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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我不嫁你兄长了


他说话历来将实话当作玩笑,将玩笑当作实话,雪存回想起昨夜似入仙境似下地狱的情形,吓得连忙起身,低头跟在姬湛身后。

姬湛见此法奏效,走在前头带路,不禁得意一笑。

他固然贪恋她的肉体,若真想应有尽有地得到她,却是不屑用这种手段,不过是吓唬她罢了,谁叫她不肯爱惜身子。

二人穿过几道廊庑,途径穿堂过厅,越过一处柳媚花明的小园,一路上遇见洒扫的婢女无数,见了雪存,纷纷主动转身回避,不敢多看一眼。

不多时,姬湛就带她抵达院西的西花厅,已有婢女在厅内布膳了。

姬湛率先落座,雪存侧眸扫了一眼,竟见她和姬湛的晚膳并非分案而食,乃是同坐一桌对坐会食。

男女有别,在大楚,除非亲密无间的夫妻才这么对坐,她和姬湛又如何适合,他果然是个偭规越矩的,想怎么来就怎么来。

雪存迟迟不愿坐下,明明该与她举案齐眉,对坐同饮之人,是姬澄,而不是他,她心底万般抗拒。

姬湛知道她在计较什么,无非是嫌他名不正言不顺,不肯落座。

可他这名不正言不顺之人昨夜险些要了她,就算没要成,该看的该碰的地方都看了碰了,她如何不洒脱旷达些,何必拧巴这一时半刻。

他单手抵在桌上,撑头看她,似笑非笑,既不催促她坐下,也不因她此举动怒。

眼见厅内再没第二个可供自己坐下吃饭的地方,雪存难以为情坐到他对面,刻意避开他的目光,一心只盼着随意扒两口饭就走。

菜肴很快端上,摆满大半个长桌。婢女给雪存盛了碗热气腾腾的珍珠白米饭,她双手接过,轻声道谢,拿起一旁的公筷,随意夹了几筷子春笋、千金菜之类的时令蔬菜就着饭吃,又吃了两只炙虾,这就放下了筷子。

姬湛数得清清楚楚,她拢共就扒了五口米饭下肚,那米饭碗只薄薄掉了层皮似的,这便饱了?姬湛心中虽惊,面上却不显山水。

见雪存已叫婢女去端茶汤和丁香等物,他拿起公筷,夹了大块烧鳜鱼肉,亲手把鱼刺挑得干干净净,才放进她碗中,道:“吃。”

雪存正在擦嘴漱口,见状,她顿道:“我吃饱了。”姬湛道:“你这点食量,吃得还不如雪翎多,就敢说自己饱了。”雪存认真道:“郎君,我真吃饱了,多数时候,我在家都是过午不食。”姬湛凝眉:“你一天就吃一顿?”雪存点头。

姬湛不由分说,又朝她碗中夹了只煨鹿肉糜绣丸,舀了勺乌雌鸡汤进去:“我也不强迫你吃多少,你把这碗饭里头的东西吃光,再吃一碗桂花蜜糖酪浆,我就放过你。”

她若是不多吃些,待会儿的补药喝进去就伤胃了。

雪存本就浑身酸乏绵软,没什么胃口,听他这么一说,她更不想动筷子,兀自侧过身,也不敢走,冷脸同他置气。

姬湛冷笑:“是我让你倒胃口了?”

雪存气鼓鼓地瞪着他:“对,你就是叫人倒胃口,姬湛,你有点自知之明吧。”

姬湛把碗筷推到她身前:“高雪存,如果你不想今后顿顿都吃眼泪拌饭,今天就乖乖听我的话,等你来月事疼得要死了的时候,可别求着我给你施针下药,嗯?”

他这人当真是生来治她的,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雪存强压怨念,重新抓起碗筷,小口小口吃起饭来,心中不断说着“不能哭不能哭,不能叫他笑话”,这才拖拖拉拉吃完一顿饭。

