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17 彻底离场
这一年夏末,程砺舟收到了伦敦监管机构发来的一封邮件。
标题写得很客气,像是例行会议通知,甚至还带着点“请提前确认出席”的礼貌。
Regulatory Hearing – Attendance Required
(监管听证会准备:务必到场)
离开安鼎、跳出那条写好了上升曲线的路,走到现在这一步,最难的从来不是增长。
增长可以靠算法、靠投放、靠节奏,靠人堆、钱砸、夜熬——只要你足够狠,总能把数字抬起来。
最难的是把不确定性变成确定。
尤其当你做的是“短视频增长 + AI内容工具”,一只脚踩在商业化里,一只脚踩在监管的影子里。
这东西不出事的时候没人管,一出事就是“你到底在干什么”。
而他刚好要融资。
窗口期就那么几周,投资人不是不敢投,是最怕一句话:“等监管结论出来再说。”
那句话能把所有条款都冻结,把所有估值都掐死。
所以他必须去。
开会前一周,他办公室跟临时搭的战地指挥部一样。
桌上堆了三摞文件:一摞数据流向,一摞广告披露,一摞AI生成内容标注。
再旁边是律师团队给的“问答库”,每个问题下面三段答案:短答、长答、以及“如果对方追问你就把他引回哪条规则”。
蔺至进来时,手里拎着两杯咖啡,一杯黑的,一杯更黑的。
他以前最讨厌黑咖啡,跟着程砺舟之后,现在口味竟也变得跟他一样。
他把更黑那杯放到程砺舟手边,说:“你今天心情看起来不太适合糖。”
程砺舟没抬头,翻页的手停都没停:“我什么时候适合糖。”
蔺至叹气:“你这不是去开会,你这是去打仗。”
程砺舟没回答,答案跟去打仗没什么区别。
听证会那天。
长桌,麦克风,名牌,水杯,摄像机。
灯光打下来,照得每个人脸上都没有血色。
程砺舟坐下时,没有看镜头,也没有看旁边那排律师,只把自己的文件夹打开,按顺序放好。
主持人先开口:“Mr. Cheng,你的公司提供AI内容生产与海外投放工具,对吗?”
“对。”程砺舟说。
“你是否承认,你们的工具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内容的分发?”
程砺舟抬眼,语气不急不慢:“影响分发的是平台的分发机制。我们提供的是内容产能与投放效率。你要问影响,我可以回答,但我需要你把‘影响’拆成三个维度:推荐、投放、以及商业化归因。你问的是哪一个?”
对方明显停了一下,没想到他会把问题切成这样。
主持人换了个问法:“那我们问更直接的。你们是否收集并传输用户数据?”
“我们不需要收集用户数据来实现投放。”程砺舟说,“我们处理的是广告主与内容团队的素材和投放配置。所有涉及用户的部分,我们做的是匿名化、权限隔离、以及审计留痕。你如果要讨论数据跨境,我可以把数据字段表、落地地点、加密方式、留存周期按清单给你。”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当然,如果你希望我‘用一句话糊弄过去’,我也可以。但那不负责。”
这句出来,桌下有人轻轻吸了口气。
律师在旁边咳了一声,提醒他收敛一点。
程砺舟没理。
对方继续追问:“你的业务涉及AI生成内容。你们是否标注‘AI生成’?是否可能误导消费者?”
