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4章：一直在，里长在
彼时，一名少年看着眼前这个破旧的院子，有些沉默。
许久，才低声开口。
“他当年一定很难吧。”
先生也看着这些土炕，破旧的院子，深吸了一口气。
“难自然是难的，但比起崇祯年那些路边常见的饿殍，还算能活命。”
“而且，这里不仅仅是一个传承一百多年的农家小院，咱们红袍的许多东西，都是在这里出现的，也是后来改变全球的东西，包括红袍思想，红袍军，启蒙部。”
魏昶君站的远远的，思绪也跟着这名先生逐渐发散。
他听着那些少年七嘴八舌地讨论老里长当年是踩在什么位置发号施令的，哪块砖上他站过，不由又想起崇祯年间这个院子的真正模样，还有那个他亲眼看过的烂透了的世道。
那时候一下雨院子里就泞得稀烂，鸡鸭蛆虫都往里钻。
弟弟妹妹最怕这种天气，本来吃不饱身体就虚弱，太冷了得了风寒，真的会死人。
那时候弟弟妹妹都瘦弱不堪，常常蹲在一旁看有没有什么吃的，明明是两个孩子，放到如今的红袍天下，都是刚刚进学堂开蒙的年纪，心里算着却都是家里把那点霉米到底能煮成几碗糊糊，能再吃几天。
他还能从前身的记忆中繁育出更远些的画面。
比如天启年间村子里饿得受不了的孩子夜里溜进邻村偷了点粮食，被人家逮住，打得半死扔回落石村，最后孩子的娘亲也没想办法治，只说她家孩子反正也没几日了。
后来他成了里长，管辖蒙阴外面的所有村镇，楚意去了解百姓情况的时候，给他说了隔壁村的一户人家。
儿子卖给大户当仆役，三年没回来，爹娘想儿子想疯了，走路都往县城方向去。
结果走到半路上，本来就多病的娘索性死在路上，他爹一个人把娘埋了，继续往县城走，后来也没有再回来过。
村里有人说他死在路上了，也有人说他在县城给人当下人活着。
从天启到崇祯年，这样活着离开，再没回来的太多了，多的都不值得当时的人多看一眼。
人命在那个时候成了最不值钱的东西。
魏昶君记得刚刚来到这个世道的时候，他站在这个院子里看着天，常有一种溺水的感觉。
他一个现代人，在那些倒毙的流民，跪地求雨的灾民，还有那些吃泥巴的人中间，能做的事太少了。
而在那个时代，他这个年纪的寻常百姓能做的，就是每天夜里在破炕上蜷着，想着明天天亮以后吃什么，怎么办，还能撑几天。
直到后来他带着启蒙部走出蒙阴，他才渐渐没了这种无力感，变成步步为营在各方势力中周旋走钢丝。
但他一直没有忘记崇祯年看到那些路面连衣服都留不住的饿殍，有孩子的，有老人的，也有青壮的。
还有那些架设在荒野里的大锅。
前院里，一群游客挤到一间偏屋门口探头往里看。
那间偏屋也是完全复刻的魏家老院子，做了展览室，墙上挂着一排粗糙的木牌，上面是红袍语录的条文。
头发花白的老人正牵着孩子站在墙前。
“遇到百姓先问好，切记不能凶巴巴。”
孩子读出这一句，忍不住皱眉。
“这有什么好展览的，我也能写出来，看来当初的老里长和我读的书差不多。”
老人闻言皱眉，伸手轻轻拍着孩子的脑袋。
“第一，你没有看过那个时代，在崇祯年，只要手里有兵马，别说遇到百姓问好，要是没有老里长这一条，你现在走在路上看到任何官吏，你都得跪下给人磕头。”
“第二，老里长这条不光是写，你也曾在路上看到那些红袍军的将士们，他们遇到咱们，凶吗？”
孩子闻言思索片刻，摇头，老人的声音还在继续。
“他们手里拿着刀枪，他们可以凶，历朝历代的兵都是这样的，他们没有凶，是因为老里长告诉他们，他们不是皇帝的兵，不是官吏的兵，而是百姓的兵。”
“老里长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做的。”
这一刻，孩子似乎有些懂了，旋即他又抬头。
“以后咱们也是这样？”
老人愣了一下，伸手摸着他的脑袋，又郑重地点头。
“你以后读书做学问，当官也好，种地也行，心里记着这几句话，就算是替他接着做了。”
魏昶君看着这一幕，也在笑着，尤其是看到那些孩子的时候。
他们朝气蓬勃，意味着以后的红袍也是朝气蓬勃。
这样才好。
直到此刻，人群中似乎终于有人注意到这个暮气沉沉的身影，一个孩子靠过来，停住，抬头看了他一眼。
“爷爷，你是住在附近的吗？”
魏昶君笑着，低头看他。
“算是吧，我住附近。”
孩子明显有些兴奋，盯着他。
“那你以前见过老里长吗？”
魏昶君蹲下来，平视着那双年轻干净的眼睛。
“见过。”
听到孩子询问传说中的老里长魏昶君长什么样，魏昶君有些恍惚，片刻后才慢慢开口。
“他年轻的时候也是个瘦瘦的饿过肚子的穷小子，后来才慢慢长结实了。”
孩子大概是在外面听了很多关于这位老里长的传说，此刻闻言有些失望。
“就这样？”
魏昶君笑着。
“就这样，就算是老里长，也不是画上的神仙，也是一日一日活过来的。”
“和你们差不多，以后你也能变成那样，或许咱们红袍的孩子都能变成那样。”
直到孩子点头走了，继续看着院子里的其他东西，魏昶君才艰难站起来。
他望着那群渐渐走远，又朝气蓬勃的背影，神色平静。
他当年在这个院子里拼命想要活下来的理由很多，但越到后来，越明确。
大概就是为了看到这样的画面。
许多年前的他不知道能不能看到，于是只能咬着牙避过一个个死局，不肯去死。
现在已经很好了。
魏昶君耳边继续传来那些关于老里长魏昶君半真半假的传说，他缓缓转身，回到后院。
那些声音，如今听来，更像一个久远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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