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15 止损通知
程砺舟抬起头来,把脸从她颈侧挪开,看她。
叶疏晚也看着他,指尖有些发抖。
四目相对,叶疏晚说:“程砺舟,我准备后天就回国。”
他没动。
那一瞬间,他脸上所有松散的东西都被收回去,连呼吸被人按住。
隔了两秒,他才开口,声音平得发冷:
“为什么?”
“你以前不是说过么,如果我要结束,你不会挽留我。”
“你……你要结束?”他语气干涩。
叶疏晚点头。
“是。”她说,“我要止损。”
“止损什么?”
“你跟我这段重新校准的关系。”
程砺舟闻言心头狠狠抽搐了一下。
他站了起来,笑意从惯性里挤出来的,薄得可怜。
笑完,他下意识把视线投向别处,可下一秒,他又转回来看她。
“理由是什么?”
叶疏晚抿抿唇,好半会才说:“……程砺舟,我仔细想了想我们这段重新校准的关系,还是有太多错位。先不说我在上海、你在伦敦这种距离——就说你现在的工作,我既不能,也没资格要求你为我停下。你现在的时间从来不是‘忙不忙’的问题,而是你每一个决定背后,都牵着一群人的饭碗。”
她停了停,“而我在上海也不是空的。我也在往上走,我也要扛项目、扛节奏、扛情绪。我们都不是能随时抽身的人。”
“我们每一次见面,都不是‘顺便’。是你从睡眠里挖出来的时间,是我从版本和节点里偷出来的缝。你挤出来的每一分钟,后面都要加倍还;我也一样。我们靠意志力在谈恋爱,谈得越认真,代价越高。”
程砺舟的下颌线绷得更直,声音冷下去:“什么意思?你要把我清出你的日程表?”
“你以前说Aria那段恋爱是阶段性现金流,拖久了只会越耗越亏。我当时觉得你太冷。可今天仔细想了想,你是对的。”
程砺舟蹙眉:“你是觉得我们的感情跟他们的一样?”
叶疏晚摇摇头:“我只是觉得,我们现在都把时间和心力,投进一个会把人磨空的局里。”
程砺舟咂摸她话语,须臾,讥诮:“学得真快。把我教你的那套风险评估、止损逻辑,原封不动拿来对付我!”
“不是。程砺舟,你最擅长算账了,不可能算不出我们在互相消耗。我来伦敦不是为了让你内疚,也不是想把你从工作里拽走,我只是想你,想靠近你一点。可我发现,我每靠近一步,你就得从别的地方腾出空间给我——睡眠、精力、还有你用来扛风险的那点冷静。我不想你为我去挤……”
话还没说完,程砺舟就截断她,嗓音冷硬,带着习惯性的压迫感:“叶疏晚,我告诉你,我程砺舟这辈子都不需要靠恋人把自己削掉一块,来换我自己余裕!跟你重新校准关系之后,我一直在努力,努力怎么把你放进我的生活里,怎么不让你受委屈,怎么用我能做到的方式去对你好。你是看不到,对吗?”
叶疏晚的眼眶一下红了。
她原本咬得很紧,怕一松口就会溃败,可那滴泪还是毫无预兆地滑了下来,砸在她指节上,烫得她发颤。
她抬手抹了一下,摇头:“不是。只是……”
“程砺舟,我们现在面对的这套局……太难解了。就算没有这些工作、时差、行程,家里的问题也绕不过去。”
“我爸妈他们一直希望我找一个近一点的,能一起吃饭、能一起过节、能在他们生病的时候赶得到的那种。你当初为了你家人回伦敦,同样的,我也不想让我家里人因为我们的恋情而担心操烦。”
“所以你从始至终就没真正信过我,信我能把你要的生活,给出来,对吗?”
叶疏晚没有回答。
她把视线落在他肩侧一处极不起眼的褶皱上。
他笑了一下:“叶疏晚,你有没有想过——你当初答应跟我重新校准关系,不是因为真想跟我走下去。只是因为咽不下我们那段没定义的开始。你回来也不是奔着未来来的,你是来把旧账结清——给自己一个交代。现在发现这段感情没你想的那么好看,就想抽身走人。”
叶疏晚闻言看他,瞪:“程砺舟!我没你想的那么卑劣!”
程砺舟呼吸一滞。
到底是怕自己一时口不择言,把两个人逼进一个更难收场的局里。
他闭了闭眼,然后睁开,向来冷情的人,此刻眼尾有些洇红。
“……叶疏晚,现在这段感情让你觉得很辛苦、很累,对吗?”
叶疏晚指尖攥紧了毯角,没有点头。
可答案已经显而易见。
程砺舟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到脚边蜷着的Moss身上。
狗的呼吸细而均匀,尾巴轻轻动了动,还不知道人类正在做一场不可逆的决策呢。
程砺舟抬手捏了捏眉骨,声音更低,仍然冷静:
“你是因为我忙,还是因为你家里?”