等她放下碗筷,桌上的菜肴也凉透了。

姬湛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她,连自己的饭都顾不上吃。

他越看她越觉得看不够,想她生得好看,就连吃饭的姿态都这么招人喜欢,他到底是着了什么魔了,一颗心只想扑在她身上,她去哪儿他也跟着去。

他及时收了唇边的笑,故作冷傲,却掩藏不住眼底的笑意仍蕴着。他带她回屋,又亲眼看着她乖乖喝了补药,才一头扎进书房。

入夜后,宫商徵羽四人带雪存去浴房洗澡。

雪存起先还担心姬湛要来作乱,直到人舒舒服服躺进浴桶里头,远远看见书房处的人影似是没有动弹,才肯放心。

商星等人端上托盘,依次询问她想要哪些干花香露。雪存看了一眼,姬湛竟命人将从前元氏、如今姜氏所产的花露全部买了回来,供她挑选,心思细腻成这样。

雪存道:“只要百合香露就好,等会儿抹在身上的香膏用玫瑰的。”

她趁机打量商星一番,见商星同她年岁相当,且竟是个眉眼处生得同灵鹭三分像的,同样的玲珑秀美,十分面善,是这群婢女里瞧着最单纯的,叫她倍感亲切。

她心生一计,对另外三人道:“我不习惯身边人多,从今天起,除却早晚服侍和守夜,就留她一人贴身伺候我,你们待我有求时再来。”

三人不知她打的什么主意,但姬湛吩咐过,凡她的要求不许违抗,没作多想,齐声应下。

雪存主动问商星:“我身上那些痕迹,可要好些了?”商星道:“是要好了许多,小娘子等会儿再涂一道药?”雪存点头,又问:“你在照春台待了多久了,是哪里人氏。”

商星正在帮她揉搓头发,见她忽然发问,耐心答道:“回小娘子的话,奴婢是十岁进的照春台,已在照春台待了八年,原是河北平洲人氏。”

雪存双眼一亮:“真的?我的灵鹭也是河北沧州人,难怪不得我瞧着你最亲切呢。”

雪存和她说了不少话,她起先只将雪存当作个娇娇软软的美人看待,此前在照春台时,不是没听说过雪存大名,也在外出执行任务时见过一两回,只当雪存是那天人般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女子。

今日再相处,雪存心情比昨夜好了许多,浑然没有半点贵女架子,笑盈盈趴在桶壁上,同她无所不谈,叫她一时面红耳赤,心底动容。

这样绝无仅有的女郎,难怪郎君花费如此多的手段夺到手中,吩咐她们好生娇养着。

临睡前,商星给雪存端来一碗安眠饮。雪存一整日都在喝这些汤汤水水,睡前再看到,难免嫌弃地皱眉推脱:“这是什么,我不喝了。”

商星道:“小娘子,这是郎君亲自为你调制的安眠饮,他担心你睡不好,说须得将你的作息调整回去,叫你一定要喝呢。”

既然是姬湛吩咐要喝的东西,雪存也不忍为难商星了,接过一饮而尽,没有她想象的苦,反是个清清淡淡的酸甜味儿。

她喝完爬上了床,商星帮她盖好被子,熄了她房中的灯,就退到外间睡下守夜去了。

时近月圆夜,房间虽熄了灯,但窗外月色正好,照进屋子里头,雪存连床帘上的绣样都能借月色看得清清楚楚。

这才只是她被绑的第二日,就已过得如此漫长,今后不知还有多少个日夜,要在这宅子里度过,姬湛到底安的什么心呢。

雪存浮想联翩,先是回想起她和姬湛的初见,再到后头冤家路窄冤冤相报……身上被他碰过的地方,渐渐泛起酸软,想他昨夜如恶狼进食,光是咬都咬了她好几处,她猛然出了一身的冷汗:

他曾在浣花堂口口声声说过,绝不会为自己的容貌打动;也在白玉楼放过狠话,就算自己脱光了坐他身上,他都不会感兴趣。

可昨夜,他说他只是在做男人想做的事,莫非自己当真在无形中引诱过他,破了他的道心。

事到如今,姬湛对自己,又是何种感情呢。

至少不是单纯的只余怨恨。

雪存不敢再细想下去,横竖搞不明白姬湛脑子里装的是什么,也懒得去想。她也没那个自信,会觉得姬湛当真会喜欢她,只当他是开春了发情,她误打误撞上罢了。

他送来的安眠饮果然有效,不到片刻,雪存就昏昏睡着过去。

许是昨夜没休息好,她睡得格外沉,就连今早晨鼓响了都没听着。等到日上三竿了,才被院子里头的动静闹醒。

雪存起身梳洗,宫商徵羽今日取来另一套衣裙,连同首饰无数,专供她挑选。雪存只随意瞥了一眼,就知姬湛给她准备的这些东西,已远非她此前给他那点银钱可比了。

她挑了套最素的用,余下的叫四人收了起来,心说真是难为他破费一场,她可不想莫名其妙再欠他什么。

喝完晨间补药,用完早膳,这都住进院子第三天了,雪存才终于得空游览一番。她推门而出,走到庭院里头,褚厌和谈珩正指挥婢女进进出出添置东西。

院子里已多了两只丹顶鹤、一只金丝雀笼、一只纯白的孔雀、两只五颜六色的锦鸡,正对她房门外廊下,挂了那只哑巴鹦鹉,雪翎和一只高丽赤鹰站在同一棵桃花树上。

雪存不禁皱眉,看这架势,姬湛难不成铁了心要在这里长住。

谈珩正指挥人布置各类杂物摆件和书册,褚厌见雪存出门解闷,主动凑到她身前,笑嘻嘻道:“小娘子,我家郎君正在上值。”

雪存冷冷道:“我没问他的下落。”褚厌“嘶”了声,尴尬道:“郎君还说,若是你闲来无事,可以帮他喂一喂这些鸟儿,也是桩趣事呢。”

雪存冷嘲:“谁稀罕他这些破鸟?”

一语既出,周遭人声寂静,无人再敢说话。雪存嫌后院待得烦闷,叫商星带她游园。

商星领命,走在前头引路,出了后院,带她依次走过宅子里每个角落。

这宅子同高宅一样,都只是三进的中宅,却见满宅各处都种了桃李杏梨四花。

正值春日,万花齐放,织成片片相连的粉霞白缎,满园都是花香。风一吹,落英缤纷,连同园子里的小径过道,小桥池水都被花瓣铺得满满当当,宛若陶潜笔下世外桃源,好个极尽风雅灵秀的宅子。

只是修建在长安城内,就显得可笑了些,出世不像出世,入世不似入世,两头不讨好。

雪存走到大门后的影壁墙,商星就为难地拦住她去路:“小娘子,郎君吩咐过,你最多只能走到这里了。”

姬湛这狗东西,竟警惕到如此地步。

雪存兴致缺缺,转回了后院,去了书房外头的庭院坐下发呆。忽闻得一阵隼鸣,等雪存反应过来时,雪翎就飞到了她双膝上卧着,舒舒服服晒起太阳打起盹。

雪存一瞬就慌了,动都不敢动一下。她在终南山时,是见识过这只白隼威力的,它那时可是抓瞎了好几个刺客的眼睛,今日竟跑到她怀中装乖。

谈珩见状,忙上前来低声安抚她:“小娘子别慌,雪翎轻易不会伤人。”雪存颤声道:“你快把它拿开。”谈珩道:“它向来只听郎君的话,属下无能为力。”

沉甸甸毛茸茸一团大鸟卧在她腿上,不多时就捂得她双腿生热。雪存生怕自己被它抓一下啄一下,吓得屏住呼吸,满脸苦色。

“雪翎,过来。”没过多久,姬湛下值回来,一进后院便见此情此景。

他摘了官帽,身上还穿着浅青色官服,雪存和雪翎双双扭头看去,雪翎懒洋洋叫了一声,似是十分不舍,从雪存双膝飞到姬湛肩头站立。

雪存长舒一口气,一起身,提着裙子大步跑进书房,不想见到姬湛的脸。姬湛为何下了值不回姬家,反要先来别院,他当真连家都不顾了。

姬湛无奈一笑,坐下同雪翎玩儿了一会儿,给雪翎喂了些水,亦是跟着她钻进书房。

只见她跪坐在书案前看书,手上拿的不知是何人的诗集,听到他脚步声,她身子吓得险些一抖,姬湛便知她根本没看进去。

他跪坐在侧位,拿出衣襟里夹着的信封,推到雪存身前。

哪知雪存故意待他视而不见,更不愿低头看那信封一眼,手中的诗集翻来翻去翻烂了,还只是在那两页。

良久,姬湛面无表情道:“怎么不看。”

雪存不吱声,她已决意能少和他说话,就少和他说话,省得又被他抓住什么疏漏,反说出些惊天地泣鬼神的话。他能带来的,能有个什么好消息?

