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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16 错过当下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叶疏晚抱着膝盖坐在地毯上,背脊贴着沙发沿。

Moss挤在她腿边,小舌头一下一下舔她的手背。

程砺舟靠着沙发,眼睛闭着。

时间就那么一点一点过去。

叶疏晚看着远处,突然说:“Galen,你现在很累,知道吗?你现在一场会、一个决策窗口都不是玩笑的。你点一下头,背后就有人能继续吃饭;你皱一下眉,就可能有人要失业。有人跟着你冲,有人跟着你赌命。

你还得顾我,顾Moss。

我想止损,不是因为我不爱你。

只是我不想你为了我分心耽误你要做的事;也不想我自己为了你,把所有情绪都耗在等待、猜测、和一遍遍自我安抚里。”

叶疏晚絮絮叨叨的,可程砺舟始终没有回答。

她看了好几次钟,最后她轻声叫他:“程砺舟。”

没有回应。

她又叫了一次,声音更低:“你上楼睡,好不好?”

她伸手去碰他肩膀,刚一触到,程砺舟眉心就皱起来,被什么痛牵住一样。

叶疏晚吓了一跳,立刻扶住他:“你怎么了?”

他仍闭着眼,像在跟什么人较劲。

额角沁出一点冷汗,唇色发白,指节在沙发边缘无意识地收紧。

梦里,灯光刺眼。

医院里,消毒水味道浓得呛人。

门缝里漏出一线光。

他站在门外,听见里面有人哭,有人低声说“sorry”,而他只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

父亲走的时候,所有人都以为他会有很大的情绪,可结果没有。

那时候他很平静,平静到后来他自己都怀疑:是不是他根本没有心。

后来程嘉善走的时候,他也是一样。

有些人这一生的美好,好像都是向命运借来的,一到期限,便被悄无声息地收回。

有人喊他的名字。

声音很近,又很柔。

可他不想醒。

醒来就要面对:有人要走,要止损。

她把他放进一张表里,写上“不可持续”,然后按流程退出。

他在梦里被光刺激得睁不开眼,偏偏耳边有人很不识相地晃他、叫他,声音一遍遍落下来,在拆他最后一点宁静。

五脏六腑被搅得发沉发痛,头也痛,心也痛,痛到他几乎要发怒。

他失去的已经够多了,难道连把眼睛合上、假装世界暂时不存在的权利都没有?

程砺舟强撑着睁了睁眼,眩意立刻涌上来,逼得他又把眼皮压回去。

力气被人抽走,胸口一沉,整个人顺着那股下坠感往下滑,越滑越深。

叶疏晚的手停在他肩上,指尖被他皮肤的冷意刺了一下。

“程砺舟,你怎么了?”她压着慌,声音还是轻,“你醒醒……别吓我。”

程砺舟的睫毛颤了颤。

耳边那道声声音柔得不真实,却又真实得令人心口发软。

他喜欢叶疏晚的声线,轻缓、绵长。

从苏州初见就喜欢,他喜欢听她说话。

她说话有一种罕见的分寸,不占人便宜,也不让人难堪。

那种分寸犹如一把刀鞘,替对方把刀放好,让世界看起来没那么险恶。

可偏偏——

她总能用同样软糯的语气,把他捅得最深。

程砺舟睁开了眼。

视线还没完全聚焦,叶疏晚的脸已经落进他眼底。

她蹲在他身侧,眉心微蹙,眼里全是掩不住的慌。

“你醒了?”她下意识松了口气。

还没来得及退开,手腕忽然一紧。

程砺舟扣住了她。

“你怎么了,做什么噩梦了?”

他眼睛深沉看着她。

叶疏晚莫名一怵。

而他没解释,只站起身,掌心仍牢牢圈着她的腕骨,带着她往楼梯口走。

叶疏晚被他拉着走了两步才回过神,猛地停住,抬眼盯他:“程砺舟,你要干什么!放开我。”

