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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19 伦敦醉话


疫情之前,他回过一次中国。

上海还是那座上海,潮湿、拥挤、灯火通明,车流像不知疲倦的河。

彼时他去的第一站,是旧弄堂。

他站在巷口很久。

鞋底踩在青石板上,冰凉的湿意顺着脚心往上爬。

他不是不知道自己来得荒唐:  可他就是想见她。

程砺舟沿着记忆走进去,上楼,终于走到那扇熟悉的门前。

门框上有旧漆剥落的痕迹,那一瞬间,他竟然有点不敢抬手。

犹豫了很久。

最后还是抬手,敲了门。

门被打开的瞬间,他闻到的是陌生的洗衣粉味和油烟味,一个他不认识的人站在门后,警惕地看着他。

一种普通人对陌生来客的戒备。

他那一刻才明白:她已经不在这里了。

搬走了。

而且搬得很干净。

像她从来没在这条弄堂里住过,像这扇门曾经属于她的那段日子,只是他一个人的幻觉。

风从巷子深处吹过来,卷起一点灰尘,也卷起他心底那点不肯死的侥幸——它在那一瞬间彻底散掉,散成粉末,落回他脚边。

他想起自己之前发出去的那条消息。

屏幕那头并没有回音。

他也没有再发。

他没回酒店,而是去了另一个地方,门一开,迎面是一股空置太久的冷味。

这里的一切都被白布罩着——沙发、餐桌、落地灯,连落地窗前那张常用的单椅都不例外。

他去找了沈隽川。

那地方离他那套空着的海景房不远,就隔了一个小区,路面干净,绿化修得很体面,楼下保安站得笔直。

这里得刷卡才能上去,所以是沈隽川亲自来接。

沈隽川不跟蔺时清那人一样,讲究“先泡茶再开口”。

他一进门就从吧台拿了瓶酒,利落倒了一杯递给程砺舟。

程砺舟接过来,指腹压在杯沿,酒液在灯下晃出一层薄薄的光。

沈隽川靠在吧台边,抬手扯了下领口,颈侧一道浅浅的痕迹露出来,很新。

那痕迹不刻意藏,也不刻意炫耀,就那么大剌剌摆着。

程砺舟看见了。

他不是爱八卦的人,也没心情欣赏。

那一点痕迹在他眼里不过是一处无关紧要的细节,他连目光都没多停,把杯子抬起,抿了一口。

“我还以为你没空来上海呢,还在伦敦跟证监会博弈呢。”

“路过。”

“路过能路过到我这儿?你这路挺会拐弯。”

“你最近挺闲。”

“比你闲一点是有的。”

程砺舟嗤了一声。

沈隽川把酒杯往吧台上一放,“你想问Sylvia,对吧?”

程砺舟没接茬,只垂眼看杯里那点琥珀色的光。

沈隽川啧了一声,抬手点了点他:“别装。你这张脸写着呢——‘我不问’,但我每根神经都在问。”

他把话说得松:“我能理解你。可你也理解一下我,我现在这身份,嘴一张就是风险事件。”

程砺舟离开安鼎后,他和褚宴共同管着中华区,台面搭档,台底较劲。

窗口年他主导一笔百亿美元级跨境并购及配套融资,打穿费用与关键客户,顺势从MD升任全球合伙人。

"Sylvia,她现在是VP。现在VP的行程不是她的,是交易的。交易的行程不是行程,是火药库。”

程砺舟冷淡:“你说重点。”

“重点是——我不能告诉你她在哪。”沈隽川抬起手,比了个很小的范围,“但我可以给你一个合规版的友情福利:她不在上海。”

程砺舟眉心动了一下。

沈隽川没放过他,笑得更欠:“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我不是你前女友,我没义务被你盯着心软。”

程砺舟心绪翻涌,不做声。

沈隽川看在眼里,嘴欠归嘴欠,还是把最后那点分寸递给他:“你要真想找她,别从我这儿走捷径。你走捷径,我就得跟合规一起进ICU。到时候你连酒都没人给你倒。”

