定了什么似的,登山杖也不要了,跌跌撞撞的朝房车这边小跑而来。

那个十来岁的小男孩更是一个没注意,被小书包带的趔趄了一下,险些行了个大礼。

姜槐本被露易丝拽着往房车里躲,眼见这般情景,又是哭笑不得,又是于心不忍,连忙转身上前。

直到走近,那一家三口依旧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要是什么娱乐明星也就罢了,说不定有人还挺反感,但眼前这位身上的标签绝非一个明星或者大网红可以囊括的。

还是姜槐先笑着开口:“累坏了吧?”

小男孩连连点头,激动得话都不会说了。

姜槐摸了摸男孩的脑袋,看向男孩的父母,俩人正慌忙拿出手机,想拍照又不敢拍的样子。

含笑朝他们轻轻点头,示意随意,反正已经暴露了。

随即蹲下身,伸手捏了捏男孩的小腿,指尖刚轻轻一用力,小男孩便疼得龇牙咧嘴。

想来也是,这一趟上山下山,就算有景区大巴和缆车代步,也绝非轻松事,孩子能坚持走完全程,已经不错了。

姜槐当即示意一旁的露易丝,从道具车里搬来一把躺椅,让小男孩坐下,准备给他松松肌肉,不然照这架势,往后至少一个星期都得遭罪,可别耽误了上学。

翻坛伐庙什么的是功德,给大家伙解解乏也是功德嘛!

别只顾着抬头往高处看,而忘了蹲下身不是?

男孩起初不明所以,稀里糊涂的坐到躺椅上,等姜槐蹲下身脱下他的鞋子,抬手给他揉捏推拿小腿和脚掌之时,这才恍然回过神,触电般一激灵。

即便年龄尚幼,也知道没有让偶像给粉丝捏脚的道理。

想缩回脚,但姜槐早有所料哪能让他如愿,一边故作嫌弃地皱起眉,一边笑着打趣,

“哎哟,庞臭。”

小男孩不知是吃痛,还是脚底怕痒,又或是不好意思,咯咯咯地笑个不停。

这动静一闹开,原本没发现姜槐的游客也顿时纷纷聚拢过来。

“快来快来,真是小姜道长啊!”

“您来武当啦?”

人群里有人恍然大悟,道:“怪不得刚才一路下山,好多道长都一窝蜂出来清扫打理,原来是您来了啊!”

姜槐一一笑着朝众人点头招呼,笑着回道,

“贫道我可没这个待遇哦。”

刚才来的路上,他已经知道季院长的骚操作,着实无语了好一阵子,搞的他和武林盟主似的。

也幸亏武当家大业大,否则还真应付不过来。

人群里不乏性格活泼开朗的游客,一个老大哥也不贸然打扰他推拿,只是凑近蹲在一旁,“小姜道长,合个影呗?”

姜槐一边继续给小男孩揉捏腿脚,一边侧头看向镜头,笑着应下。

之前一直躲着以至于不敢回道院,是怕那些别有目的的“粉丝”,并非这些真正喜欢他的人。

相遇即是缘,合个影不算什么。

而且他也发现,自己的粉丝都挺理智的,没那种大声尖叫啊,或者发了疯一般抱住不撒手的。

对他的态度更多像是没见过面的熟人,今个儿一见,过来打个招呼。

露易丝说,这是人以群分。

这是拍马屁,姜槐不听。

贺小倩说,你的粉丝要是那种狂热的,那你就完了。

这是实诚话,姜槐深以为然。

人群里又蹦出个性格格外活泼的年轻姑娘,凑在一旁娇声打趣,

“小姜道长,人家腿也好痛的,能不能也帮人家按一下呀?”

姜槐也没推辞,等给小男孩推拿完毕,便笑着指着向躺椅,

“下一位~”

那年轻姑娘显然没料到姜槐竟然真的同意了,闹了个大红脸,不肯上前。

周围的人顿时哄笑起来,纷纷打趣年轻姑娘只能一张嘴。

姑娘被众人调侃的下不来台,眼波瞟了瞟躺椅又飞快移开,小声嗫嚅,

“我、我就是开玩笑的啦……哪好意思真麻烦道长。”

姜槐也跟着笑,“玩笑归玩笑,真酸涩肿胀的话也不用客气,实在过意不去,按市场价给我扫码就是。”

“那能用士力架顶不?”

年轻姑娘被逗得咯咯咯的笑,最后一发狠,上就上,过了这个村真就没这个店咯!

咬着牙硬着头皮往上一躺,局促地蜷了蜷腿,又蹬掉运动鞋,一股子闷汗混着鞋袜的浊气当即飘了出来,味儿着实冲。

姜槐面上半点不露嫌弃,也没打趣戳破,只若无其事转了头,和围在四周的游人热络地拉起呱来。

他挨个儿搭话,问这位是打哪儿来游玩,又问那位打算逛完武当就返程,还是要顺道去别处转转?

