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依靠

电话挂断后，杨慕初握着手机，在原地又站了片刻。把位置发给了谈乃仁，告诉他自己在附近的地铁口等他。

冬日的寒风穿过楼宇间的缝隙，像冰冷的刀片刮过脸颊，带来细微的刺痛。

她深吸了几口气，试图将胸腔里那股翻腾的酸涩和钝痛压下去，但收效甚微。

眼眶发热，视线有些模糊，她用力眨了眨眼，把泪意逼回去。

不能在这里哭。

这是她从小到大的信条。

在家门口的楼道里哭，只会引来邻居的窥探和更多闲话；在外面哭，更是毫无意义，没有人会真正在意一个陌生人的眼泪。

没有依靠的时候，眼泪是最无用的东西，只能自己擦干，然后继续往前走。

她拢了拢衣领，朝着小区外走去。脚步有些虚浮，高跟鞋踩在坑洼不平的人行道上，好几次险些崴到。

她没有回头，径直走到距离小区几百米外的地铁站口。

这里人流相对多一些，喧嚣的背景音能让她感觉自己还活在真实的世界里，而不是刚刚那个荒诞又令人窒息的空间。

她靠在地铁站入口旁边的立柱上，冰冷的金属触感透过薄薄的毛衣传来。

霓虹灯和路灯次第亮起，将傍晚的城市渲染成一片朦胧的光海。

下班的人流从地铁口涌出，行色匆匆，各自奔向温暖的归处。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这个脸色苍白、眼神空洞的年轻女孩。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

刚才在家里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回放——母亲谄媚的笑，刘阿姨尖利的声音，莫智波那估价般的眼神，父亲沉默的佝偻背影，还有那刺耳的“三十八万八”……每一个细节都像针一样扎着她。

为什么？

这个没有答案的问题反复捶打着她的心脏。为什么在母亲眼里，她的价值永远只能用金钱和婚姻来衡量？

为什么她的感受、她的意愿、她的人生规划，都轻如鸿毛？为什么同样是子女，弟弟可以得到毫无保留的宠爱和资源倾斜，而她得到的只有索取和安排？

她想起小时候，弟弟想要新玩具，母亲省吃俭用也会买；弟弟成绩不好，母亲会耐心辅导，请家教。

而她呢？考了第一名，母亲也只是淡淡一句“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想买一本课外书，会被念叨半天“浪费钱”。

她一直以为是自己不够好，不够乖，所以拼命努力，想用成绩证明自己，想得到一点认可。

可后来她渐渐明白，有些东西，不是努力就能换来的。

就像爱。

手机又震动起来，是谈乃仁。她盯着屏幕上的名字，刚才勉强筑起的心防瞬间出现了裂痕。

有人关心，有人可以依靠的时候，内心反而变得更加脆弱。

那些被强行压下去的委屈、愤怒、无助，像找到了出口的洪水，汹涌地往上涌。

她接起电话，还没开口，喉咙就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慕初，我到了，你在哪个出口？”谈乃仁的声音传来，比平时更急一些。

杨慕初张了张嘴，却只发出一声压抑的哽咽。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随即传来他明显紧绷起来的声音：“慕初？你怎么了？说话。”

她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但眼泪已经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滑过冰冷的脸颊，滴在衣领上。

她抬手去擦，却越擦越多。

“别哭，告诉我，你在哪儿？”谈乃仁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出什么事了？有人欺负你了？”

他急切的追问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杨慕初苦苦支撑的理智。

她再也忍不住，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地从喉咙里溢出，像受伤小兽的呜咽。

她太久没有这样哭过了，上一次可能还是高中时被母亲当众责骂后，偷偷躲在被窝里。

因为没有依靠，哭给谁看呢？只能自己坚强。

可此刻，电话那头有一个人在焦急地问她怎么了，在担心她。

这份突如其来的、真切的关心，让她筑起的堡垒土崩瓦解。

“我……我在C出口，”她终于挤出几个字，声音破碎不堪，“旁边……有个报刊亭。”

“站在那里别动，我马上过来。”谈乃仁的声音斩钉截铁，随后传来车子加速和转向的声音。

挂了电话，杨慕初把脸埋进掌心，肩膀微微颤抖。

地铁口的风很大，吹乱了她的头发，冰冷的空气让她裸露的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周围行人依旧匆匆，偶有好奇的目光瞥过，也很快移开。城市的夜晚冷漠而忙碌，无人为她停留。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却仿佛漫长无比。

