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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1章 地球之子


对于南极的科考队伍来说,冰架坍塌其实是写在风险预案中的常态现象。

因为冰架并不是静止不动的陆地,而是漂浮在近海之上、不断动态更迭的冰体系统。

内陆冰盖长年积雪压实,缓缓向海洋推移,一点点向外延展,等到冰架末端悬空的体量,超过了海水浮力和冰层结构能承受的极限,自然就得崩解坍塌。

尤其是近些年全球变暖加剧,洋流从底部常年侵蚀基座,极昼高温又在表层撕裂出无数细密冰隙。

那些看似巍峨坚固的纯白冰壁,内里早已千疮百孔、应力失衡。

所以每一场水下勘探的任务在立项之初,就早已默认包含冰崩风险。

老吕之前在冰面帮忙的时候,就碰到过一次冰井崩落,此刻待在球形潜水器里,倒也没有太过惊慌。

他转头跟姜槐和马哲说道,“上头大概就是要清理一下冰井,算不上什么大事。”

说实话,姜槐刚才还真被吓了一跳,搁这种地方出了事,那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好在只是虚惊一场。

这会儿,球形潜器停在冰盖下方二百四十米深的水里。

三人又各自趴在观察窗上向外张望,艇头的探照灯刺破幽暗,光束也只勉强铺开眼前一小片水域,更远的地方依旧沉在化不开的深蓝里。

大片碎裂的冰块正慢悠悠从视野里漂过,大小不一,有的像磨圆的巨石,有的薄如瓷片。

冰块内部裹着经年封藏的气泡,被灯光一照,泛着淡淡的琉璃蓝,悬在水中缓缓翻滚。

上方是巨大冰盖向下垂落的冰钟乳,长短参差,棱角锋利,层层叠叠,像是一座晶莹剔透的水晶宫。

偶尔有细碎的冰渣簌簌从冰壁脱落,在光线里划出根根银线,悄无声息沉向更深的暗处。

没看见鱼虾或者是海绵啥的,四周寂静的仿佛天地初开一般。

“那是什么?”

老吕忽然指着一个地方问道。

姜槐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探照灯的光束之中,就见冰壁一道裂隙里,正有一股流体缓缓涌出来。

它本身透亮,可又和水体有一道明显的分界,在深蓝里凝成一团沉沉的暗影,有种像是在水中看鼻涕的感觉。

这股流体一路往下沉,沿途竟然不断冻住周边海水,外侧慢慢结出一层半透明的冰壳,拉出一道泛着青白的空心冰管,正朝着海底缓慢延伸垂落。

“不知道什么玩意。”

他瞧了半晌,也认不出那究竟是什么。

话音刚落,通讯器里猛地响起狐主任紧绷的声音:

“不好!那是卤水!”

他能在站内看到潜水器拍摄到的画面。

“卤水?”

潜水舱里的三人相视一笑,显然都想到一起去了。

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啊!

“别笑,这玩意又叫死亡冰指,点水谁谁死!这是海冰析出的过冷浓卤水羽流,卤水温度极低,下沉途中持续冻结周围海水,慢慢长成brinicle。

它从冰盖裂隙大量涌出,说明冰层内部通道已经贯通,冰架应力正在快速释放,结构极不稳定,立刻上……”

狐主任话音未落,整台球形潜水器猛地剧烈一晃。

并不是有东西撞上了潜器本身,而是撞在了潜水器头顶那根连通科考站的脐带缆上。

这根缆芯里裹着钢索、电线与光纤,连着冰面的冰井绞车,那是球形潜水器和科考站唯一的牵绊。

下一刻,潜器内的通讯喇叭骤然死寂,对讲信号瞬间消失。

舱内主灯猛地一暗,随即切换成内置蓄电池供电的应急冷光,光线变得惨淡微弱。

屏幕上来自冰面的实时数据链路全部变红断开,只剩下潜器自身的姿态、水深传感器还在勉强运转。

“这是……断了?”

