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女儿要高考，这十几年过得真快

安安上高三了，学习挺忙，每天六点起床，晚上十一点才睡。苏梦瑶心疼她，说要不别住校了，妈每天接送你。安安摇摇头：“不用，住校能多学一会儿。”苏梦瑶拗不过她，只好每周日给她带一堆吃的送去学校。安安的同学都羡慕她，说她妈做的酱香饼是全燕北最好吃的。安安嘴上不说，心里美得很。

每个周末回家，安安也不学习，就陪她妈说话，陪她爸种菜，陪她奶奶看电视。史香梅每天下午在院子里晒太阳，眯着眼睛，也不知道想什么。苏梦瑶问她：“妈，你想啥呢？”史香梅睁开眼，看看她，又闭上：“想以前的事。”苏梦瑶没再问。她知道，人老了，就爱想以前的事。想老家，想年轻时候，想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陈志远还是每天去菜地。菜地越来越大了，原来只有一小块，现在扩到了半亩。种了白菜、萝卜、西红柿、黄瓜，还有一片韭菜。苏梦瑶说他：“你种这么多，吃得完吗？”陈志远说：“吃不完送人。”街坊邻居都沾过光，连王志诚都隔三差五来拿菜。赵刚有一次开玩笑：“远哥，你这是要把燕北市的菜市场都承包了啊。”陈志远嘿嘿一笑，没说话。

苏梦瑶看着他们，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年没有被电子厂裁员，现在会是怎样？大概还在厂里上班，一个月挣几百块钱，安安在老家上学，一年见不了几次面。陈志远大概还在那个厂子里混日子，喝点小酒，发点牢骚。史香梅大概还在老家，一个人守着那间老房子。赵刚大概还在工地搬砖，不知道在哪个城市流浪。王志诚大概还在机关里写材料，写着写着就老了。

那些“大概”，都没有发生。因为她在那个冬天，推着三轮车，走进了夜市。一步，两步，三步。走了十七年，走到了这里。

有一天下午，苏梦瑶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枣树。枣树种了两年了，长高了不少，枝条伸展开来，像一把撑开的伞。今年开了花，小小的，黄绿色的，藏在叶子后面，不仔细看都看不见。但花香很淡，风一吹，满院子都是。

安安从屋里出来，端了两杯茶，在她旁边坐下。

“妈，想啥呢？”

苏梦瑶想了想。“想这辈子。”

安安看着她。“值吗？”

苏梦瑶笑了。“值。”

安安也笑了。她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忽然说：“妈，我报了个志愿。”

苏梦瑶看着她。“什么志愿？”

“北大，中文系。”

苏梦瑶愣了一下。“不是想学画画吗？”

安安摇摇头。“画画当爱好就行。我想学中文，以后写东西。”她顿了顿，“写咱们的故事。”

苏梦瑶看着她。“咱们有什么好写的？”

安安认真地说：“多着呢。从夜市摆摊开始，到开第一家店，到被人欺负，到打官司，到开分店，到建厂，到集团。还有我爸，我奶奶，赵叔叔，王叔叔，董阿姨。还有周爷爷、周奶奶，小辉，那些人。”她看着苏梦瑶，“妈，你这一辈子，够写一本书了。”

苏梦瑶没说话。她看着远处的天边，太阳正在落下去，红彤彤的，把整片天空都染成了金色。她想起那年冬天，站在电子厂门口的自己。雪花落在脸上，凉的，像刀子割。她想起那年春天，在夜市支起第一个煎饼摊的自己。手冻得握不住锅铲，但心里热乎得像揣着一团火。她想起那年夏天，抱着安安站在出租屋门口的自己。心想，这辈子一定要让孩子过上好日子，一定不能让她再受自己受过的苦。她想起那年秋天，签下第一份租房合同的自己。手抖得握不住笔，但咬牙签了，签完手心全是汗。

一路走来，十七年。那些苦，那些累，那些哭过的夜，那些笑醒的早晨。那些被人欺负的委屈，那些打赢官司的痛快。那些赔钱的焦虑，那些赚钱的欢喜。都值了。

“妈。”安安叫她。

苏梦瑶回过神。“嗯？”

“你说，下辈子咱们还做母女吗？”

苏梦瑶想了想。“做。”

安安笑了。“那说好了。”

“说好了。”

远处，夕阳落下去了。天边还剩一点余晖，淡淡的，粉粉的，像谁不小心打翻了颜料盘。陈志远从菜地里出来，扛着锄头，走得慢慢的。他老了，头发白了大半，背也驼了，但精神很好，走路的步子还是那么稳。史香梅从屋里出来，端着一盘水果，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她八十二了，耳朵有点背，说话得大声喊，但眼神还好，每次看见安安，眼睛就亮起来。

“吃饭了。”她喊。声音不大，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苏梦瑶站起来，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枣树，在暮色里静静地站着。它会长大的。会开花，会结果。会跟周大爷院子里那棵一样，年年结出甜甜的枣子。她想起周大爷生前说过的话：“枣树这东西，种下去就不用管了。它自己会长的。根扎得深，风吹不倒，旱也旱不死。人要是能像枣树一样，就好了。”

她当时没懂。现在懂了。人这一辈子，最重要的不是跑得多快，飞得多高，是根要扎得深。扎深了，风吹不倒，雨打不垮。扎深了，才能站得稳，走得远。

她转身，走进屋里。客厅里亮着灯，暖暖的。陈志远在洗手，史香梅在摆碗筷，安安在盛饭。普普通通的傍晚，普普通通的日子。但她觉得，这是最好的日子。不是因为她有多少钱，多大的事业，多高的地位。是因为她在乎的人，都在身边。

她坐下来，端起碗。

“妈，你多吃点。”安安给她夹了一筷子菜。

“嗯。”

“瑶瑶，喝汤。”陈志远给她盛了一碗汤。

“嗯。”

“梦瑶，这个排骨炖烂了，你尝尝。”史香梅把盘子往她面前推了推。

“嗯。”

她低下头，吃饭。米饭很香，排骨很烂，汤很鲜。窗外的天彻底黑了，枣树看不见了，但明天早上，它会站在那儿，跟今天一样。跟每一天一样。

苏梦瑶忽然想起一件事。当年在夜市摆摊的时候，有一次收摊很晚，她推着三轮车往回走，路过那棵老槐树。树下的路灯坏了，黑漆漆的，她有点怕。忽然，有人从后面追上来，是周大爷。他手里拿着个手电筒，说：“丫头，天黑，我送你。”她没说话，跟着他走。手电筒的光一晃一晃的，照在坑坑洼洼的路上。她走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就不怕了。

周大爷不在了。但那束光，还在。在她心里，在安安心里，在这棵枣树的根里。她相信，那束光会一直亮下去。照亮她，照亮安安，照亮安安的安安。一代又一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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