一道刺目的车灯划破暮色，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以一个近乎突兀的速度刹停在不远处的临时停靠点。

车门猛地打开，谈乃仁几乎是冲下了车。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大衣，里面是开会时才穿的衬衫和西装马甲，领带扯松了，显然是从某个正式场合直接赶过来的。

他一眼就看到了靠在立柱旁的杨慕初——她缩着肩膀，低着头，长发凌乱地遮住了侧脸，整个人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那么单薄，那么无助。

谈乃仁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他大步走过去，皮鞋踏在地面上发出急促而清晰的声响。

“慕初。”他唤了一声，声音低沉。

杨慕初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到他的瞬间，眼泪流得更凶了。

谈乃仁没有再多问一句，直接伸出手臂，将她整个人揽进了怀里。

他的动作有些急，力道却控制得很好，既将她紧紧拥住，又不会弄疼她。

他的大衣带着室外的寒气，但胸膛却是温热的，心跳沉稳有力，透过衣料传递过来。

“没事了，我在这里。”他低下头，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没事了，慢慢说，不着急。”

这个拥抱太温暖，太有安全感。

杨慕初一直紧绷的身体骤然放松，所有的伪装和坚强都在这一刻溃不成军。

她将脸埋在他的胸口，压抑许久的哭声终于放了出来，不是嚎啕大哭，而是那种受尽委屈后的、止不住的抽泣和呜咽，身体因为哭泣而微微发抖。

谈乃仁什么也没说，只是更紧地抱住了她，一只手环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

他的手掌宽厚温暖，拍抚的节奏稳定而轻柔。地铁口的风依旧在吹，但被他高大的身影挡去了大半。

他身上的气息清冽而熟悉，混合着淡淡的烟草味的味道，将她包围。

周围偶尔有行人侧目，但谈乃仁只是微微侧身，用身体将她护得更严实，隔绝了那些好奇或探究的视线。

他的怀抱像一个坚固的避风港，暂时隔开了外面那个冰冷而残酷的世界。

杨慕初哭了很久，直到眼泪慢慢止住，只剩下偶尔的抽噎。

情绪宣泄过后，是深深的疲惫和难为情的尴尬。她想退出他的怀抱，但谈乃仁没有松手。

“好点了吗？”他低声问，声音近在耳畔。

杨慕初点点头，鼻音很重：“嗯。”

谈乃仁这才稍微松开一些，但仍虚揽着她，低头仔细看她。

她的眼睛红肿，鼻尖也红红的，脸上泪痕交错，头发凌乱地粘在颊边，看起来狼狈又可怜。

他抬手，用指腹轻轻拭去她脸上未干的泪痕，动作温柔得不可思议。

“现在，可以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吗？”他问，眼神专注而带着不容回避的关切。

杨慕初吸了吸鼻子，断断续续地把刚才在家里的遭遇说了出来。

从母亲骗她回去搞卫生，到家里早已布置好的相亲局，再到那个叫莫智波的男人和他那番令人作呕的言论，以及三十八万八的彩礼，还有母亲最后气急败坏的质问和威胁。

她说的过程中，谈乃仁的脸色越来越沉，眼神也越来越冷。

当听到“三十八万八”和莫智波那番关于“生育优质后代、继承财产”的言论时，他下颌的线条明显绷紧了，眸底掠过一丝冰冷的怒意。

“……她说，我那个男朋友，能有三十八万八的彩礼吗？能给我弟买房子吗？能给我爸换最好的药吗？”

杨慕初重复着母亲的话，声音里带着自嘲和深深的无力感，“在她眼里，我大概就是一件可以卖个好价钱的商品吧。”

谈乃仁握住她冰凉的手，掌心温暖干燥，将她完全包裹住。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然后问出了一个藏在心底很久的疑惑：“慕初，上次我听到你母亲给你打电话……我就觉得，正常的母女关系，不会是这样。”

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问得更直接了一些：“你……确定你是他们亲生的吗？”

这个问题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让杨慕初怔住了。

她抬起红肿的眼睛，茫然地看了谈乃仁几秒，然后苦涩地扯了扯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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