“我们标注。”程砺舟说,“并且我们把标注做成默认选项,而不是可选项。误导的问题不靠道德讨论解决,靠机制解决。机制包括:生成源记录、版本号、编辑痕迹、以及风险关键词拦截。”
他把一页纸推到桌沿,示意他们可以看。
“你们可以说‘可能误导’,但监管不是写小说。你要定义误导,列出情形,给出阈值——然后我们对齐执行。否则今天你问我‘可能’,明天媒体写我‘一定’,后天投资人听到的就是‘已经出事’。”
主持人脸色明显沉了一点:“你对监管的态度似乎很强硬。”
程砺舟笑了一下,很淡。
“不。”他说,“我只是把问题说清楚。你们要的是可执行规则,我要的是可预期边界。我们目标一致。”
他停顿半秒,语气更平:“我来这里,不是来吵架的。我来这里,是为了让你们以后审我、查我、问我时——有底稿可翻,有证据可对。”
对方盯着他:“那你为什么一定要亲自出席?你完全可以让律师来。”
程砺舟把笔帽扣上,声音低而稳:“因为我在融资。因为市场对‘不确定’最敏感。因为如果我今天不把这件事说成一份事实,明天它就会被别人写成一段故事。”
他看着对方,语气甚至礼貌:“而故事,是最难澄清的东西。”
散会后,走廊里挤着记者。
闪光灯一下一下晃人眼。
蔺至从另一边追上来,脸色很复杂:“你刚才那句‘监管不是写小说’,我听得手心都出汗了。”
程砺舟把领带松了松:“他们本来也不是来听我讲情绪的。”
蔺至问:“你觉得新闻会怎么写?”
程砺舟停在电梯口,按下按钮,语气平静得过分:“随便怎么写。只要投资备忘录里那页‘监管风险’能从红色变成黄色,就值。”
……
傍晚回到别墅,伦敦的天色已经开始往下沉。
Moss听见动静,从走廊尽头跑过来,尾巴扫着他的裤腿。
它叼着牵引绳往他手边递,眼神亮得很。
程砺舟低头看了它一眼,指尖在它头顶压了压。
他牵着Moss出门。
别墅区这片华裔多,路灯亮得早,树影被拉得很长。
走到拐角时,他碰到了一个在高盛工作的朋友。
对方穿着运动外套,身边是他妻子,两个人肩并肩走着,牵着一条山伯恩犬。
那狗毛色油亮,体型很大。它看见Moss,停了一下,鼻子凑过来嗅了嗅,尾巴慢慢摇。
三个人简约打了招呼。
寒暄很短,礼貌、克制,各自都没有多问一句“今天怎么样”。
成年人之间的分寸就是这样,问候只停在表面,真正的疲惫谁也不去碰。
他们很快分开。
友人跟他妻子继续往前走,山伯恩犬跟在他们中间,偶尔回头看一眼Moss,又不紧不慢地把视线收回去。
两人一犬的背影在路灯下被拉长,安稳得像一段已经写好的日常。
程砺舟站在原地,看着那背影慢慢远。
Moss往前拽了拽牵引绳,催他走,脚步轻快,程砺舟却没有立刻动,他的指节在牵引绳上收紧了一下,绷到发白。
他忽然觉得胸口空。
他想起叶疏晚。
想起她牵着Moss站在门口等他过去的样子;想起她一边亲他,一边又把他的领带拉正;想起他们也曾这样走在路上,什么都不说,但身边有人,有狗,有灯光,有回家的方向。
Moss抬头看他,呜了一声,像在问他怎么不走。
程砺舟低下头,指腹揉了揉它耳根,没说话。
他不是输不起。
他最受不了的不是分手,是她走得太彻底。
四月沈隽川把钥匙带回来的那天,他接过来时面上没动静,心却被硬生生掰碎。
那晚他在别墅里酩酊大醉,对着Moss絮叨,反复问它:你姐姐是不是没长心?