姬湛这才笑道:“江州的信你都不看?那我烧了。”

一听说是江州寄来,雪存迅速放下诗集,迫不及待拆开信封,一个字一个字认真默读出来。

读罢,她久久不能平复,面上悲喜交加,似喜似愁,泫然欲泣。

隔着衣料,她默默把手按在胸前的观音坠子上,眼底百般酸涩。

姬湛这才发觉,她今日穿得素净,竟是连他挑的首饰都舍不得用套华丽的,且还一直没舍得取下这个吊坠。

他心底顿时醋意萌发:阿兄在她心目中,竟已如此重要了。

他好奇伸手道:“噢?写了什么,给我看看。”雪存冷冷瞪他一眼,忙把信掖进衣襟里头:“关你什么事。”说着就要起身出去。

姬湛把人拉回怀里,雪存惊呼一声,人已半倒在他身前,他的手已落到她细腰上。

他笑吟吟道:“你是想自己交出信,还是我亲自取出来。”

这人怎的对旁人的家事这么感兴趣,雪存脸色飞红,颤手从衣襟里头夹出信封,一手拍到他脸上,一时信纸四散。

她气道:“看,看个够。”

被她这么一拍,姬湛也不恼。他松了她,捡起信纸迅速看过,倒没有什么大事。若非要说大事,无非两件:

一来是她的表兄元脩白,已于去岁秋闱中了解元。他本该在去年年末就入京待考,只等今年参加春闱,奈何有事绊住脚步,只好再等明年那场春闱。不过他会在今年重阳节后就进京,届时少不得要借住雪存家。

二来是她的舅母陆锦宜和表妹元姝盼要进京了,四月抵达,专程来喝她和姬澄的喜酒。她二人深知元纳不喜姬家,可婚事既已定下,元纳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母女二人进京吃喜酒,她们也要在雪存家住下,只等元脩白进京。若他明年就此高中,元家人未必不会考虑留在长安。

姬湛把信纸整理叠好,递还雪存。哪知她并未如他预料中,将信万般珍重地收好,反直接扔进了书房的炉子里头,亲眼看着信纸化成灰烬。

她神色淡淡,先是缓缓落下两行清泪,随后眼泪似控制不住般,越流越汹涌,神色仍是强撑淡然。

舅母和表妹为着这桩婚事欢欢喜喜,九哥哥年底也要来长安,他们都想见一见自己的夫婿姬澄。

本该是一家人久别多年团聚的日子,可这一切,都在姬湛将她绑走后,荡然无存。

不知此生,还能否有缘和他们相见。雪存心如死灰,泪珠一颗落得比一颗大,滴滴答答掉到书案上,书房内寂静得只闻这坠珠之声。

她这身子不宜多见眼泪。

姬湛心知她因何难过,可口中那句“抱歉”死活说不出口。

他从她腰间解下她的手帕,一点一点帮她擦泪,她只木木地坐在原地,任由滚烫的眼泪烫到他的手心、手背。

他心口一堵,坐得离她更近一些,声音低哑:“高雪存,你就这样同我待在一处,不好么。”

雪存低头泣道:“姬湛,你放了我吧,我不嫁你兄长了,我再也不和你们姬家有任何牵连了。你放了我,我亲自去退他的婚,我求求你……”

不嫁给兄长,她就要嫁给崔子元,亦或是嫁给她的九哥哥,甚至是那同她在照春台相看的柳沉璧了。

姬湛心想,他大抵是不喜欢她的,可他也无法容忍她嫁给外人。

见他不肯应声,雪存神情激动,声带厉色:“姬湛,你告诉我,你是不是把我当成你那些鸟儿看待了,要关着我一辈子。我是个人,不是你的玩物,你如何能以安置玩物之道,擅自安置我这一生?”

姬湛抬眸看她,震得一时语塞。

若是从前她这般发问,他定要毫不犹豫回答,你与雪翎,在我心中本就没有任何区别。

可如今再看她一双哭红的泪眼,他的心竟然痛得无以复加。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只有他不可以,为什么就不能像现在一样,安心待在他身边一辈子。

雪存哪看得出他心底那些百转千回的念头,只能看到他唇角一直挂着笑,双眸黑如深潭,又是一副作壁上观之态。

他温柔地替她擦拭眼泪,徐徐道:“高雪存,以后不许随随便便再哭了,不然今天你还能待在长安城里头,兴许明天,我就会把你送出长安城藏起来,到时候任是我兄长,还是你的崔子元、九哥哥,谁也找不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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