程砺舟脚步也停了一下,却没松手,只偏头看她一眼,眼神像夜里的玻璃。

“跟我上楼。”他冷声道。

说完,他又迈步,拉扯她上楼。

刚踏进房间,程砺舟就伸手把她按在墙上。

背脊撞上去的那一下闷响还没散开,她的呼吸已经被迫停住。

男人的身影覆下来,大腿抵着她的。

没给她反应的余地,程砺舟扣住她的后脑,俯身吻了下来。

叶疏晚猛地睁大眼睛,她下意识抬手去推。

“程砺舟,你喝多了,清醒一点。”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们的位置悄然对调了。

叶疏晚并没有说错,他们现在确实在互相消耗。

若是换作从前,他会计算,会遵守自己说过的话——不挽留、不回头。

可不知道为什么现在不行了。

他心里翻得厉害。

一只手扣在她颈后,指腹收紧,将她牢牢困住。

唇贴合的瞬间,所有情绪被撕开,理智被逼退,只剩下失控的靠近与索取。

或许是酒精在作祟,或许是压在心底的失落与不甘一并翻涌上来,他的感官彻底失了控,只剩下她。那一片柔软近在眼前,她的气息温热而湿润,夹杂着若有似无的香味,贴得太近了,近到让人理智溃散,无处可逃。

“程……砺……”话音尚未成形,便被他压回喉间。

程砺舟对她又吮又咬的,叶疏晚被迫身体一软,只能被他牵着呼吸。

细碎的喘声从喉咙里溢出来,逼得他动作越发失去分寸。

最后程砺舟将她横抱起来,径直朝床上走去。

被放到床上的瞬间,她眼前一阵失重,天旋地转。

等视线重新聚焦,灯光已被他高大的身影遮住。

程砺舟站在床边,然后解开皮带。

他的目光低垂下来,洇红的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有,却唯独没有温度。

是存了心思让她生理难受。

以至于叶疏晚哭得很凶,鼻尖通红,呼吸一抽一抽的,被他反复吻过的嘴唇红得刺眼。

她被逼得绷紧身体,敏感得几乎承受不住。

那一下故意失准让她猛地吸了口气,喉间溢出一声压不住的声响。

但程砺舟始终没有越过那道界线。

身体里翻涌的躁动慢慢退下去了,只剩下一阵空落落的疲惫。

短暂的放空之后,程砺舟只想睡觉。

脑子发白,什么都不想再碰。

可身侧的声音不肯停。

细细碎碎的,压得很低,一声一声往他耳里钻。

程砺舟眉心拧起,抬手遮住眼睛,喉结滚了滚。

“哭什么?等你回国我们才算分手,我现在还是你男朋友,你现在还在责任期内。”

“程砺舟,你混蛋!”

“彼此。”她为人也没有比他好哪里去。

好一会,程砺舟又道:“叶疏晚,我不接亏损项目,也不接受无回报的投入。我第一次去新加坡找你,你那时也是这样对待我。你不是想止损嘛,我现在只是把账结清,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而已。”

叶疏晚闻言笑了一下。

她转过头,没有看他,指尖却慢慢攥紧了身下的床单。

——你要么别开始,开始了又停,我不陪你玩这种。

她当时是真的以为,自己占了上风。

可程砺舟从来不是那种会白白吞下话的人。

他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留着,等到今天,等到她最狼狈、最没有退路的时候,再稳稳当当地丢回她身上。

一字不改。

她喉咙发紧,笑意却还挂在唇边,带着一点自嘲。

真不愧是程砺舟。

就连翻旧账,都翻得这么精准。

这个人,从来不肯吃亏。

哪怕是分开,也一定要让她记住代价。

程砺舟缓了好久,他起身,去浴室拧了热毛巾。

再回来时,他动作很利落,也很安静。

他替她把身上那些凌乱的痕迹一点点收拾干净,指腹偶尔擦过,她的身体仍会不自觉地绷一下。

他看在眼里,没有再继续。

等一切都妥帖了,他才靠回她身侧,额头低下来,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

不是欲望,是疲惫后的靠近。

他的手落在她的小腹上,隔着薄薄的衣料。

那一瞬间,他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

因为,彼时他脑袋闪过一个极其危险、也极其荒唐的念头。

有那么一刻,他是真的想不管不顾——

不算得失,不谈止损,不做任何措施,只是靠过去,贴紧她,然后低声跟她说一句:

叶疏晚,我们要个孩子吧。

这个念头像火一样,在他脑子里窜了一下,又被他自己狠狠按灭。

程砺舟闭了闭眼,手却还停在她腹部,没有再动。

那种短暂的失控过去后,只剩下一阵迟来的清醒,冷得人发疼。

叶疏晚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意识沉下去之前,她只觉得身体很轻。

迷迷糊糊间,她听见似乎有人在她耳边说话。

声音很低,很近。

“叶疏晚,又一年了。”