有对上了年纪的夫妇问,“小师父呀,您那套功夫,像我们这样的能不能跟着学呀?”

“暂时别学,贫道正是因为此事而来。”

又有一个独身男人笑道,“小姜道长,我是您老粉啦,直播那次你还回答我问题嘞!”

“嗐,别提那回,喝多了丢人啦!”

“哈哈哈~”

众人纷纷大笑,看来在场不少人都看了那次直播。

有人似乎想起了什么,大声嚷嚷着,“小姜道长,唱唱那个什么呗?什么什么韵的那个?”

他说的经韵。

由此可见,此人并非对道教感兴趣,只是喜欢这种感觉。

在场之中也有稍微懂一点的,劝阻道,

“不可不可,经韵是法事功课里的东西,不是拿来随便唱着玩取乐的。”

姜槐反倒是哈哈大笑,摆了摆手,

“没关系,经韵庄重,不便随意唱来取乐,那贫道便给诸位唱段道情助兴!”

没有渔鼓,便借登山杖一用,一轻一重点着地面敲出节奏,望着近在眼前的武当山开口唱道,

“七十二峰朝太和,金顶云深拜玄罗。

紫霄宫前松作伴,南岩崖畔涧鸣歌。

一柄太极分阴阳,三尺青锋镇妖魔。

莫逐人间名利客,仙山自有自在窝。”

这段道情采用武当山下流传的沔阳渔鼓平腔,古时本地道人外出游山、待客助兴专用,属于民间道情“阳耍腔”一类。

一曲落音,众人轰然叫好,连连拍掌,此起彼伏地喊着:“再来一个!再来一个!”

姜槐半点不推辞,换了一段,声调沉缓悠远:

“昔年太子辞皇家,入隐太和炼岁华。

涧底苦修四十载,崖前独对万重霞。

龟蛇合相镇尘煞,太极柔功化乱麻。

莫叹浮生多困顿,金顶云端有仙家。”

这一段用了武当神戏与山间道曲通用曲牌《过山调》,又称二流调,比平腔拖腔更长、意境悠远,专门唱真武修行、太和山典故。

道情本就即兴发挥,没那么多条条框框。

登山杖尾尖重重一顿,歌声歇止,山间松涛恰好随风漫来,衬得满场喝彩声愈发热烈。

夕阳慢悠悠垂落,金红余晖泼洒在不大的广场上,南腔北调的方言此起彼伏,絮絮叨叨、热热闹闹,伴着道情揉成一团烟火气,倒比山间晚风更鲜活几分。

却不知何时,人群外围早已悄悄聚了一众道长。

有自武当山上下来专程迎接姜槐的,有湖北周边各道观的道友,方才匆匆赶到,

他们此刻正静静立在圈外,含笑望着场中,一路的风尘仆仆,好像也被这悠悠道情与满堂笑声驱散不少。

荡魔变成了按摩……

风雨欲来变成了欢声笑语。

都挺好。

众人神色平和,并无半分自惭形秽,也不存在什么反省学习。

入道修行,本就无定法、无定式。

入世有入世的洒脱,清修有清修的坚守,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修行方式,不必强求一致。

小姜道长能毫无架子,蹲下身给善信解乏舒身,他们平日里端坐殿中,替香客解签解惑抚平心忧,本质上都是躬身渡人,并无高下之分。

再说了,就算他们学着这般去给人捏腿,且不说有没有这个技术,寻常善信也不答应啊不是?

各有各的缘法,各渡各的世人罢了。

一众道长就这般静静立在圈外,含笑听着,虽不言不语,却也觉心中甚慰,一股难以言喻的欢喜涌上心头。

直到夕阳余晖渐渐漫过山脊,金色霞光一点点散去。

隔着层层人群,听见场中最中央的姜槐扬声笑道:

“还有没有要按的,没有的话,贫道可就要上山去了!”

人群中顿时再次大笑,也听懂话里的意思,时候不早了,该结束这一番难得的缘分了。

可等回身,这才发现身后不知何时竟已静静站了五六十位道长,甚至还有好几位穿着一身警察制服的人。

一众道人先是对着游客温和颔首一笑,随即齐齐转眸,目光落在坐在椅子正清点“投喂”的姜槐身上。

什么黄瓜苹果,什么饼干面包,什么红牛士力架,数量不多,但品类绝对丰富。

众道长憋着笑,齐齐拱手,

“常清道友,请。”

“诸位道友,请。”

晚上九时许,道士上山。

——

刚写翻坛伐庙,今天就刷到一个庙被雷劈了,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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