这件事就这样了。

沈隽川把“不能说”的边界画得清清楚楚,画到程砺舟连再问一句都显得多余。

话没落地,酒先落下去,灼得胃里一阵空。

他头疼得厉害。

最后,他没再逗留。

他叫了代驾。

程砺舟靠在后座,闭着眼,手背压着眉骨,脑子里却一刻也没停。

隔日一早,他去了苏州。

程砺舟坐在车里很久,久到指尖都发冷,才推门下车。

那家陶瓷店他只在车里看着过,从未真正踏入。

店里只有她父亲一个人在。

程砺舟对他点了点头,唇角牵出一个很浅的笑。

她父亲开口时,语速很缓:“你看这只,釉面是温的,不抢光;这只线条收得紧,放在窗边才见气口。”

他说着把瓷器转了半圈,指尖落在瓶肩的弧度上,耐心又细致地讲火候、讲开片、讲底足。

那种徐徐的讲法,和叶疏晚很像——不急着说服谁,只把东西一层层摊开,让你自己看明白。

那天他看得很慢,挑得也很慢。

他在店里站了很久。

挑到后来,她父亲给他倒了杯茶。

茶香淡,杯壁温热。

程砺舟捧着杯子,指腹摩着杯沿,目光却总是不受控地往门口落。

可进来的都是陌生人。

隔着玻璃看出去,街上行人来来往往,没有她的影子。

过午时分,她母亲回来了。

手里提着菜,脚步不快,一进门先跟丈夫低声说了两句家常。

程砺舟的视线越过她,落向门外。

仍旧没有她。

最后,他挑了一个十万的花瓶。

……

那晚他和蔺时清、蔺至吃完饭就回去了。

程砺舟一路都没怎么说话,回到家才发现自己连鞋带都懒得解,站在玄关里停了很久,Moss在门口转了两圈,叼着牵引绳往他脚边放,尾巴扫得很用力。

它不知道什么叫“没心情”,只知道你回来了就该出门。

他没有动。

最后是保姆把牵引绳拿起,轻声哄着它出门。

程砺舟上楼进了卧室,开了盏小灯。

他从抽屉最里面拿出那只埙——她当年亲手替他制作的,在底部做了极浅的刻字。

他坐在沙发上,拇指一遍遍划过底部那两枚字母。

GC。

他的英文名缩写。

刻得很轻,像不敢太用力,怕把心思暴露得太明显;又刻得很固执,非得留下些什么,好像这样就能占住一小块位置。

那种似有若无的痕迹,藏着她当时的幼稚,也藏着她最认真、最不肯承认的那点私心。

他记得那是他们在一起的第一年,春节刚过没多久。

她把东西递给他的时候,手指紧紧捏着边缘,眼神躲来躲去的。

说得轻描淡写,说送给你当摆件,可那句“新年快乐”又放得太真,真到让人没法装作听不见。

他当时只觉得她傻气。

那么聪明的人,偏偏在这种地方笨得要命。

他没说什么。

只是伸手扣住她的后颈,把她拉近,吻下去。

她先是僵了一下,下一秒却很快就贴上来,回应得积极。

现在想起来,那一瞬间比埙本身更清晰。

她的呼吸,她的手指抓住他衣角的力度,她努力装作镇定却还是泄出的颤。

程砺舟把埙抵在掌心,指腹仍在那两个字母上来回摩挲。

刻痕很浅,却怎么也抹不掉。

他想起蔺时清那句话,闭了闭眼,手一松,把那只埙丢进了垃圾桶里。

随之他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是修剪得过分整齐的草坪和黑得发亮的树影。

程砺舟就这么站着,站了差不多二十分钟。

肩背依旧挺直,手指却一点点僵掉。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还是蔺时清说她抱着婴儿去医院,急色匆匆的话语——

情绪逐渐冷静,程砺舟转身,走到床边,拿起手机。

这会儿伦敦还是深夜,差不多十一点;上海已经是第二天清晨,六点多,天刚蒙蒙亮,城市还没彻底醒,人的防备最薄。

他没有发消息,直接拨了沈隽川的电话。

响了很久。

第三声之后才被接起。

那头的声音带着睡意里不耐烦的鼻音,背景里还有水声,像是有人翻身,床单摩擦了一下。

“……喂?”