停了一下。

“新年快乐。”

她没有睁眼,也不知道那句话是不是梦。

只是那一瞬间,心口被什么按了一下,又很快松开,来不及抓住。

第二天下午,她的航班在傍晚。

这是她来伦敦之后,程砺舟第二次一整天都没有去工作。

早上,她下楼的时候,他已经坐在餐桌旁,西装没穿,只是一件象牙白衬衫,袖口挽起,神色很淡。

桌上是简单的早饭,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却一句话都没有说。

中午的时候,别墅里来了一个中国厨师。

叶疏晚一开始并不知道,是饭菜端上桌时才看到的。

吃饭的时候,她下意识看了一眼餐厅门口。

程砺舟不在。

他的车还停在院子里,说明他没有去公司,可她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也不知道该不该问。

那顿饭她吃得很慢。

每一道菜都吃了几口,又都没吃完。

胃口并不好,却舍不得浪费。

吃完之后,她把碗筷放好,披上外套,去院子里找Moss。

风有点大,天色压得很低。

Moss蹲在草地边,不肯动,像是知道今天不太一样。

叶疏晚叫了它一声,它抬头看她,尾巴动了动,却没有过来。

她站在原地看了它好一会儿。

或许是风太冷,也或许是眼睛被吹得发涩,她的声音有点哑。

“你不跟我回中国,对吗?”

Moss歪了歪头。

叶疏晚勉强笑了一下,语气轻得几乎是在自言自语。

“那你就留下来吧,好好陪你爸爸。”

Moss呜了一声。

“别难过,我们有缘还会见面的。而且……你本来也不是我的。”

说完这句话,她没有再等Moss的反应,转身往屋里走。

她怕自己再站一会儿,就走不了了。

……

去机场的时候,司机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叶疏晚拖着行李箱出来。

刚走到车边,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她还没反应过来,裙角就被什么轻轻拽住。

叶疏晚低头。

Moss叼着牵引绳,咬住了她的裙角,尾巴摇得很小,却很急。

像是在拉她,又像是在求她。

那一瞬间,她胸口狠狠一塌。

她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指尖发颤。

“别这样。”她低声说。

她抬头的时候,才发现程砺舟站在不远处。

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的,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他没有走过来,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和Moss。

叶疏晚松开Moss的牵引绳,把它的头轻轻推开。

“乖。再见。”她说。

她站起身,拉着行李,绕过它,坐进车里。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她终于没忍住,把脸偏向车窗。

车缓缓驶出院子。

后视镜里,房子越来越远,Moss的身影变成一个模糊的小点。

而程砺舟,自始至终没有追上来。

……

叶疏晚去了成都。

张扬来接她。

上一次来成都,还是和程砺舟一起。那时他们没来得及好好走这座城。

说不上可惜,他没有陪她逛成都,却带她去了西藏。

顾清漪和  Aria  早已来过一轮,本来都说不再折腾,可她一到,计划便顺理成章地被重新铺开。

她们慢慢走过武侯祠、大熊猫基地、金沙遗址、三星堆、青城山、熊猫谷,一站一站走下来,行程并不轻,却意外地不觉得累。

那一天,她们去吃火锅。

红油翻滚,热气腾腾,辣椒和花椒毫不留情。

第一口下去,叶疏晚几乎是立刻被辣意击中,眼眶迅速泛红,鼻尖发热,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她一边流泪一边继续吃。

……

伦敦这边,家宴终于散了。

外公治疗后情况已稳定,去年夏天就出院了,只是精神仍不太好,需要静养。

那天傍晚,程砺舟站在廊下。

天色正一点点暗下来,冬日的风带着湿冷。

他手里捏着手机,却没有看,像是在等什么,又像只是站着发空。

唐繁茵注意到他情绪不太对。

她端了杯热饮过来,递到他手边。

热气升起,很快在冷空气里散开。

她没有立刻开口,只是站在他身侧,看了一会儿院子里那棵老树。

好一会,唐繁茵没绕弯子。

“阿春跟我说,你让她去你那边做菜。她看见了一个女孩子。”

程砺舟眼皮动了一下,没有抬头。

“是Sylvia吗?”

对于母亲的洞悉,程砺舟没隐瞒,“是她。”

“阿青提了那姑娘一嘴,说很不错。你什么时候安排,让我跟你外婆外公见见人?”

“她回国了。”

唐繁茵蹙了下眉:“为什么?”

