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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又亲她一回


雪存如今也算摸透了他的脾气,她慌忙止住眼泪,怕明日一早睁眼,人就不在长安城了。

姬湛是个好哄的,但也是个烦人的。

雪存不想搭理他,抓着方才看的沈约诗集,爬出他怀中,坐得远远的,两边粉腮气得略略鼓起,低下头去,用劲翻着书页,一副誓不和他说话的架势。

她这些小动作,真是好气又好笑。

少顷,姬湛复开口道:“还有一事,我要向你道喜。”雪存只冷艳地扬起个下巴,看都不看他一眼。

他无奈道:“江州刺史已上表朝廷请辞致仕,力荐你舅舅接任刺史一职,已蒙俞允,且他还身兼江南西道观察使一职,你舅舅除却升任为江州刺史外,还会成为下一任观察使,恭喜。”

江南西道辖整整八个州,自本朝开国以来,逐渐成为物阜民安之地。未设府,故而观察使一职无具体品秩,但实权与府尹互有短长,且因现今江州是上州,元纳便一跃成了从三品大员,如何不是天大的喜讯。

却见雪存冷笑道:“哦,我要替舅舅跪下来,给你磕头谢恩感恩戴德不成?姬湛,我知道你家有天大的本事,你想借机邀功,还是想挟恩图报,好正大光明睡了我,你只管直说,何必弯弯绕绕。”

什么叫挟恩图报睡了她,他分明是诚心祝贺,她说话竟如此难听,难道在她眼里他就是那种人?

姬湛被她气得额角处一阵一阵地疼,他声音森冷:

“你少给我以己度人,你自己清楚,多年来,你舅舅为何只屈才于江州司马一职。是,我是有把长安城搅得斗转星移的本事,可朝廷曾三次征拜你舅舅入朝为官,你舅舅亦是三次让官,屡辞不赴,只愿待在江州那寸土寸地。怎么,这也是我能决定的?”

与他相比,雪存神色冷淡:“世叔曾与舅舅情同手足,当年虽一朝交恶,可谁不知世叔最是重情重义之人。我舅舅深知,若是入朝为官,必将授人以柄,道是他全仰仗了世叔这层关系才受重用,反而不好。舅舅家的确算不得什么簪缨世家,可也不差那口嗟来之食,省得亏欠了姬家,被某些人借端生事,落得和我一样的下场,不是么。”

姬湛咬牙冷笑:“高雪存,你是不是要气死我才舒服,你能不能少把我往那大奸大恶之人去想。”

他倒希望自己是她口中所说的那种人,否则不必忍她到今天,也舍不得再吃上一口。雪存再不多说一个字,今天再搭理他一下,她就不得好死。

二人不欢而散,姬湛原意今夜歇在别院,转念一想何必自找不快,遂黑着脸回了姬家,在姬家住了一晚。

一直到次日,听商星说是他的休沐日,他也没有迈进别院一步。雪存正暗喜,他定是被气死了,他少来一次,她就能过得顺心一回。

哪知方这般想着,就见褚厌带话过来,叫别院备好晚膳,姬湛要来这里吃饭。

雪存暗自叹了口气,他又要盯着她吃饭了,随意吧,只要他不似那夜突然发了疯似地啃她,他想上天遁地都成。

想她虽被囚禁在此,可既然有好吃好喝的供着,何必为难自己,雪存的心情并未被他影响。

是以姬湛在黄昏时分迈进院门时,没走几步,就见她和商星紧紧挨在一处,在庭院里头的浅池上喂锦鲤。

她坐在木桥的小槛上,双腿悬在池面上头,一晃一晃,露出截细细的脚踝,正笑盈盈地从商星手里接过鱼食,一撮接一撮丢进池子里。想她是何等轻盈,竟能轻松坐在那细细的小槛上,若换了旁人来坐,怕不是要栽进水里。

姬湛脑中顿时浮现起那夜他抓着她脚踝的情形,她的小腿又细又长,他一只手就能抓得严丝合缝,任她如何躲爬,也能把她拽回身下。

他甩开脑子里的杂念,只见她今日穿了条铅丹橘的齐胸襦裙,满头青丝低低的盘在脑后,只在脸侧留一缕碎发垂下,似雪冷似霜白的皓颈毕现,温婉至极,竟有几分妇人之美。

见他步伐靠近,她面上的笑意也没散开,也不知她是被商星哪句话逗乐了,抬手捂着嘴娇羞一笑,继续朝池子里头丢鱼食。

姬湛心头一软,他正大光明站到她身侧,又担心她掉进池子里头,将手挡至她身前,淡淡地说:“去西花厅用晚膳了。”