程砺舟没绕弯:“Miles,我需要你给我一个确定答案:叶疏晚这一年多失联,是不是因为生育假期安排?”

那头沉默了半秒。

紧接着,一声短促的笑从电话里漏出来,带着那种“你是不是疯了”的荒诞感,笑到后面甚至有点气音。

“Galen,”沈隽川彻底醒了,“你魔怔了?”

程砺舟抿紧唇,指节在手机边缘压出一圈白:“蔺时清说他在医院看到她,看到她抱着一个婴儿。”

沈隽川那边又笑了一声,这次更明显,真被逗乐了。

沈隽川觉得程砺舟真是个爱情白痴。

想知道真相不直接去问当事人,偏偏绕一圈又一圈,把自己那点急与怕都藏得滴水不漏。

爱人也不肯直说,明明一句话就能换来一个答案,他却宁愿把所有可能性拆成模型,在脑子里反复跑回测。

听到沈隽川不知道收敛的笑音,程砺舟蹙眉。

沈隽川还想笑,笑到一半又想起什么似的收住,免得真把人逼急了。

他清了清嗓子,语气终于正经下来,却还是藏不住那点揶揄:“Sylvia这一年都在纽约呢。”

程砺舟的呼吸停了一拍。

沈隽川继续往下说:“前两天刚隔离出来,现在在家线上办公。你那套‘孕假’推演可以收一收。孩子的事……多半另有隐情。”

“Galen呀,你跟Sylvia真的很像,知道吗?都聪明,都骄傲,都习惯把话憋在心里,把情绪塞进规则里,再用‘我没事’把自己盖得严严实实。势均力敌当然没错,可感情这东西,有时候不是靠谁更硬、更能扛就能走下去的。

你们总得有一方愿意软下来,给对方一个台阶,也给这段关系一个出口。否则就这么耗着,耗到最后,一辈子都牵不到手。

我不知道你们当初是怎么开始的,但我刚来上海那阵子就看出来——那时候一直是她在迁就你。想来是你当时处理方式不对,把她的那点软,一点点磨没了。以至于Sylvia现在不愿意再示弱了。

现在你们两个都把骄傲当盔甲,谁也不肯先低头,就导致这样僵着、耗着  。Sylvia身边现在看着“没人”,不代表真的没人追。Aria跟我说,谢闻谨在追她。你跟蔺时清认识那么多年,应该清楚谢闻谨是什么背景,优势可比你大得多,他在国内,你在伦敦,很多事情你得绕弯才能做到的事,他可能一句话就能得到。”

言尽于此,沈隽川也不再点拨。

爱这东西,归根结底得直说——得把心掏出来,明晃晃摆到人面前:哪怕丢脸,哪怕不被接住,哪怕会疼。

他其实也不是天生就懂。

以前也傲,也硬,也总想着把话憋住、把面子撑住。

直到有一次,他实在撑不下去了,干脆不要脸了一回,赖皮似的把人拦住、把话说到底——才换来自己想要的那个结果。

电话挂断后,别墅里静得发冷。

程砺舟站了很久,胸口那口气迟迟落不下去。

纽约、不在上海、不是孕假——每个字都把他那点自作聪明的推演按回原位,按得他更空。

他最终还是走向门边的垃圾桶。

手伸进去的时候没犹豫,指尖很快摸到那只埙。

他把它捡出来,拂掉灰,低头看见底部那两个浅浅的字母——GC。

刻痕很轻,却扎得人疼。

他攥紧了,转身把埙放回床头柜上,再也没丢。

……

纽约那单做得太漂亮,漂亮到连最挑剔的人都挑不出毛病,这一年冬天,叶疏晚被正式写进了“要被押上更大舞台”的名单里。

她被总部点名,让她一同跟沈隽川去伦敦开会  。

因为疫情,pitch、尽调访谈、条款谈判、IC/committee、路演,几乎都被迫搬到视频会议上。

所以行程都比较自由一点。

Aria也在,主要是沈隽川拉她来的。

她去纽约那段时间,也不知道这两人怎么纠缠上,叶疏晚没多问,Aria也没多解释。

他们两个嘴上总互怼,挺热闹的一对。

来之前,Aria问她要不要去见程总。

叶疏晚垂下眼,眉峰微敛:“他应该很忙。”