程砺舟握着杯子的手收紧,指腹贴着杯壁,热度传不到心里。

“我们分手了。”

唐繁茵一愣:“是因为你们隔着两个时区,日子对不上?”

程砺舟没有回答,只是垂了下眼。

唐繁茵看着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谈跨国恋确实磨人。时间久了,都会累。

“是她提出来的?”

程砺舟没抬头。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嗯”了一声。

唐繁茵眼底闪过一瞬的了然。

“你就这么让她走了?”

沉默。

唐繁茵有点恨铁不成钢。

跨国、时差、节奏不对,这些当然都是真的。

成年人谈感情,本来就绕不开这些现实问题。

可她心里明白,这些从来都不是压垮关系的唯一原因。

真正的问题是——

他从来没有被教过,怎么把“舍不得”说出口。

她想起他父亲去世后的那些年。

那几年,她把自己困在失去的痛里,顾不上把这个家撑稳;一边崩溃着往前挪,一边也错过了教他如何安放情绪、如何把疼说出口。

她以为他冷静、早熟、能扛事,却忽略了,他只是把所有需求都收得太深。

她看着他现在的样子,有点心疼,又有点自责。

都是她不好。

让他明明舍不得,却说不出一句挽留;

明明失去得很疼,却还能站得这么笔直。

“Galen,妈妈看得出来,你很爱那个女孩,也知道你不想失去她。我也知道你现在很忙,事情很多,肩上的责任很重。可你得明白,感情不是项目,不讲最优解,也不是等你哪天腾出空了,再回头补交一份答案就可以。”

“再强大的人,一旦感受不到安全感,也会本能地后退。那姑娘能在这种时候跨越十二个时区过来,本身就说明你在她心里的分量很重。不用我多想,她一定是看到了你的疲惫、你的分身乏术。

善良的人,总会先替恋人设身处地,把对方的难处揽到自己身上。她大概会忍不住去想:这一趟来伦敦,是不是让你更累了;她的出现,会不会成了你原本就紧绷的日子里,多出来的一次打扰。”

程砺舟听得睫毛一颤。

唐繁茵继续:“Galen,嘴巴生来不只是用来吃饭的。也得学会说话。”

“你跟Sylvia……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吧。你自小就这样,心里能装下的人很少,能让你真正把人放进生活里,更少。你们能走这么多年,说明很不容易,也说明她不是随便谁。”

“有些人,你以为还能等,等你忙完,等你想明白,等你腾出手再去说。可人一转身,就真没有下一次了。”

“妈妈虽然没见过Sylvia,但我想——她一定是个很优秀的女孩子。优秀的人,从来不缺人喜欢。她身边不会只剩你这一条路。你脾气硬,嘴更硬,难受了宁肯自己扛,也不肯低头哄一句。可感情这件事,不会一直在原地等你把账算清。Galen,你别等到有一天,她真的被别人好好捧着、好好疼着,你才忽然想起你也曾拥有过她——那时候你再去后悔,再去补救,就只剩你一个人的独角戏了。”

程砺舟默默听着。

那点翻涌上来的情绪,在他脸上只停留了极短的一瞬,很快又被他压了下去。

他抬手整理了一下袖口。

“妈,我先走了。”

语气平直,甚至称得上冷静,“还有事情要处理。”

唐繁茵看着他,什么也没再多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去吧。”

她的声音低下来,“路上慢点,好好想想我刚才说的那些话。”