叶疏晚吸了口气,“都不是单一原因。你忙是事实,我家里也是事实。最关键的是——我们没有一个可以真正停下来的人。你停不下来,我也停不下来。你每一次停,后面都要加倍还;我也一样。”
她抬眼看他,眼底有湿意,却没让它掉下来。
“我不想靠你挤出来的时间活着,也不想靠我一直懂事撑着。那样我们会变得很难看,最后谁都不是我们自己。”
程砺舟听着,竟无从反驳。
她说的每一句,都不是情绪,是结论;不是控诉,是复盘。
把他们这段关系摊在桌面上,逐条写清:错位、负荷、不可持续。
他很清楚,如果他现在说“我可以调整”,她会立刻问:调整到什么程度?多久?代价谁承担?对赌条件是什么?而他给不出任何“可以落地”的方案。
他从来不做没有交割能力的承诺。
程砺舟把手放在膝上,指节用力,把心中某种不合时宜的冲动压回去,半晌,他问:
“你后天回国,是票已经定了,还是打算定?”
“定了。”叶疏晚说,“晚上。”
“几点?”
“9点。”
程砺舟闻言,脑子下意识把时间线往回拽了一下。
这个时间点就在晚上那场饭局里,她给他打电话之后。
所以她现在不是来跟他商量的。
她是来通知他:这件事已经做完了,剩下的只剩交割。
他看着她,仿若在看一份已经签字盖章的文件,最后一次确认条款是否真实存在。
隔了几秒,他问:
“你回国之后,我们就算分手,对吗?”
叶疏晚的睫毛颤了一下,把头垂得更低。
程砺舟没有催她。
他从来不会在关键节点上逼迫对方立刻表态——那是情绪化的手段,不是谈判。
他走到墙壁边,抬手,掌心在墙面上重重拍了一下。
程砺舟转过头来。
叶疏晚还坐在沙发里,毯子被她攥出一道折痕。
她也在看他,愣愣的。
那一瞬间,程砺舟想起很久以前。
她初入安鼎,坐在等候区。
外面走廊灯光冷,玻璃墙把人影拉得笔直。
她抬头看他时,也是这样的眼神:礼貌、安静、把情绪藏得极深,犹如一份还没归档的材料,规规矩矩地摆在桌面上,等待被审核、被判定。
明明是同一个眼神。
可当年她看他,心思在“好奇”。
现在她看他,心思在“撤离”。
胸口那一下疼来得更实,硬生生把他从理性的壳里扯出一条缝。
他开口前停了两秒,可声音还是哑了。
“叶疏晚,”他叫她,第一次把她名字叫得那么重, “你对我真能下得去手!”
这段感情看似由他掌舵,实则操盘的人一直是她。
两次都是她提出来,一次比一次残忍!
叶疏晚的肩膀轻轻一抖,抬眼想解释什么,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
程砺舟没有等她。
他怕自己再多看一秒,就会说出不合时宜的话——挽留、求证、或者任何不能交割的承诺。
那会让她更难受,也会让他更狼狈。
他收回贴在墙上的手,掌心还残留着冷意。下一秒,他转身往外走。
步子很稳,脊背挺直,连背影都像在给自己维持体面。
关门声很重。
程砺舟出去之后,叶疏晚坐在原处,毯子还攥在手里。
她以为自己不会哭的,她做决定之前,把每一种可能的反应都预演过:他沉默、他冷淡、他反讽、他转身离开。
她甚至把“最难看”的那一种都算进了成本里,告诉自己可以承受。
可真正发生的时候,她才知道,心理准备永远只是准备。
眼泪是毫无预兆地涌出来的,她抬手去擦,越擦越多,最后干脆不擦了,任它一滴滴落到毯子上,落到手背上,烫得她发颤。
Moss被她的抽噎惊醒,爬起来,慢吞吞走到她脚边,鼻尖贴着她膝盖嗅了嗅,尾巴小幅度摇了两下,像在问:你怎么了?