变故来的太突然,让潜水器里的三人一时都有些反应不过来。

头顶那根维系他们的生命线,就这么断在了幽蓝的水下。

方才下潜的时候,姜槐还笑着说,他们三个此刻像三胞胎兄弟,悬在地球母亲的子宫里漂浮着。

这下好了,脐带断了。

地球之子难产了……

舱室之内,三脸懵逼,谁都拿不准接下来该怎么办。

原本只想出来长长见识,谁也没料到,回不去了。

好在屏幕很快亮起,提前预设好的应急预案程序自动启动,一行提示缓缓跳出:

启动浮力舱,准备自动上浮。

姜槐先前还暗自想着,缆绳一断,这么重的圆球怕是要径直往水底沉去。

此刻才知晓并非如此,这球形潜水器本身自带浮力调节系统,就算失去头顶那根脐带缆的牵引,依旧能够依靠自身的浮力舱自主上浮。

三人长长舒了一口气,可这口气还没完全松下来,整座球形舱像一只被无形巨掌狠狠拍中的篮球,猛地向下一坠。

是冰崩激起的水下压力涌流。

头顶冰架大面积崩解,巨量冰体骤然挤压水体,一道强劲的涌浪在水下炸开,裹挟着无数大小碎冰一同向下涌,竟然硬生生推着球形潜器往更深的深渊滑去。

也不知被这股涌流裹挟着往下推了多深、多远,甚至已经好像不是最初的涌流了,而是被另一股力道给接力吸住一般。

一阵天旋地转过后,浮力舱重新起效,球形潜水器再次发力向上浮升。

舱里几人心里稍稍悬起一丝盼头,可没过多久,只听一声闷响,潜水器又好像狠狠撞上了什么。

姜槐下意识以为是顶到冰面了,可抬眼透过观察窗朝外望去,四周却是浓得化不开的漆黑,哪里有半点冰盖底下熟悉的幽蓝微光。

更糟糕的情况是,潜水器不动了。

浮力舱依旧在持续工作,可它就这么卡在黑暗里,不上,也不下。

扭头一看屏幕。

深度:一千一百米。

……

科考站。

站内的队员们此刻全都僵在原地,一片茫然。

从观测到那根死亡冰指出现,到冰架大规模崩裂,再到脐带缆骤然断裂、球形潜水器的信号彻底消失,前后不过二三十分钟。

事情发生得太快,快得让狐主任都有些恍惚。

他竟然莫名想起,一行人刚到南极那会儿,队员们下水执行任务,还特意请小姜道长卜过两卦,都是平安无事的卦象。

谁能想到,轮到他自己下去,反倒忘了提前算上一卦。

这会儿,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看着监控屏幕,心底还抱着一丝期盼,盼着球形潜器能依靠自身浮力浮上来。

只要它能抵达靠近海面的水域,监测设备就有机会捕捉到信号。

可时间一分一秒缓缓流逝,屏幕上始终一片沉寂,再也没有传来半点属于潜器的回波。

事态彻底滑向了最坏的局面。

要知道冰盖之下并不是像游泳池一样的空荡水体,它地貌极端复杂,纵横交错的隐秘海沟、突兀耸立的冰底断崖、经年堆叠的冰封暗礁遍布四方。

刚刚那场剧烈的冰架崩塌与水下涌流,根本不是简单将潜器推向下层海水,而是将球形潜水器卷进了这片错综复杂的远古地貌之中。

上有厚重悬空的千年冰层封堵,下是幽深漆黑的深海沟壑,前后左右皆是冰封的壁垒。

无路可逃,插翅难飞。

冰面科考站内鸦雀无声,只剩仪器低沉的待机嗡鸣。

科考队员迅速分成两组。

一方面立刻向上级紧急汇报险情;另一方面不敢耽搁,马上着手筹备,展开搜救行动。

他们眼下唯一能尝试的营救手段,就是派出另一台同款球形潜水器下水搜寻。

两台潜器规格一模一样,里面都有补给。

但因为这类潜器本就只用于冰盖下短期勘察作业,配置全部按照短时限任务标准配备:

舱内搭载化学二氧化碳吸收药剂、应急氧烛、便携电解制氧模块与备用压缩氧瓶,综合自持供氧上限大约在两到三天;

应急口粮、淡水和电解质补给,都是按一至两天的消耗标准配置,并没有为长期被困预留余量。

口粮、淡水什么的还好说,氧气才是重中之重。

也就是说,他们现在有两到三天的营救期。

贺小倩是在第五天收到一个基本算是死亡通知的消息。

当时她正在蝴蝶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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