程砺舟点了下头,转身离开。

说到底这段关系的结束,不是谁对谁错,只是他们都太理性了。

一个清醒地选择离开,一个沉默地接受结果。

两个都在往上走的人,最怕的就是把彼此变成负担。

不是不爱,是爱得太清醒,清醒到不允许自己把对方拖进一个不可持续的局里。

唐繁茵希望程砺舟能好好想清楚,不要错过一个爱他,他也爱的人。

发动机启动,程砺舟把车驶出院子,视线却有一瞬失焦。

母亲唐繁茵的话一句一句,在他脑子里反复回放。

方向盘被他握得很紧,指节泛白。

他不受控地想起叶疏晚。

想起她以后的人生,想起她或许会站在另一个男人身侧,笑得从容又自然,像当初站在他身边那样。

想起她会为别人分担琐碎的日常,会把那种温软、耐心、体贴,全部给另一个人。

那个念头刚一成形,他胸口便猛地一紧。

有什么东西在骤然塌陷,空气被抽走,呼吸一下子变得困难起来。

他下意识踩了一下刹车,车速慢下来,却没能缓解那股窒息。

那不是嫉妒那么简单。

还有一种极其清晰、极其残忍的认知——

她的人生,可以继续,而那个位置,未必还留给他。

程砺舟目光死死盯着前方的路。

……

春节返工那天,上海的天还带着一点没散干净的冷。

叶疏晚跟张扬、顾清漪、Aria  一起回来的。

飞机落地的时候,她的情绪意外地平稳,甚至有点冷静。

她现在是  AS2,时间就是成本。

项目、行程、会议表一层层压下来,她不再允许自己把精力浪费在通勤和情绪的反复拉扯上。

于是她很快做了决定,搬离旧弄堂。

分手刚发生的时候,她觉得自己挺洒脱的。

说断就断,干净利落。

可慢慢才感受,最磨人的不是当场那一下,而是后劲。

她有时会在电梯里、地铁上、洗手间镜子前突然想起程砺舟。

搬家的那天,她一个人整理旧物。

箱子打开,抽屉被一层一层清空,直到她翻到他们在西藏拍的照片。

那一瞬间,她没来得及做任何心理建设。

眼泪直接掉了下来。

搬完家之后,她以为自己会好一点。

可有一天早上,她照常去上班,站在陆家嘴的街口等红灯。人群涌动,玻璃幕墙反射出一片冷色调的城市轮廓。

就在那时,她看见一个男人从对面的大楼里走出来。

跟他好像啊,那个背影。

她站在原地,直到红灯变绿,才发现自己呼吸乱了节拍。

可那天一整天,她都没能彻底静下来。

也就是从那天起,她开始意识到一件事——如果再继续这样,她很可能会在某个情绪薄弱的时刻,做出那个决定。

比如,去找他。

比如,复合。

为了不让自己走到那一步,她做了一件事。

她删掉了所有关于程砺舟的联系方式。

手机、社交软件、通讯录、云端同步。

删完之后,她坐在床边发了很久的呆。

四月的时候,沈隽川和褚宴要回伦敦开会。

叶疏晚想了很久,最后还是托沈隽川,把程砺舟那套上海的房子钥匙,以及那三辆车的钥匙,一并带回去,还给程砺舟。

房子和车早就已经过户到了她名下。

正因为如此,她才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最后只能把一切原封不动地退回去,交还给他,等他再派人过来,替她把这件事彻底了结。

那天她去找沈隽川的时候,时间掐得很准。

她说明来意时,他明显怔了一下,脸上那点惯常的玩笑意味慢慢褪去。

沈隽川抬头看她,问得很直接:“真的和  Galen  分手了?”

叶疏晚没有多解释,只是点了点头。

那一刻,沈隽川叹了口气。

“可惜了。”

他没有追问,也没有替任何一方说话。

叶疏晚站起身,语气平静而疏离:“Miles,我先去工作了。钥匙的事,麻烦你了。”

四月六号那天,叶疏晚是在晨会间隙看到那条信息的。

屏幕亮起的一瞬,她先是没反应过来。

那串号码她早就删干净了,连同所有能通向他的路径——她以为自己做得足够彻底。

可系统的短信从来不讲“删不删”,只讲“收不收得到”。

【我从来不走“给了又收回”那套。你要是不想留,就把房子和车都处理掉,把钱捐了。我没时间去中国。】

叶疏晚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终没有回复。

这一年春节回家,老叶和庄女士没再看见  Moss。

饭桌上随口问了一句,Moss去哪儿了。

叶疏晚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只说在伦敦。

老叶和庄女士闻言对视了一眼,什么都没再问。

他们大概已经明白了。

有些事情,孩子愿意说的时候,自然会说;不愿意说,追问只会让人更累。

于是两个人默契地把话题岔开,只不停往她碗里夹菜,让她多吃点,多睡点。

那种不动声色的体贴,比追问更让人心软。

这一年里,顾清漪离职了。

她离开了上海,回了湖北老家。在当地买了一套七十多平的小房子,不大,但是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