越想越气,越气越不甘,他才发了那条消息——字句都硬,像在逞强,也像在把自己最后那点体面钉住。
那天是周六。
上海的天阴得很低,街上行人不多,咖啡店里却满——周末的陆家嘴永远有人在假装松弛。
顾清漪回湖北之后,聚会就变成她们三个:张扬、Aria、叶疏晚。
桌上三杯拿铁,拉花各不相同:一杯是规整的叶纹,一杯是歪了一点的心形,最后那杯干脆拉成了一个不怎么圆的圈;甜点两份,巴斯克和拿破仑,切开了但没怎么动。
张扬讲起工作的时候,语速总会不自觉加快。
她最近被集团的新一轮品牌审计压得喘不过气:标准细到离谱,从迎宾动线、站姿礼仪,到客房香氛强度、早餐台补位频次,全都要按总部手册逐项打分,拍照留档,三天内提交整改与复盘。
她白天要盯运营和客诉,晚上要对照条款补材料、追落实,连排班都得为了“检查窗口”反复调整。
更麻烦的是,集团同步下发了管理层轮训安排,要求门店经理分批去米兰总部驻训,把体系、流程和标准重新校准,再带回各自酒店落地执行。
叶疏晚听着,胸口轻轻往下一沉。
成年人的世界就是这样,谁都没有真正的“缓冲期”。
你以为坐在咖啡店里喘口气,下一秒,手机屏幕就会把你拎回现实。
Aria就是在那一秒看见的。
她原本只是随手刷了一眼国内平台的财经推送,指尖停在一条标题上,神情先是微微一滞,那声差点溢出来的惊呼被她硬生生吞回去,连呼吸都收紧了半拍。
张扬还在讲总部条款有多不讲理,叶疏晚抬起眼,顺着Aria的视线看过去。
Aria的手机屏幕亮着,新闻配图是冷白灯光下的会议室和一排麦克风,标题却很醒目——写的是“伦敦监管听证”“AI内容工具”“跨境合规”几个字,最扎眼的是那行名字:程砺舟。
那一瞬间,叶疏晚没有立刻伸手。
似有人把她删掉的联系方式又塞回她掌心里,冷的,硬的,不讲道理。
可她终究还是把手机接了过来。
屏幕的光落在她眼底,她读得很快,一行行扫过去:听证、质询、回应、证据链、边界、融资窗口期……每个词都很熟,熟到让人发疼。
叶疏晚眼睛起了雾。
满腔的心疼,他怎么还是这样不容易。
Aria看了她两秒,还是没忍住,低声问了一句:“Sylvia,你……没事吧?”
叶疏晚摇摇头:“没事。”
张扬是最会看眼色的人,酒店里混出来的职业本能,谁脸上多一分不对劲她都能嗅到。
她把话题很自然地拐了个弯,开始追着叶疏晚问她最近项目进度、窗口、客户情绪,语气像闲聊,实际上是在给她一个台阶,把刚才那条新闻从空气里抹掉。
叶疏晚顺着她的节奏答了几句,刚把“FAST-TRACK”那几个关键点说到一半,手机震了一下。
屏幕亮起来,来电人:谢闻谨。
她下意识停住。
这段时间项目推进,她跟谢闻谨打交道越来越多——他这个人很难定义,锋利是真的锋利,逻辑也冷得干净,但或许是家里从政的缘故,他懂分寸,也懂留白,不会像程砺舟那样把温度抽到一丝不剩。
叶疏晚接起电话,刚“喂”了一声,那头就开门见山。
他问她现在在哪。
她怔了半秒——周末找她,多半不是项目的事。她下意识把语气放轻:“怎么了?”
谢闻谨说自己刚从北京回来,顺手给她带了点东西。
叶疏晚没跟上:“什么东西?”
他顿了下,像是觉得好笑,又像懒得解释:“小哑巴托我带的。说给你。”
叶疏晚听见“小哑巴”三个字,心口那点紧绷松了一点。
她捏着手机,视线落到咖啡杯沿,语气也软下来:“这样啊……我现在在外面,不太方便。”
“那我就不打扰你了,周一见面再给你。”
“好的,麻烦了。”
“不用客气。”
电话一挂断,桌边的空气就变了味。
张扬和Aria几乎是同时抬眼,抓到什么新鲜把柄似的盯着她看。
那种酒店经理的“洞察”叠加投行VP的“八卦雷达”,效果堪比双重审计。
Aria先憋不住,表情贱兮兮的:“怎么回事啊,从实招来。谢总在追你吗?”
叶疏晚被她这一下问得差点呛到,条件反射就否认:“没有。”
张扬一脸茫然,顺势接上:“这位谢总,又是哪号神仙?”