雪存“嗯”了声,喂完手头最后这点鱼食,忽而转身面对着他,双脚落到了桥上,随他一起踩着残阳的影儿去了西花厅。

他这个人气来得快去得也快,早将昨日的烦事一扫而空,又见她今日亦是个无忧无虑模样,全当昨日之事没发生,他放心许多。

高雪存到底不会委屈了她自己,这样很好。

天气渐暖,院子里的花一日比一日开得好,她走在他身侧,一路都在仰头看花。

哪知他却在悄悄借着眼尾余光打量她,心头想着:他谁也不想娶,哪里也不想去,好似就这般同她共处一辈子也不错。

雪存今日乖乖陪他吃完了饭,且任他夹什么菜她就吃什么,除非遇着不喜欢吃的,她会自行挑出来,转而去夹那些更合胃口的。

姬湛见她胃口不错,比第一回有用多了,便不强迫她定要吃多少才罢休。

二人难能和睦共处一回,喝完饭后茶,听着暮鼓声,姬湛起身要送她回屋。他道:“我送你回去。”雪存没有拒绝,点了点头,老老实实跟在他身侧。

直到她进了屋,姬湛才将商星喊出屋,问起她这两日情况。

商星道:“小娘子瞧着心情尚可,郎君不在身边的时候,她也肯好生吃饭好生喝药。余下的时间,她该看书就看书,该刺绣就刺绣,不然就去逛逛园子赏花观鱼,暂无大碍。”

这样的日子,想必不多时她就会嫌无聊。

姬湛忽然心生一意,笑着自语道:“刺绣……我先走了,今夜不宿在这里,我不在的时候,你们只管伺候好她,不许有任何差池。”

商星愣道:“暮鼓已响,郎君不留宿了?”姬湛道:“今夜我回直庐,明天得了空再过来。”

翌日二月十六,姬湛下值后直奔别院而来,褚厌和谈珩指挥婢女,又朝别院书房里头搬来好几摞书。

他回来时雪存亦在外头待着,她坐在杏花树下的石桌旁,将那只金丝雀笼提到了桌子上。

雀儿一见姬湛回来,立马叽叽喳喳、上蹿下跳,姬湛漫步走近,只见她手心卧着几粒谷子,正全神贯注地给雀儿喂食。

难得她有心照顾他的鸟儿,姬湛站到她身后,笑道:“怎么,被她欺负了?”

雪存不知他这话是对自己说,还是对雀儿说,遂没应声。她的的确确被他的破鸟欺负了,就没见过这么金贵娇气要人哄着进食的。

雀儿叫得更欢了,瞧着跟告状似的。雪存只觉这小东西实在难伺候,半日才喂进一粒谷子。

既然这么难伺候,她就懒得奉陪了,于是把剩下的谷子放回小食碟里。

姬湛垂眸一瞥,只见她直接坐在石凳上,身下什么东西也没垫,这如何使得。他转身进屋,很快拿了条软毯出来,一手轻搭她的肩:“起来。”

雪存缓缓起身,还当姬湛要叫她去何处走动,谁知他另一只手迅速将软毯垫进她臀下,随后拍了拍她的肩,示意她可以坐回去。

商星后知后觉,春意渐暖,可也有句话叫“寒气侵体”,这石凳硬梆梆、冷冰冰,若是旁的女子便罢,唯独小娘子是受不得这春寒的,她竟疏忽了。

“你别怪她。”雪存开口,“怨我不好,只要她一人贴身侍奉我,比旁人要累十倍,难免有疏漏之时。”

姬湛看了眼商星,见商星神色愧疚,低下个头去,她这样的资质,叫到别院来做婢女本就是大材小用。

他淡淡道:“我怪她做什么,我只是担心你的身子。商星,今后记着,万万不可再叫她受寒了。”

雪存拧眉,嘟囔道:“我哪里就有这么娇气。”他这也要管那也要管,大事要管小事也要管,真真是闲的。

姬湛正色道:“你正是因为不肯好生吃饭,不在意这些细处,身子才这么差的。”她真是个无比奇特的体质,成日作天作地成这样,身上该长肉的地方却是毫不含糊,说句大方都不为过。

他若有这么个女儿,少不得头疼了。

雪存埋下头去,双手绞着裙子发呆,又不吭声了。

姬湛知她是个生性坐不住的,便弯下腰,去抓起她一只手,与她十指紧扣,要带她起身离开。

雪存惊道:“又要做什么。”姬湛笑道:“给你找了桩好事做。”说着,将人拉进书房。

他步幅迈得极大,她得迈着小碎步小跑才能跟上,不然手要叫他拽得生疼。

二人一齐进了书房,书房内多了数本书,未来得及收拾入架,姬湛屏退婢女,带雪存与他同坐一案。

雪存正云里雾里,只见他迅速拿起几本旧书册,一一摆在案上:“这些是晋时史料,你若闲得无趣,就与我一齐整理,编汇入册。”