她开始做自媒体,在某个字母站上拍生活  vlog。

偶尔她会把链接甩进群里,说一句别忘记一键三连啊各位小仙女。

叶疏晚每一期都会点开,看完,然后一键三连。

她看着顾清漪把生活过得越来越松弛,心里有种很安静的羡慕。

也是这一年,叶疏晚跟老叶、庄女士认真谈了一次。

她说,想在苏州买套房。

父母倒是没有反对。

他们支持她的理由很现实。

一是他们见过她这些年怎么扛事:一个人在国外轮岗,一个人在各个城市之间来回,一个人在上海把每一天过成倒计时。她不是会冲动消费的人,能开口说明她已经算过了。

二是如果有一天她不想再留在上海,想回苏州把日子安顿下来,这套房子至少能让她不必因为租约、通勤和生活成本去被动妥协——不用在情绪最差、精力最薄的时候,还得强撑着去处理一堆鸡毛蒜皮的琐碎事。

三是他们也想给她一个退路,不是让她退回家里,而是让她在任何关系之外,有一个不必解释、不必讨好、不必看人脸色的归处。

叶疏晚这几年攒下来的钱,付首付绰绰有余;她还在上班,月供也压不垮。

可老叶和庄女士还是坚持要帮她减轻负担。

叶疏晚不想要,话说得硬。

庄女士却没跟她掰扯,只把卡慢慢推过去:“奻奻,侬别跟我和你爸犟。早收晚收都是你的,我们不帮你用在正经地方,难道还要攒着当摆设啊?”

“我们总归是要老的。以后留给你也是留给你,不如趁我们还在,能替你省点心,就省一点。你在外头够累了,别连买个房都还要一个人硬扛。”

叶疏晚闻言鼻尖一酸。

最后他们准备全款买房。

父母还建议她不要买期房。

庄女士说:“  现在期房一买就是两三年,交付、装修、延期,哪一步出问题,都得你盯着。你现在这个状态,经不起再被一套房子牵着走。”

老叶附和:“你妈说得对,而且期房的风险啊,不是写在合同里的。开发商资金链、施工进度、交付质量,哪一样出岔子,都是消耗人心力的事。你已经够累了,我们不想你再为这些事情反复焦虑。”

新一年刚复工,安鼎的节奏已经从“假期余温”直接切进“窗口期”。

ECM的日子很少有缓冲——市场一变,窗口开了就得冲,关了就得收。

Aria那封邮件来得干脆利落:一个港股IPO项目重启,走快速路径(FAST-TRACK)。

客户是消费科技公司,线下连锁起家,近两年把会员系统和即时履约做出来,增长漂亮,但亏损也漂亮。

这个案子原本去年Q4就想推,窗口没走出来,压到了今年。

现在风向刚有点松动,几家同类型标的准备排队试水,Aria判断:可以抢先。

抢在同业前面、抢在市场情绪转冷之前,甚至抢在客户内部犹豫之前。

第一次正式kick-off在陆家嘴的客户办公室。

会议室很亮,窗外是整片玻璃幕墙反射出来的冷色天光。

原本是打算一起去的,谁知临了Aria被沈隽川叫去,所以这天只有叶疏晚一个。

门被推开的时候,叶疏晚条件反射站起来。

来的人比她想象中更年轻。

西装穿得规整,领带打得很松。

他走近,握住她的手,手指微凉,力道不轻不重。

他突然问:“你是叶疏晚?”

叶疏晚愣了一下。

她脑子里第一反应是:我们名册上写了?还是他提前看过团队名单?

她手还没收回去,眼睛已经把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越看越觉得哪里见过。

但想不起来。

她迟疑了一秒,还是问:“你是……?”

他笑了一下,笑意很浅,对她的反应一点也不意外。

“我是谢维桢的哥哥。”

叶疏晚的脑子“咔”一下。

北京、冬天、很干的暖气、她拎着一袋卷子挤地铁去上课。

那是一个很安静的女孩,坐在书桌前,做题速度很快,错得不多,但不爱说话。

那女孩也姓谢,叫谢维桢。

叶疏晚那时辅导她英语和数学,说是家教,其实更像陪她把节奏一点点捡回来。

题她会做,会算,会写,唯独不太愿意交流。

后来她才知道,谢维桢原本并不需要请家教。

她在一次车祸后昏睡了一年多,醒来后人是回来了,时间却被硬生生掐断了一段。

她父母怕她跟不上、怕她被落下,才把家教请进家里,给她的学业再加一道保险。

叶疏晚把手收回来,点点头,语气也跟着松了一点:“……小桢,她还好吗?”

