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5章：校场
魏昶君在落石村老宅子住下来了。
重新回来他感觉还不错，尽管前院总是有人来游览，但比草庐里要多了几分烟火气。
尤其是村子里偶尔会有乡医巡诊，村子里会变得热闹许多。
只是现在村子里已经没有他昔日认识的人了。
如今他总是喜欢搬一把椅子，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小冰河时期应当是彻底过去了，如今的蒙阴不像崇祯年的时候，潮湿发霉，总散发着一股闷闷的气味。
此刻，或许是重新回到这里，他总能想起许多以前的事，魏昶君看着忙活的老夜不收，开口。
“陪我出去走走吧。”
他倒也没打算走远，只想绕着村子周围转一圈，因此老夜不收也没有兴师动众，只是带了两个年轻的夜不收跟在魏昶君身后。
天刚蒙蒙亮，魏昶君便锁上老宅的门，把那本大明事感录随身带上，沿着那条他年轻时不知走过多少遍的土路，一步步向南洛镇走去。
如今是真的沧海桑田，路也早就不是当年的烂泥了，虽然村镇没修的多好，至少通了水泥路，两旁是笔直的排水沟，沟边种着桑树。
魏昶君走得很慢，一百多岁的身体，骨头老了，脚踝也不那么灵便，再不像年轻的时候一样，为了斩杀各村镇地主，一晚上奔走几十里连场厮杀。
此刻，他走到一处岔路口，停下来，此处往西北方向是左营乡，往东南则是陈良镇。
他笑着，声音很轻。
“都去看一遍吧，看看也好。”
南洛镇很快就到了。
镇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树冠浓密，底下支着两张桌子，几个老人正在下棋，争的厉害。
魏昶君走过时，有个老人抬头看了他一眼，也没认出他是谁，只当是个路过的老人。
或许是因为落石村的原因，如今来这里的人很多，大半是冲着看落石村老里长故居来的，也有人是为了来看看周边昔日红袍军修建的镇堡遗迹。
魏昶君继续往前，沿着镇街往前走，目光扫过四处。
这边的街面是也是水泥铺设，两边的铺面挂着幌子，和许多年前一样，周边的镇子都打算用这种复古的状态做生意，卖布卖油盐的，还有南洛土豆粉的店铺，虽然南洛镇也有厂，但这条街明显是照着以前的规划修建的，人气也不错。
魏昶君抬头看着前方，再往前走，便是红袍建立以来一直没什么变动的南洛真龙观了。
道观这些年格局没变，和崇祯年间差不多，修缮得整齐。
围墙不是当年那副被拆得光秃秃的模样，大概是之后红袍天下建立，洛水或者青石子回来主持复原的，新垒的青砖墙过了几十年，也生了青苔。
门外立着一块牌子，记载着崇祯年救活流民七十余人于此的字样。
魏昶君在牌子前站了很久。
他记得那时的真龙观道观被拆了围墙，只剩光秃秃的大殿和几间仓屋。
那时候这里还有很多从其他地方逃难来的流民，这些人枯瘦如柴，眼窝深陷，有的拖家带口，有的只剩一个人，满脸是灰土和泪痕。
他让人把土豆和米粥运来，让人熬了浓粥，那些人就在这里活下来了。
魏昶君再往前走了几步，停下来，盯着一处，他记得当时就在这，一个少年带头跪下来，磕头磕得石板都响。
魏昶君看着那块地方，忽然开口，用陕西方言说了一句。
“你姓甚？”
没有人回答，老夜不收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但片刻后魏昶君又笑了。
他停了停，又自己接下去。
“柳小二，陕北人，父死于田，母死于路，弟弟妹妹跟随于我。”
“柳小二不才，愿以命捍报。”
他站在碑前，仿佛又看见了那个少年。
十六岁上下的年纪，瘦瘦弱弱，和其他人一样饿得皮包骨，可他那双眼睛很锐利。
别的流民那时候都是害怕和惶恐，只有柳小二磕头说话，都很有劲。
是的，这里就是他当年收留自己手下第一批将领柳小二的地方，尽管之后柳小二开始更倾向于治理地方的文官，但在当时，他确实是自己手底下第一批带兵之人。
魏昶君还记得自己伸手扶起他，问他可愿管辖这些流民？
柳小二应了。
于是之后，他告诉那些从陕北，陕西，山西各地逃难来的流民，说你们会有土地，不会给地主欺负尔等，不会有赋税施压诸君。
七十名流民那时候就跪在这所道观，恭恭敬敬的磕头。
后来，柳小二带了那些拖家带口的年轻壮力去了大谭，左营乡那几个荒废的村子，住在已经逃难的百姓家里，这个十六七岁的孩子成了守田隶长，职责是带兵守田产粮食。
这一刻，魏昶君站在道观门前，那句话仿佛还响在耳边。
魏昶君低声开口。
“柳小二，你可愿管辖这些流民？”
没人回答他，道观门口一个扫地的老道抬起头，看了看这个自言自语的老人，又低下头去扫了。
魏昶君恍惚看着，回过神，转身离开了真龙观。
“走吧。”
老夜不收不知道老里长在和谁说话，但他没多问，默默点头。
这次魏昶君又开始往南走，打算去昔日红袍军最初的校场看看。
校场在南洛镇后，现在也已不是原来那片泥土地了。
这里如今平日里是镇上百姓晒粮，过节办活动的地方，这时辰没有什么人，只有几个孩子在玩闹。
百年前在这里操练的一群苦汉子不见了，也不会再有人在这里喊杀。
魏昶君走进去，站在昔日校场旧址，目光平静的扫过空旷四周。
这里曾经是巡山轻骑选拔的校场，也是他收服第一批核心将领之一的场地。
那两天，方圆近二十个村子的人都来了，因为当时当他这个里长手下的兵，日子太好过了。
家人给屋，每月肉米柴粮，稚子读书，家具添置，可谓备受荣誉。
那些穷苦日子过怕了的人，都想拼一把，给家里挣来一口安稳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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