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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2章 万蝶振翅


贺小倩这回来蝴蝶谷倒不是为了玩,而是正事。

从洛克菲勒手里弄来的那项技术,已经在国内正式立项,项目名字就叫做「蝴蝶」。

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有三方面原因:

其一,姜槐当时在新加坡海边,正是借蝴蝶的意象,阐释了道家的世界观以及对人工智能的理解。

其二,这项脑内成像技术,确如庄周梦蝶那般教人分不清何为真念、何为幻相,意识与影像互相缠在一起,难分彼此。

其三,这项技术巨耗算力,算力又离不开稳定的散热与充沛绿电。

哀牢山近旁的蝴蝶谷一带,山林幽深、气候适宜,恰好适合搭建配套设施。

昨天,贺小倩和项目里几位工程师刚落脚蝴蝶谷住下,哪料到,今天一大早就砸来一道如晴天霹雳般的消息。

她本来正和小惠在晾衣服,三十多个孩子的衣裳哗啦啦地往绳上铺开,看着颇为壮观,整个院子里都是洗衣液的香味。

挂断电话后,她依旧在晾衣服,表情平静的仿佛那是10086打来的骚扰电话。

“怎么了?”

小惠随口问道。

贺小倩没答。

从筐里拎出甩干的衣裳,手臂一扬,哗啦抖开,再顺着布面捋平一道道褶皱,然后挂在绳上,一件接着一件。

她脑子是恍惚的。

直到晾完筐子里的最后一件,她抬眼望向远山。

晨雾还缠在峰头没有散尽。

下一刻,两腿一软,直直栽倒在了地上。

没有晕过去,就那么躺在满是水渍的地上,两只眼睛茫然的睁着,瞳孔里倒映出一片蓝。

那是一种透亮干净的靛蓝,深而不闷,像是吉卜力工作室画出来的天空。

几缕云斜斜的拖在天上,薄得像新娘头上的纱,又像是崩塌了的浮冰。

贺小倩开始大口大口的呼吸,像是被海浪冲到岸边的深海鱼,汲取不到空气里的氧气,肺泡马上要爆炸了。

身下明明是坚硬的青石板路,可她只觉得自己不停往下沉,沉啊沉,一路往海底最深的地方坠去。

很奇怪,她竟没有丝毫悲恸,心头翻涌的全是不敢置信。

那可是小姜道长啊。

那么一个……那么一个……

她一时都不知道该怎么去形容他。

“小真人”也好,“林麝”也罢,世人赋予在他身上的那些光环,此刻在贺小倩眼里一层层褪落。

恍惚间,一切又落回夫子庙的街边。

路灯下,立着的那个与世间格格不入的年轻小道士,眼里懵懂,嘴角却挂着一派平和温软的笑。

这样一个一路走来被无数人注视着的小姜道长,结局怎么会是沉在漆黑幽冷的海底里?

和贺小倩一样不敢相信的,还有全网数不清的粉丝。

消息是从外网流传进来的。

潜水器失联的第二天,便已经惊动了南极大半的科考站,纷纷施以援手展开救援。

人一多,口自然杂。

听说外网大大小小的论坛早已彻底炸了锅,消息正以一种恐怖的速度,一路往国内漫过来。

紧接着,“姜槐道长出事了”这几个字,便牢牢焊在各路热搜、话题与头条之上。

这一刻,不管是从前是发自内心喜欢这个小道士的,还是嫉妒他流量到处诋毁他的,亦或者完全不感冒的,很多人的心口都像是被重重打了一下。

这一回和上次祁连山失联不同,这一次是真的无能为力了。

那时候还能沿着山道、循着脚印,满山喊,满牛棚找,天地再大,好歹脚还能踩在实地上。

可这次是南极冰盖之下,是幽黑的深海。

人可以不吃不喝,还能不呼吸么?

但也有两个人不以为意。

一个是赵魁。

他刷到铺天盖地的消息,脸上没有半分旁人那种惶然,独自走到道院中庭的水池边,望着水里的那只老鳖,点了根烟。

烟丝慢慢燃着,淡烟绕着水面飘,老鳖埋在水底下,只偶尔掀动一下水面的波纹。

他就安安静静站在那儿,忽然笑了笑,脑海里浮起一幅诡异的画面:

那球形潜水器,就像是铁铸的龟壳,箍在姜槐身上,贴着他的腹与背。

姜槐整个人便如那池里的老鳖一般,静静伏在海底,只偶尔有两个气泡,慢悠悠从鼻孔浮起来,其余时候,一动不动。

“没氧气?”

赵魁幽幽说了一句,烟圈慢慢飘散进风里。

他依稀记得那家伙曾跑到他跟前嘚瑟,说什么来着?

哦对了,说什么自个儿的呼吸已经和他们这些凡夫俗子不一样了。

当时听着玄玄乎乎,大半话他都没听懂,唯独记住了那小子脸上那副贱兮兮的模样。

“哗啦!”

水花四溅。

是赵魁伸手一捞,一把把池底那只老鳖翻了个个。

他拍拍屁股,甩干净手上的水,悠哉悠哉转身就走。

“让你嘚瑟。”

另一个不以为意的是小松。

自姜槐离开蝴蝶谷之后,采黄精的任务就落到了大弟子头上。

每天下午雷打不动背上小竹筐,朝林子里一钻,多则三四个小时,少则一两个小时,每次都能或多或少地带一些下来。

这天他依旧一如往常背上小竹筐准备进山,哪怕钱老拦住他,说你师父出事了。

“呵呵。”

小松只是憨憨笑了两声,脸上笑容灿烂,甚至比往日更加灿烂,嘴里还哼起不知从哪儿听来的调子。

他绕过拦在跟前的钱老,表情欢喜极了,手都跟着晃来晃去,背着竹筐,屁颠颠往山林深处走。

那跑调的歌声脆生生的,是打心底里漫出来的快活。

不是以往那种没心没肺的快活,反而有种高深莫测的味道。

钱老和高老板面面相觑,然后也跟着笑了起来。

应该没事,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没事。

贺小倩拿起手机给父亲拨了过去,然后直直望着小松蹦蹦跳跳离开的背影,视野骤然变得朦胧。

擦掉止不住的泪珠,她看见那道身影彻底隐入幽深林木,层叠峰林之间,轰然掀起一阵蝶浪。

大群大群的蝶从浓荫深处奔涌出来,褐翅烫着鎏金纹路,墨翼缀着鲜亮彩斑,万千蝶翅交叠,揉成一片流动的霞,在山坳之间回旋翻涌,漫过层层树梢,顺着山风往密林深处卷去。

六月,正是红河蝴蝶谷的赏蝶时节。

历经越冬、蛰伏、化蛹的漫长周期,数以亿计的蝶蛹在这段时间陆续挣脱蛹壳,完成形态重构。

这是一场生命的跃迁。

南极。

寂静、黑暗之中。

姜槐骤然睁开双眼。

一点金光自内里跳出,先像一粒碎金,猛地一闪,随即铺开一道薄亮的光霞,在眼前一晃而散。

丹田渐热,六根震动。

虚室生白,眼吐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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