叶疏晚刚要解释,Aria已经先一步把话抢过去:“谢闻谨啊,我们这次项目的客户核心人之一。典型甲方里最难伺候的那种——不靠喊、不靠闹,靠一句话把你逻辑拆得稀碎。家里背景也硬,做事又特别讲规矩,所以你跟他对齐时,会觉得他像在审你,不是在开会。”
她说着还抬了抬下巴:“但人长得挺能打的,待人接物也不讨厌,就是——看着温温和和,其实刀子都藏在袖口里。笑面虎那挂的,跟我那个讨人厌的上司一个系统。”
张扬啧了一声,随后又把视线落回叶疏晚身上,语气很现实,也很干脆:“听起来不错啊。要是这个什么谢总人品过得去、边界也清楚,你可以接触看看。”
叶疏晚被她说得一怔,下意识皱了下眉,表情有点无奈。
Aria立刻顺势添火:“对啦对啦,程总当然也不错,但我感觉谢闻谨这种也不错。谈恋爱又不是签对赌。你别总把自己当项目经理,老想着一次到位、一步到终局。人这辈子又不是只有一种最优解,可以多谈几次恋爱。”
叶疏晚知道她们是在为她好。
一个怕她把自己困在旧关系的余震里,一个怕她把人生过成只剩 KPI 的直线。
她们一唱一和,把“关心”伪装成八卦,既不让她难堪,也不逼她交代情绪。
可越是这样,她越觉得好笑,又有点心软。
“我暂时没打算谈恋爱。你们忘了吗?我买房子了,现在身上一分钱都没有。恋爱是需要成本的。时间、情绪、精力,都是成本。我现在更想把这些成本投在能复利的地方——先把钱赚回来,把日子握在自己手里,再谈别的。”
张扬听完,眼神先软了一下。
Aria也没再闹。
咖啡店里人声杂乱,杯碟碰撞,外面的天更阴了些。
叶疏晚伸手切了一小块拿破仑,然后她抬起头,看向她们,语气恢复到熟悉的工作节奏里:“行了,别审我了。说说你们的——张扬你去米兰驻训的时间定了吗?”
她把话题拎回现实,拎回能解决的问题里。
……
八月的米兰,天色亮得很早。
程砺舟住的酒店老钱气息很重。
他下楼取文件的时候,前台那边正忙。
制服笔挺,英文里夹着一点意大利语的尾音,效率很高。
有人被叫去签字、有人被叫去核对名单、有人被叫去确认会议室动线——酒店的秩序感把每个人都摆在该在的位置上。
他是在那个瞬间看到张扬的。
她站在一侧,手里拿着一叠资料,神色很职业,眉眼却有一点没藏住的疲惫。
程砺舟认得她。
之前隔着距离见过一两次,但从来没有打过照面。
张扬也显然认出了他。
她的停顿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可那一眼里所有信息都对齐了:他是谁、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她为什么没法装作没看见。
他是客户,是上帝,她没法回避。
程砺舟走近时,先礼貌地点了下头,视线却没落在任何装饰上,只想把这件事问清。
“她还好吗?”
张扬微微一顿,职业笑意没变,语气刻意放得很平稳。
“不知道您问谁?”
程砺舟的喉结动了一下。
“……叶疏晚。”
张扬看着他,眼里没有多余的热络,也没有要替谁讨公道的意思,只是把边界划得清清楚楚。
“您问晚晚吗?她挺不错的。”
她停了一下,又补上一句,“她挺忙的。”
关于叶疏晚和程砺舟的事,叶疏晚提过一次,张扬知道点。
她知道他们后来把关系校准过,可他们最开始的那段,哪怕只听到一点轮廓,作为朋友她是不舒服的。
有些事外人不好评判,可“冷”是能被旁观者感受到的。
所以张扬对程砺舟谈不上恶意,只是天然带着防备。
她说这话,既不安慰他,也不刺激他,只是陈述一个事实——她过得还行,她在往前走。
程砺舟点了下头,没再追问。
他转身往电梯口走。
大理石地面映出他的影子,轮廓清晰,步子也稳,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胸口那一处在发紧。
不是痛,是一种很慢的、很沉的落空。
原来“挺不错的”比“她很难过”更让人无从下手。
因为难过还意味着你能补救,意味着你还可以成为原因之一;而不错意味着,她的人生已经学会把你从变量里剔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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