叶疏晚把脸埋进掌心里,声音压得很低:“没事。”
可她自己都不信。
她想起他刚才那句话——“你对我真能下得去手”。
那不是控诉,更像一句失手说出来的真话。
程砺舟那样的人,所有话都讲交割、讲兑现,极少把疼明明白白摊出来。
可那一刻,他没撑住。
那一晚她几乎没睡。
伦敦的冬夜很长,窗外风声一阵阵,屋子里暖气很足,却怎么都暖不到心里。
她把行李箱拖出来,护照、电脑、充电器、Moss的零食、药、文件。
每样东西归位时,她都能听见自己脑子里那句冷静的提示——这是你选的。
可归位到最后,她还是在衣柜前站了很久。
衣柜里挂着他替她备的几件外套,尺码刚好,颜色也都是她穿着舒服的那几种。
天快亮的时候,她听见楼下有极轻的动静。
她没有下去。
她知道那是程砺舟。
他不会来敲门,不会再问一遍“你确定吗”。
那会把事情拖回谈判桌,反而不体面。他只会把该处理的处理完,然后继续按他的系统运转。
她听见门开合的声音,听见车在院子里发动又熄火,听见脚步走远。
他走了。
……
楼下那声巨响把叶疏晚从浅眠里硬生生拽出来。
她在床上躺了两秒,耳朵还贴着黑暗听——风声、暖气的细响、还有某个物体滚落后短促的余震。
她坐起身,披了件毛衣,光脚踩在地毯上,悄无声息地下楼。
客厅一片黑。
她摸到墙边的开关,指尖按下去。
“啪。”
银白的灯光骤然落下来,把所有东西都照得清清楚楚:沙发、茶几、壁炉旁的摆件、地毯上滚到一旁的玻璃杯,还有——
席地坐在地板上的程砺舟。
他穿着那套白天的西装,衬衫领口松了两颗扣,领带不见了,肩背靠着沙发沿。
额发微乱,眼帘半垂,睫毛在光里投出浅浅一条阴影。
酒气很重,浓到把整间客厅都浸了一层刺鼻的苦。
叶疏晚怔了一下。
她没见过这样的程砺舟。
她见过他疲惫、见过他暴躁、见过他冷硬,可她从没见过他把自己丢在地板上——这种放弃体面的姿态,本身就是一份失控的报表,荒唐得令她心口发紧。
她快步过去,蹲下,先去摸他手背。
冰。
伦敦冬天的凌晨,木质地板带着寒气。
她下意识吸了口气,压着声:“你怎么……你怎么坐在这儿?”
程砺舟没答。
眼睛不愿意再睁开。
叶疏晚伸手去拉他:“起来,去沙发上。”
她力气小,扶着他的肩往上提的时候,那种完全不配合的坠感,使他整个人沉得像一块铁。
叶疏晚咬了咬牙,换了个角度,半抱半拽地把他往沙发边挪。
她的膝盖在地毯上磨得发疼,手臂也酸得发抖。
“程砺舟,你别这样。”她声音发颤,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急的,“你要睡也别在这儿睡,地上很冷。”
她摇了摇他的肩。
程砺舟终于有了反应。
他眉心极轻地动了一下,被光刺激到不适。
他抬手挡了挡眼睛,指尖从眉骨滑到鼻梁,动作迟缓又烦躁。
下一秒,他猛地睁开眼——
那双眼里没有平时的清明,只有被酒精磨钝的锋,和一种短暂的、来不及收敛的戾。
“关灯。”他开口,嗓音沙哑,“别吵我。”
她没有关灯。
她盯着他两秒,觉得心里那股酸楚更尖了,连带着一点莫名的火气。
“程砺舟,你不是总跟我谈‘可控’。”她吸了口气,强迫自己稳住,“你喝成这样,把杯子摔地上,你觉得可控吗?”
程砺舟的喉结滚了一下,他像想笑,却没笑出来。
眼睛半眯着,盯着她,视线又散又沉。
“你不是要走么。”他声音低下去,“我坐哪儿,跟你有什么关系。”
叶疏晚的指尖一麻,被一句话戳中了软肋。
她把情绪咽回去,站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温水,又拿了条毯子回来。
“喝水。”她把杯子递到他唇边。
程砺舟偏了偏头,嫌麻烦。
叶疏晚手没收回去,固执地停在那里:“你喝一口。”
他看着她。
那目光里有短暂的抗拒,又有一种更深的疲倦。
最终,他还是低头,喝了一小口。
水下去的瞬间,他喉间发出很轻的一声压抑的喘。
叶疏晚趁他分神,绕到他另一侧,用肩膀顶着他的腋下,试图把他扶上沙发。
程砺舟没配合,但也没再推开。
只是身体随着她的力道往上移动了一点,眉心紧皱。
叶疏晚终于把他半拖半扶地弄到沙发上,自己也累得坐在地毯上喘气,额前细汗都冒出来。
Moss从楼上跑下来,爪子在地板上打滑,看到程砺舟后立刻凑过去闻,尾巴不敢太大幅度摇,像知道气氛不对,只轻轻扫了两下。
程砺舟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叶疏晚抬头看他:“你怎么会……喝这么多?”
程砺舟靠在沙发背上,眼睛闭着,半晌才哑声开口:“应酬。”
“你平时不会喝成这样。”
“今天不一样。”他淡淡地说。
叶疏晚的心口一紧,指尖攥住毯子边缘,没再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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