好啊,原来是似当日在终南山那般,叫她打白工来了。只那时她还畏惧他,不肯做也得做,今日何必给他好脸色。

雪存冷笑道:“修史一事非同小可,我一个胸无点墨的女子,如何能插手。”

姬湛托着下颌歪头看她,笑意微漾:“胸无点墨?你若算是胸无点墨,那秘书省的人也可以各自散了。你只管修就是,即便你只写了一个字,我都会设法把你的名字,加进编修史书的名单里头。”

修史之事,岂容他一手遮天如此儿戏,若修得不好,千百年后会被人戳脊梁骨的。

雪存惊道:“你说什么?”姬湛笑道:“你不想做第二个班昭?”雪存犹犹豫豫,半晌才摇头:“不好,若这晋史只叫你一人修便罢,还有旁人呢,我不敢牵连了。”

言外之意,只敢牵连他一个了,真叫人啼笑皆非。

姬湛半咬着笔,笑得漫不经心:“有什么敢不敢的,高雪存,你是信我的话,还是信你自己心底的声音,亦或是信旁人所言女子不能成大事。且说所有人动过了笔,还需我再过目一遍,或稍有偏颇或引喻失义或味同嚼蜡或浮艳绮靡,都会被我打回去重修。你若动了笔,我就一视同仁,绝不轻看了你,也绝不惯纵了你,如何,敢是不敢?”

他既这么说了,雪存心里也有了底,便一把夺过他嘴里叼着的笔,胸有成竹道:“有什么不敢的。”

“别急。”姬湛重新把笔叼了回去,冲她眨了眨眼。见她果被说动,他颇有些得意地笑了笑,“修史可不是提笔就能写的,需先将旧时各类起居注、诏令、奏议、碑传和诗文等物看透了,再以年历月历编汇出底本,最后才以底本赠删润色。”

雪存问:“你们的底本编汇到什么进度了。”姬湛嗤笑:“晋宣帝司马懿的本纪,汇了一半。”雪存愣了:“这么慢。”

姬湛蜷了食指,亲昵地刮了刮她的额头:“慢?我可不是那黄昱老头儿,晋史和北史加在一起,少说也要修上十年。”

雪存问:“那我从谁的史料开始翻找。”姬湛道:“就从晋景帝司马师的。”

说罢,他低下头,开始翻看起案上的书册:“高雪存,别让我小瞧了你。”雪存被他一刺,心里直直升起股不服输的劲,也埋头翻看起了史料。

二人在书房静坐一个下午,直到晚膳备好,雪存累得脱力,就地枕在书案上闭目养神。

姬湛伸了个懒腰,效仿她的姿势,也伏身趴在桌上,就差与她鼻梁挨着鼻梁。

雪存被他吓得猛地睁眼,却是难能见他一双狐狸眼亮得潋滟。姬湛含笑道:“高雪存,你是不是以为我平日做事情,总不如我阿兄认真啊?”

“我可不敢。”雪存自嘲,他无缘无故和他兄长较什么劲,“郎君上到废太子,下到元慕白皆能算计,我从前更是险些在郎君手里头碎尸万段,如何敢轻看了郎君。”

姬湛倏然冷了脸:“你这张嘴,能不能说些中听点的话。”哪怕待他有待兄长一半的柔情蜜意。

雪存道:“郎君想听什么中听的话,尽管吩咐,但凡是我能——唔!”她方启红唇,姬湛就毫不犹豫凑近,轻轻亲了上来。

他长了教训,这回再不敢随意生啃,只得用唇瓣慢慢研磨,伸出舌尖轻轻勾勒她的唇形。

这样轻柔的舔舐,也别具一番趣味。

雪存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她推开姬湛,就着手背用力擦嘴,气得前胸不断起伏:“姬湛,你再敢这样肆意妄为地亲我,我就……我就……”

她又能把姬湛怎么样呢,她如今的命都被他握着的。

姬湛半歪着身子,会心一笑:“你就怎么样呢?”无非是扇他巴掌,她不是那种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性子。

果不其然,雪存抬手朝他脸颊拍去,有了前车之鉴,她这回力道极轻,只是给他个警戒罢了。

这点力度连蚊子都拍不死。

姬湛侧过头去哼笑,雪存气得跑出门,朝西花厅奔去。他一个打挺起身,忙追在后头:“等等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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