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周大爷走了，我们也老了

两千零七年的春天，苏梦瑶在别墅的花园里种了一棵树。

是一棵枣树，从河西老家运过来的，老品种，结的枣子不大，但甜。种树那天，陈志远在旁边帮忙挖坑，一边挖一边念叨：“这土行不行啊？能活不？”苏梦瑶没理他。树栽下去，浇了水，她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

“想啥呢？”陈志远问。

“想当年。”苏梦瑶说，“周大爷院子里也有棵枣树。”

陈志远愣了一下，也想起来了。“安安小时候还爬过。”

“她哪爬过，够都够不着。”

俩人站在那儿，看着那棵还没长起来的枣树，忽然都笑了。

日子就这么过着。

集团的事，苏梦瑶已经彻底不管了。王志诚干得挺好，新加坡开了第三家分店，上海的生意也稳了，中关村那个小公司听说发展得不错，林远隔三差五打电话来汇报，她听着，偶尔说两句，但从不指手画脚。

陈志远还是那个陈志远，每天早起去菜地里忙活。菜越种越好，吃不完就送人，街坊邻居都沾过光。有时候苏梦瑶站在二楼窗前，看着他蹲在地里忙活，心里就踏实。他晒得越来越黑，手上的茧子越来越厚，但脸上的笑越来越多。她想起很多年前，这个男人在电子厂里闷闷不乐的样子，觉得现在的他，才是真正的他。

史香梅住在别墅的一楼，带着安安。安安上初中了，功课紧，每天早出晚归。史香梅负责接送，风雨无阻。苏梦瑶劝她别太累，老太太不乐意：“我孙女，我乐意！”苏梦瑶说不过她，也就随她去了。有时候安安考了好成绩，史香梅比谁都高兴，逢人就说：“我孙女，全班第三！”那嗓门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唯一一点就是史香梅的就是腿脚不如从前了。前年摔了一跤，在床上躺了三个月，苏梦瑶伺候了三个月。母女俩的关系，倒是因为这三个月，亲近了不少。以前史香梅总觉得女儿太强势，什么事都自己拿主意，不跟家里商量。那次摔伤之后，她看着女儿端水送药、擦身洗脚，忽然说了一句：“瑶瑶，你变了。”苏梦瑶愣了一下：“哪儿变了？”史香梅想了想：“你以前是女强人，现在是女儿。”

苏梦瑶没说话，低头继续给她擦脚。

还有一个坏消息，周大爷是去年冬天走的。

走得很突然，脑溢血，送到医院已经不行了。苏梦瑶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花园里浇花。她放下水管，换了件衣服，赶到医院，人已经进了ICU。她隔着玻璃看着那个躺在床上的老人，插着管子，闭着眼睛，脸色蜡黄。她想起十几年前，她刚到燕北市的时候，周大爷把院子里的东厢房租给她，租金比市场价便宜不少。她说“周大爷，您这是帮我”，周大爷摆摆手：“不是帮你，是帮你肚子里的孩子。”

安安那时候还没出生。

周大爷走的突然，当时周大娘哭得站不稳，几个老街坊帮忙张罗，但毕竟年纪大了，手忙脚乱，连灵堂该摆哪儿都拿不准。

苏梦瑶是第一个赶到的。她没说什么安慰的话，直接挽起袖子开始干活，指挥人搭灵棚、联系殡仪馆、订花圈、写挽联。她让赵刚把店里的桌子搬了几张过来当供桌，让王志诚去采购丧葬用品，让小红陪着周大娘，寸步不离。

老李头在旁边看着，红着眼眶说：“苏老板，你这……你店里那么忙，还来操心这些。”

苏梦瑶头都没抬：“周大爷当年把院子租给我，就没把我当外人。他走了，我不能让他走得不安生。”

出殡那天，建设路商业街的商户们几乎都来了。老孙关了炒面店，刘婶放下了杂货铺，连平时最抠门的老王都包了个白包。周大娘被人搀着，一步一哭，苏梦瑶始终在她身边，扶着她，替她答谢来客。

等一切料理完，苏梦瑶瘦了一圈。

晚上，她一个人坐在店里，看着对面周大爷家的院子。灯还亮着，但再也听不到那咿咿呀呀的戏声了。她端起茶杯，对着那扇窗，轻轻举了举。

周大爷，您走好。这条街，有我呢。

周大爷走了之后，苏梦瑶经常一个人坐在花园里，一坐就是很久。陈志远出来给她披了件外套，没说话，陪她坐着。她忽然说：“志远，你说人这辈子，图个什么？”陈志远想了想，说：“图个不后悔。”苏梦瑶没接话。

后来她想起周大爷，想起他院子里的枣树，想起他每天早晨提着鸟笼子在街上遛弯的样子，想起他闲得没事坐在建设路店门口晒太阳、跟老李头下棋的样子。那些画面都很平常，平常到她以前从来没觉得珍贵。但现在她想起来了，每一帧都清清楚楚。

周大爷走后，苏梦瑶更看得开了。

她把花园里的花又种了一批，月季、栀子、茉莉，都是香的。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不是看手机，是去花园里转一圈，看看哪朵开了、哪朵谢了。有时候摘几朵插在花瓶里，放在客厅、放在卧室、放在安安的书桌上。安安说：“妈，你现在怎么跟退休老太太似的？”苏梦瑶说：“我本来就是老太太。”

安安翻了个白眼。

集团的事，她是真不操心了。王志诚偶尔打电话来，说“苏董，有个事想征求您的意见”，她听完，说“你定”，然后挂了。王志诚一开始不习惯，后来慢慢习惯了，电话越来越少，从一周三次变成一周一次，从一周一次变成一个月一次。上个月，他整整一个月没打电话。苏梦瑶也不在意，反而觉得清净。

赵刚有一次来看她，带了两条烟、一箱水果。苏梦瑶说：“你带烟干嘛？我又不抽。”赵刚嘿嘿一笑：“给远哥的。”陈志远在旁边听见了，眼睛一亮，赶紧把烟接过去。赵刚坐下来，跟她聊了半天，说店里的生意、说员工的趣事、说他媳妇又跟他吵架了。苏梦瑶听着，笑着，偶尔插两句嘴。赵刚走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瑶瑶姐，您是不是胖了？”苏梦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才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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