“还是老样子,小哑巴一个。”

叶疏晚沉默。

觉得可惜,那么漂亮跟聪明的女孩。

须臾,叶疏晚听到他说:“我们开始吧。”

叶疏晚点头,翻开她带来的材料,先把节奏拉回到她熟悉的轨道里:“今天先把窗口、结构、时间表过一遍。你们内部如果有硬边界,也可以直接告诉我。”

谢闻谨没客气,第一句就把刀磨亮了。

“你们说窗口开了。开在哪?依据是什么?”

叶疏晚抬眼,没急着辩。

她把笔放在纸上,先把逻辑摆出来:“窗口不等于行情好。窗口是——同类标的能不能跑出来、资金愿不愿意给估值、监管反馈有没有明显收紧。”

她把一页同业交易拿起来,推到他面前:“最近三个月,同赛道两家IPO的定价区间、上市后三十天表现、基石比例和公众超额倍数都在这。我们不靠情绪判断,靠可复制的交易参数判断。”

谢闻谨翻了两下,眉梢动了动:“可复制?那你们凭什么认为我们能复制到更高的倍数?”

“复制不了更高倍数,就复制更确定的成交。你们增长漂亮,亏损也漂亮。市场吃的是故事,但只会给‘可收敛的亏损’故事买单。”

谢闻谨就等着这句,立刻追问:“收敛路径你们怎么证明?你们是卖故事,还是帮我把故事变成证据?”

叶疏晚把另一份纸抽出来:“证据。有三条——一是单位经济模型拆到门店、拆到履约;二是费用结构,把营销从‘砸’改成‘投产’;三是现金流,把扩张节奏和资本开支锁死。”

她顿了一下,补得很锋利:“你们不是没路径,是过去没人逼你们把路径写进时间表。”

谢闻谨笑了一声:“你挺敢说的。”

叶疏晚也笑了一下,正准备继续说,门被敲了一下。

谢闻谨说:“进来。”

他的助理推门进来,手上推着餐车,托盘上摆得很规整:两份主食,两荤两素,有鱼有肉还有汤。

连餐具都按餐厅标准摆好。

谢闻谨扫了一眼,眉头微不可察地松了松:“我中午还没吃饭。”

他又看了眼叶疏晚,语气竟然挺随和:“介意我边吃边把剩下的事情过掉吗?”

“没关系。”

助理把餐车推进来时,很自然地在旁边放了一双多余的筷子。

叶疏晚看到了,没动,也没出声。

谢闻谨倒是先开口了,替她把那点局促解围:“一起吧。你坐这儿看着我吃,怪怪的。”

叶疏晚一愣:“不用——我不饿。”

“你们投行人不饿是骗人的吗?”谢闻谨夹了一筷子菜,语气带点坏,“还是说你们只靠咖啡续命?”

叶疏晚终于被他这句话逼出一点真实的反应,唇角动了动,但没笑出来:“靠deadline。”

“那更该吃。”谢闻谨把那双多出来的筷子往她面前推了推,“我不喜欢一个人吃饭。尤其在会议室。”

叶疏晚看着那双筷子,迟疑了两秒,还是伸手接过来:“谢谢。”

叶疏晚最终还是吃了几口。

她一边吃,一边顺着刚才没讲完的逻辑,把剩下的结构、时间节点和各方配合顺了一遍。

谢闻谨吃得并不急,偶尔抬眼看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又落回文件和餐盘之间。

他没再抛问题,也没打断。

那点锋芒被暂时收起,只剩下一种带着评估意味的安静注视。

这顿饭吃得并不久,却把上午悬着的那些不确定一一落了地。

等最后一口汤喝完,餐车被推走,会议室重新恢复成最初的样子,桌面干净,窗外的天光却已经偏西。

事情就在那一刻算是谈完了。

没有多余的客套,也没有刻意的收尾。

方案可行,路径清晰,边界明确。

对谢闻谨而言,这是一次效率极高的会;对叶疏晚来说,也是一次少见的、没有被反复消耗的项目启动。

收拾资料准备离开的时候,叶疏晚把文件夹扣上,正要往门口走。

谢闻谨绕过桌角。

他再次伸出手。

叶疏晚也伸手与他相握。

他掌心依旧偏凉,力道不轻不重,目光落在她脸上,嘴角带着一点很淡的弧度。

“叶疏晚,”他说,“很高兴再次跟你见面。希望接下来我们合作愉快。”

叶疏晚也笑了下:“合作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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