她停了停,又把那点不该有的期待压回去,“没空见我。”

安鼎总部那栋楼的玻璃幕墙冷得发亮,叶疏晚一路都很安静,她把文件夹抱在臂弯里。

她第一次面对面见到了安鼎的首席执行官AW。

那人站在落地窗前,背后是泰晤士河的雾色。

会议没有太多寒暄,问题也没绕弯——窗口、监管、结构、客户情绪、资源调度、最坏情形的预案,以及最关键的:如果必须牺牲某一段短期增长来换长期合规,你能不能扛住董事会和市场的双重追问。

叶疏晚一下子就知道AW的用意,她不掩饰自己的野心。

把每一个问题都拆开,拆到可以执行的粒度,再把每一个答案都压回到证据链上。

这些年她从不靠情绪取胜,也不靠姿态讨好。

所以AW问她话的时候,她把“我们会努力”这种话彻底从字典里删掉,只保留“我们已经做了什么”“下一步怎么做”“谁负责”“什么时候交付”。

她说到最后,甚至把自己的风险暴露方式都写进了答案里——哪些点她能担、哪些点她要资源、哪些点一旦触线就必须停。

那不是求认可,是把能力和边界一起递出去:你可以把盘子交给我,但你也必须接受我按规则把盘子端稳。

AW听完并没有夸她,也没说任何漂亮话,只淡淡落了一句:“Sylvia,你的行事风格,很像我一个老朋友。”

叶疏晚心里轻轻一动。

她隐约觉得,那个人与她并不陌生——甚至很熟——但她还是把情绪压住,按着规矩问了一句:“是安鼎的人吗?”

AW摇了下头:“不。他已经通向更高的舞台了。”

叶疏晚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可胸口那一寸却悄悄收紧,她心里已经有数了。

这一天,沈隽川有自己的应酬与行程。

叶疏晚留在酒店。

Aria也留在酒店。

房间里开着一盏壁灯。

酒是从客房的冰桶里拿出来的,杯壁冷,入口却热。

两个人本来只是想“喝一点”,可“喝一点”这种话,通常都不算数。

Aria向来话多,清醒的时候还能收着一点,醉了就像把阀门拧开,笑也放肆,骂也放肆,连抱怨都带着舞台感。

她盘腿坐在床边,晃着酒杯,絮絮叨叨地讲沈隽川的“臭毛病”:阴阳怪气、爱管人。

叶疏晚靠在沙发里,听着,偶尔笑一下,怎么跟程砺舟有点像呢。

手机就是在这时候响的。

Aria看了一眼来电,直接接了,酒劲儿把她的底气顶得很高,她对着电话一通输出——

“死笑面虎,少对我阴阳怪气的。你把我带来伦敦干什么?你自己忙得脚不沾地,会议一场接一场,电话挂了又响,连回我消息都像批个流程——三分钟一句‘收到’,五分钟一句‘稍等’,跟我谈恋爱还是跟我走合规审批啊?

我跟着你飞来飞去,不是来当你行程表上的装饰品的。你忙我能理解,但你别一边把我拽在身边,一边又把我晾在旁边。我又不是你随手丢在客房的小行李箱,拉出来就用,推回去就算。”

电话那头沉了两秒,随即传来沈隽川明显压着火气的声音:“喝酒了?和谁?”

Aria哼了一声,理直气壮:“除了跟Sylvia还有谁?”

对方被她这句堵住,停了停,才又问:“在外面?”

Aria把手机贴得更近,嫌他听不清,干脆吼回去:“酒店啊!”

电话被挂断的那一瞬间,房间里短暂地安静了一下。

紧接着,Aria自己先笑了出来,笑得前仰后合。

她笑着笑着又去拎酒瓶,瓶口磕在杯沿,叮的一声,很清脆。

叶疏晚也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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