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3章 瘦猴的任务

陈峰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瘦猴身上。

瘦猴是刚刚进来的，手里拎着一袋从楼下便利店买的热豆浆，袋口还在冒热气。他看见陈峰半靠在床头、目光清醒地看着自己时，脚步顿了一瞬，然后快步走到床边把豆浆放在床头柜上，拉过椅子坐下。

“峰哥，你醒了。”瘦猴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里面那股压不住的松快感还是从字缝里渗了出来，“大小姐说你醒了，我还不信，非要自己来看一眼。”

陈峰没有接他的话。他看着瘦猴脸上那道新添的细小划痕——从眉尾斜着拉到颧骨上方，结了一层薄薄的痂，颜色已经发暗，至少是两三天前的伤了。“谁动的你？”

瘦猴伸手摸了一下那道划痕，像是不太在意：“董成那晚在新界见的不是普通人。我后来查了，他那晚上进的是沙田一个姓罗的人开的私人会所，罗老板在港岛面上做的是建材生意，底下跟三合会红磡那边有往来。董成跟罗老板碰过面之后，罗老板又分别见了三个人——两个是荃湾码头上运货的船老板，一个是新界北边做土方生意的。你说巧不巧，这些人都不在金公主那一片活动，但都跟你住院期间传开的‘陈峰倒了’那个消息有关系。”

陈峰听完这段话，沉默了几秒。他伸手把那袋热豆浆从床头柜上拿起来，在掌心里掂了一下，然后放下，动作不快不慢，像是在心里把几根线头捋顺了再收紧。

“多少人？”他问。

瘦猴愣了一下：“什么多少人？”

“踩过来的。我睡着的这五天，多少人来试过？”

瘦猴的表情从短暂的迷茫变成了一种审慎。他靠在椅背里，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想了一下才开口：“金公主那边三家夜总会，每天都有人来探。有的是明着踩，像董成那种，带人堵门口不进去；有的是暗的，派人坐在角落里看场子，记你们当班的轮换时间，记你们安保的人数和站位。除了董成之外，荃湾还有一个叫梁老五的，带了六个人在油麻地一家你名下的酒吧里喝到半夜不买单，最后砸了两张桌子走了。铜锣湾那边也有人来过，但没动手，只是转了转就走了。”

“梁老五现在在哪？”

“还在荃湾。他那天砸完桌子之后没跑，第二天还照常在荃湾老街上的一家麻将馆里打牌，像是觉得你醒不过来，没人会找他算账。”

陈峰点了点头。

他把手从豆浆袋上移开，撑了一下床沿让自己坐得更直一些。肋下那股闷痛还在，但比刚醒来时减轻了不少，呼吸的时候不再有明显的牵扯感。他把两只手都放在被面上，十指交叉，掌心朝下，看着瘦猴的眼睛说：“瘦猴。”

“峰哥。”

“你叫上铁头、泥鳅、豁牙。把咱们从内地带来的那批兄弟全部叫上，不带港岛本地招的人，就咱自己从北边带出来的那二百个。”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着瘦猴的表情，确认他在认真听，然后继续：“分成四组。铁头带一组，泥鳅带一组，豁牙带一组，你带一组。我给你一个任务。”

“把那些踩过界的，不管是董成、梁老五，还是铜锣湾那个来转了一圈的，还有罗老板那条线上的人，全都……”

他停了一拍，声音从平直降下去半个调，像一把刀从刀鞘里抽出来时刀刃和皮革摩擦的那最后一声闷响：“全都扔海里去。记住，斩草除根。我不要留一个人出来说‘我那天只是去看了看’。看了就是看了，动了就是动了，既然踩了金公主的线，就得为自己的脚买单。”

瘦猴没有说话。

他坐在椅子上，后背挺直了，双手从膝盖上移开放到了大腿两侧，整个人像一根被拉紧的弓弦。他看着陈峰，认真地点了一下头：“明白。什么时候动手？”

“今晚。”

陈峰说，“最晚明早天亮之前，我要这些名字全部划掉。你做完之后不用回来跟我汇报，直接去找陈小雨，把结果告诉她就行了。”

瘦猴站起来。他没有立刻转身走，而是在床边站了片刻，低头看着陈峰的脸，像是想从这个刚醒过来不到半天的人脸上再确认一遍那些话的分量。他看见陈峰的眼神，那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怒，没有恨，甚至没有他以为会看见的某种决绝。那是一种空洞的、像石头一样的东西，坚硬、平整、没有任何可以被撬动的缝隙。

瘦猴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了一句：“峰哥，你好好养着。”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步伐比来时快了不少，鞋底踩在地砖上的声响节奏笃定，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病房重新安静下来。豆浆袋还放在床头柜上，袋口的热气已经散了大半，但隔着袋子还能感觉到一点余温。陈峰伸手拿起来，撕开袋口喝了一口，豆浆还温着，甜味不重，入喉时滑过食道落进胃里，让那股因为几天没进食而空荡荡的腹腔重新有了点踏实感。

他靠在床头，目光落在天花板上，开始数窗外那艘货轮上吊臂移动的次数。每数一次，他就在脑子里过一遍名字：董成、梁老五、铜锣湾那个面生的、罗老板、两个船老板、一个做土方生意的。一共七个人名，外加董成和梁老五手下那些动了手的喽啰，总数不会低于三十人。三十个人，二百个兄弟，分成四组，一个晚上，覆盖荃湾、油麻地、铜锣湾、沙田和新界北。时间是紧的，但他没有给瘦猴留宽限，因为他知道拖一天，那些观望的人就会多一天的胆子。

港岛的夜从九点开始热闹起来。

瘦猴站在荃湾西码头那栋旧工业楼的天台上，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看着楼下街道上陆续亮起来的霓虹灯招牌。

他身后站着铁头。铁头比瘦猴矮了半个头，但肩膀宽了一倍，整个人像一堵被压缩过的墙，深色T恤下面肌肉的轮廓在路灯下隐约可见，手里拎着一根用旧报纸裹着的铁管，报纸已经卷边了，露出管身末端暗色的锈迹。他旁边是泥鳅。泥鳅瘦得像一道影子，站在那里几乎不占地方，但认识他的人都知道这个人速度有多快，他从来不拿长家伙，只带一把窄刃的匕首，插在靴筒内侧。豁牙站在天台的边缘，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糖棍歪向嘴角，正眯着眼看远处荃湾老街的方向。他的门牙缺了一颗，笑起来的时候那个黑洞格外显眼，但此刻他脸上没有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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