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3章 来时路

影视城的办公室设在二期工程最深处一栋仿民国小洋楼的二层，楼下是道具仓库，楼上隔出三间房，一间做财务，一间做调度，一间归陈峰用。

墙壁刷成了米白色，靠墙立着一排铁皮文件柜，柜门上有几处凹痕，是搬运时磕碰留下的，没有人去补。

窗正对着二期主街的工地，午后的阳光从玻璃外面灌进来，把桌面上摊开的那张施工图纸照得发亮。

陈峰坐在桌前，正用一支红笔在图纸上画圈，圈出几处需要整改的排水管走向。

瘦猴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只文件夹，关门时锁舌弹入槽位的声响比平时重了一点。

陈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看见他嘴角绷着的那条线比平时紧了一些，眉间有一道竖着的浅纹，像是揣着某件事一路从楼下跑上来还没来得及松开。

“哥。”瘦猴走到办公桌前，把文件夹搁在图纸旁边，“发现人蛇了。”

陈峰手里的红笔停住了。

他靠进椅背里，目光从文件夹上移到瘦猴脸上，在那个词上面停了一拍。

他认得那个词，也认得那种被折叠塞进集装箱夹层、在暗无天日的摇晃中熬过几天几夜的感觉。

他和陈小雨从北边过来的时候，也是这样在一条渔船的底舱里蜷了四天四夜，上岸的时候腿软得站不住，膝盖蹭破了皮，伤口被海水泡得发白。

“哪里？”陈峰问，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

“群众演员里。”

瘦猴翻开文件夹，里面夹着几张用手机拍的照片。

照片拍得不算清楚，像素不高，光线偏暗，但能辨认出画面中是一群穿着民国戏服的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正挤在影视城一期那排仿旧商铺的廊檐下躲太阳，有人蹲着，有人靠着墙根，有人抱着膝盖坐在台阶上。

“今早七点半，道具组那边的老周去仓库领服装的时候发现的。他说这批人是他前一天从旺角那边一个劳务中介临时雇来的，本来只招了二十个，结果早上点名的时候来了四十多个。多出来那二十多个人说是中介临时加塞的，老周也没多想，就按人头发了服装。但他后来发现那些人领了衣服之后不往拍摄区走，全聚在廊檐底下坐着，也不说话，也不四处看，就安安静静地等在那里。老周觉得不对，拍了照发给我。”

瘦猴翻到第二张照片，画面里是一双搭在膝盖上的手，指甲缝里嵌着黑泥，手背上有几道结痂的旧划痕，指节粗大，掌缘有一层厚厚的茧。

那种手，不是工人干活磨出来的茧，是长期握着粗麻绳、抓着铁栏杆、在潮湿逼仄的空间里反复攀爬和用力撑住身体才会长出来的茧。

“老周后来假装发盒饭，走近了几个人套话。他们说话口音很杂，有潮汕那边的，有闽南那边的。问到从哪来的，他们都说从老家来港岛打工的。但老周问了他们住哪，没有一个人能说清楚具体的地址，只说‘住朋友家’、‘刚来两天还没找好地方’。老周回来之后跟我说了，我一听就知道不对。”

陈峰把照片从文件夹里抽出来，一张一张翻过去。

他的动作不快，每一张都看了几秒，目光在那双手上停得最久。

他把照片放回桌面上，指尖按在照片边缘，沉默了大约几秒钟，然后开口问：“现在人在哪？”

“还在影视城里。我让老周正常给他们发工钱，让他们继续穿着戏服在片场坐着，没惊动他们。上午已经拍完了一场戏，下午还有一场，他们在现场当背景板，没人觉得不对劲。我给负责盒饭的阿姨打了招呼，中午给他们多打了一份肉菜，别让人饿着。”

陈峰听完这段话，目光从照片上抬起来，落在瘦猴脸上。

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眼底那层平静的深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翻涌，像河床底部的淤泥被水流带起来，在水面之下形成一团看不清形状的暗色。

“你做得对。正常给他们开工钱，别打扰他们，别让他们觉得自己被人盯上了。他们既然混进群众演员里，说明带他们来的人选了这个地方作为中转，他们自己可能都不知道这是哪里，只知道按照指示过来、穿上衣服、坐在那里等着下一步安排。”

瘦猴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这批人里面至少有七八个看起来是刚上岸没多久的，身上的衣服虽然换过了，但鞋底还带着船上的机油印，头发里有海水的盐渍。他们可能是昨天晚上或者今天凌晨刚到的港岛。”

“有没有发现带他们来的人？”陈峰问。

“老周说是那个劳务中介带过来的。中介是个中年男人，姓李，在旺角那边开了间小铺面，平时接一些影视城的临时用工单子。老周跟他打过几次交道，以前没出过事。但今天这批人太多了，而且中间那二十多个人明显不是正常来打工的样子。老周说那个姓李的中介今天早上把人了之后就走了，说下午再来接人。”

“下午几点？”

“说是五点半收工的时候，他会开一辆面包车过来接。”

陈峰把手从照片上收回来，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工地上。

“瘦猴。”

他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咱们当初也是这样来的。”

瘦猴没有说话。

他站在办公桌前，双手垂在身侧，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几张照片上，又移开，落在地砖的接缝处。

“峰哥，我懂。”瘦猴说，声音压低了一点，“我也是从那里面出来的。”

办公室安静了片刻。窗外的工地传来铁管落地的声响，清脆而短促，然后被远处吊臂运转的低频轰鸣吞没。

“对待这批人，正常给他们开工钱，安排午饭和晚饭，别让他们觉得受了特殊对待。等收工的时候看看那个姓李的中介来接人不接。如果来接了，让老周假装过去结账，跟姓李的套几句话，问清楚这些人明天还来不来、是长工还是临时的。你派两个生面孔的兄弟跟着那辆面包车，看他把人送到哪去。”

“如果他不来接呢？”

“如果不来接，那就说明这批人是被遗弃在这里的，带他们来的人只是为了临时找个地方存放他们，后续的链条断了，或者他们只是中转中的一环，需要换另一批人来接。到时候把这些人集中在一起，找个安静的地方让他们休息，给他们弄点热饭吃。等他们缓过来了，私下找几个看起来比较稳定的、愿意开口的，问清楚他们是怎么来的、谁来带他们的、他们本来要去哪里、帮他们偷渡的人收了多少钱，还差多少没还。”

陈峰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交叉的双手，拇指并拢贴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松开手，放在桌面上，掌心朝下。

“如果他们有困难，可以适当帮助。给他们找点活干也行，比让他们在外面乱跑强。”

“还有，”陈峰又补了一句，“告诉老周，今天这批群众演员的工钱按双倍发。别用现金，走账，留个记录。”

“大哥，我先下去了。”瘦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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